闲人日记 3月21日 星期六 晴

和一个爱好马克思理论年轻的大学生聊天，我谈到了口述历史的问题。他说他们江西老家有些亲戚见了他，还会问毕业后国家是否分配工作的问题。这个话题挺好，它属于时代精神思想的范畴。

口述历史的人，如果没有丰富的阅历和深度的思考，也不一定能说出什么深刻的东西。而且一个人对历史的看法，也往往从个人利益和狭隘经验出发，不一定能反映真实的历史原貌，还需要倾听者有能力辨别才行。

身处历史进程当中的我们，未必真的了解当下在发生着什么。甚至几十年过去了，人们还是稀里糊涂。这也不能全怪人们思想有问题，因为人们能够得到的信息是很有限的。你站在高楼上，一览无余地看地上的迷宫，很容易看到整个迷宫的全局真相。但是困在迷宫像盲人一样的当事人呢?

我们要对历史有一个自己的思考，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思维框架，把自己最关注的问题纳入其中作重点观察。比如，我觉得，经济、政治、思潮这三点是最重要的问题，必须要认真思考。

经济问题关系到人的饭碗和生存，政治则决定了一个社会可以有哪些经济形式，换成人话来说，就是政府充许人们可以靠什么手段吃饭。思潮指的是人们头脑中的普遍想法，这个想法会决定人和政府的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以前集体主义时代，存在剥削现象的私营经济是不被允许的。你想当老板剥削其他人，是不行的。人们靠什么手段生活呢?当工人、当农民、当政府工作人员、当军人。人们的普遍想法是什么呢?遵从集体纪律。不管是真心拥护，还是被动接受，你离不开集体。这是以前的样子。

现在呢?国家允许大家搞私营经济了。你能当老板剥削别人，是你“有本事”。那现在的你靠什么手段生活呢?种地是肯定养不过自己了，要么去给人打工，要么干个体户，要么开公司当老板，要么去当公务员，参军当兵退役也有钱拿。

听上去，现在很自由，想干什么都可以。实际上呢?一无所有的自由，充满争夺的自由，自生自灭的自由，这些自由，真的让你幸福了吗?这个时代的人，是相信自私自利，还是相信大公无私?现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友善和谐的吗?人和政府又是什么的一种关系?

把经济、政治、思潮这三方面的情况如实地记录下来，也算是一种有价值史料了。

最近看到几个新闻，都是和经济(或者说有钱人)相关的。比如，哪吒汽车的创始人方运舟、原CEO张勇被列为失信人，苏宁电器老板张近东个人资产清零。当然，也有一个特例，那就是胖东来40亿资产分配给全体员工。

这个年代，个人的创业失败大多跟资金加杠杆有关。不加杠杆，手里的那点钱不够折腾;加了杠杆，靠借债投资运营企业，一旦发展不顺，就面临公司倒闭，个人背上大额债务的风险。所以，企业家和赌徒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别说私企老板了，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资本主义已经发展到了靠债务拉动经济的地步，哪个国家不靠发债苟活?（大家不是比烂负债率么）网上数据说美国的国债现在有39万亿美元，根本就还不上，也没想过要还。债主们也不求美国能还本金，能按时还利息就不错了。

资本主义世界发展到寅吃卯粮的地步，为了争夺利益，战争就难以避免了。特朗普今天弄委内瑞拉、明天找伊朗麻烦，用暴力维护美国在全世界的霸权统治，这正是美国巨大国内矛盾的外溢。特朗普如果是疯子，那一定是被美国的天量债务逼疯的。

大人物被资本主义的铰链逼疯，普通人不也是这样吗?所以现在网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心灵鸡汤，告诉人们幸福比成功更重要，成人比成才更关键。可是，跟草原上被狼群追逐的羊羔大谈幸福比成功更重要，这不扯淡吗?

生存下去，对大多数人来说，当然不成问题。但是，对于那些被老板极限压榨、收入却仅能维持温饱，存不下多少养老钱和看病钱的底层民众来说，幸福从何而来呢?什么时候，群众能够不因病破产，才能够安心地生活呀。

心理学家马斯洛的五大需求理论认为，人最急需解决的是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在此之后才是其他更高级的需求。生理需要无非就是衣食饱暖，安全需要在我看来，就涉及到了病有所医的问题。一个人能够不担心因为生病而一夜返贫，他就有很强的安全感。现在的医疗制度能做到这一点吗?

说了这么多不好的，还是应该再看一看好的方面。

最近胖东来老板公布了一个把公司37亿净资产转化成股本，每年利润的50%分配给全体员工的方案。这个方案里面，近9000名一线员工分到了18亿的股金，700名管理人员分到了15亿，于东来自己分到了2亿。所有员工按这个股本的分配比例，来分享公司每年利润的50%。

细细拆分一下，可以发现，普通员工人均确权20万，班长人均确权30万，店长每人确权2000万，于东来本人确权2亿，只占全部股份的5%。也就是说，以后每年50%的利润拿出来分配，于东来只能分到5%。

当然，也别忘了，剩余50%的利润可是不分配的。这些钱还要用来维持公司的运营发展，以及装到老于自己兜里。胖东来从来没有融过资，公司股权基本上100%是老于的，能把一半利润拿出来分享，还是很大气的。从这一点来说，于东来还是赢得了民心。

当然，我也看到左群里的朋友对于东来的定性是一个有良心的资本家、向打工人出让了一些利益的资本家。学习了马克思理论的群友用批判的眼光审视于东来，确实点出了问题的实质。但是，看到了问题的实质，在当下这个现实环境里，公开批评于东来似乎也不是上策。

毛主席当年坚持给地主和富农一条生路，被博古等人批判为“右倾主义”。不能说博古的思想不对，只能说他的策略有问题。要完成一个很大的革命任务，路要一步一步走，急着一步登天，马上实现目标，其实是一种主观主义和功利主义。

当时的工人农民力量还很弱小，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反动派进行决战。被蒋介石逼上两万五千里长征之路的红军，到达贫苦的陕北之后依然没有摆脱生存危机。如果不是张学良突然发动西安事变，没有成功打开苏联通道的红军也许真的要像毛主席计划的那样东征山西进入华北继续打游击了。

毛主席的游击战，核心原则就是在自身弱小的情况下用各种务实的办法战胜强敌。没有务实精神，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成功的。群众私下聊天当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真想做一些实事，没有务实认真的态度，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批评私营老板是容易的，但是能解决实际问题吗?你告诉群众，私企老板在疯狂剥削压迫打工人，打工人不知道吗?他们不痛苦吗?他们如果有更好的出路，还会继续忍受无良老板的践踏吗?你帮不了他们，却只在他们耳边大喊老板都是坏人，只能让群众更加厌烦。

像于东来这样的老板，总比那些昧良心赚黑心钱的的老板强多了吧?如果连于东来都要公开批判，还有什么人可以团结呢?当然，我也明白左派否定于东来，就像否定包青天一样，本意并不是否定这个人，而是在否定一种幻想。

这种幻想就是，群众依靠包青天就能改变封建社会对他们的压迫状态。同样的道理，认为私企老板都像于东来一样善良大气，就可以解决劳资双方的根本矛盾，这同样是一种愚迷。

于东来人再好，作为私企老板，他也只能给一部分人发高薪。同时，他还要跟其他企业展开竞争。作为竞争的胜利者，员工跟着他多喝几口汤，作为竞争失利的一方呢?他们的员工还有这种拿高薪的好运气吗?

私有企业的竞争是无序的，也是无情的，你挣的多了，我挣的就少了。河南多几个胖西来、胖南来、胖北来，胖东来面临的竞争白热化了，利润下降了，员工们也就没当下这样的好日子了。胖东来员工的高薪，背后正是竞争对手员工的低薪。

在一个私营企业互相竞争的社会里，想要让人人都过上普遍富裕的日子，此题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