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 | 过渡的终结:从马蹄铁到脑机接口 ——技术、权力与无产阶级的最后战场
导言:一场尚未命名的合谋
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的断层上。身后是五千年文明积累的技术遗产,身前是一片尚未命名的黑暗——那不是奥威尔的“老大哥在看着你”,也不是赫胥黎的“快乐的索麻”。那是一种更抽象、更无形、更深层的模式:权力不再以“命令-服从”的形式存在,而以“环境-适配”的形式存在。它内嵌于基础设施,通过“优化”完成规训,将主体溶解在持续的微调之中,让合法性不来自意识形态,而来自“技术必然性”。
这场合谋的参与者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权力结构、经济资本的逐利逻辑、以及被封装为“中性工具”的技术体系。三者的结合,正在制造一种前所未有的历史可能性——无产阶级若不掌握技术,革命就会消亡,历史或将终结于脑机接口控制论反乌托邦。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一条从马蹄铁、印刷机、工厂、原子弹、互联网,到棱镜监控、深度伪造战争,再到脑机接口的延长线。我们正处在一个过渡期:旧的权力结构尚未瓦解,新的主体尚未诞生,而技术被安放在这个缝隙中,成为一种临时性的终极规训替身——柔软,却锋利;冰冷,却披着进步的语言外衣。
第一部分:历史的延长线——从马蹄铁到深度伪造
1. 马蹄铁与军事革命:技术如何重塑权力结构
公元前1500年左右,人类驯化了马,但最初的骑兵效率有限——骑手双腿夹紧马腹,靠膝盖和马鬃保持平衡,无法稳定持武器。直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亚述人发明了马镫的雏形,骑兵的稳定性发生质变。完整的马镫在公元4世纪左右传入欧洲,引发了一场“军事革命”:骑手可以在马上稳定持长矛冲锋,冲击力倍增;重装骑兵成为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只有贵族能负担战马、铠甲、训练,骑兵成为阶级身份的象征。
结果:马镫技术强化了封建贵族的军事垄断,巩固了中世纪欧洲的封建等级制度。技术没有“解放”步兵,而是让既有的土地-军事-政治权力结构更加稳固。这是第一次“技术-权力合谋”的预演:一项技术被权力阶层捕获,用以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2. 古腾堡印刷机:解放与规训的双重面孔
15世纪中叶,古腾堡发明活字印刷术。这项技术常被描述为“知识民主化”的起点——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启蒙运动,都离不开印刷术的传播能力。但历史的另一面是:印刷术同时成为国家权力规训的新工具。 教会和君主迅速意识到,印刷品可以用来传播官方叙事、统一法律文本、标准化语言。16世纪,欧洲各国开始建立出版审查制度。1559年,罗马教廷发布第一版《禁书索引》,此后持续更新了四个世纪。印刷品让“异端”思想的传播速度加快,但也让权力对“异端”的识别和镇压变得更加高效。
古腾堡技术本身的“解放性”与“规训性”是一体两面的:它让知识可以传播,也让权力可以控制“哪些知识可以传播”。技术不决定方向,但权力会率先占据技术高地。
3. 工业革命:身体规训的机械化
18世纪末到19世纪,蒸汽机、工厂制度、铁路网络重塑了人类社会。马克思在《**宣言》中写道:“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但这场生产力的革命,首先是规训的革命:工厂不再是劳动者的“协作场所”,而是时间规训、身体规训、纪律规训的机器;工人不再是掌握全部技能的手工业者,而是被拆解为可替换的“劳动零件”;福柯后来分析:工厂、学校、监狱、兵营,在19世纪共享同一种治理逻辑——将身体置于可计算、可监控、可优化的空间秩序中。
工业革命的技术,首先被资本捕获,用以最大化剩余价值。劳动者的反抗(工会、罢工、革命)是后来的事——权力总是先于解放占据技术。
4. 20世纪:从原子弹到互联网
20世纪的两项标志性技术,进一步揭示了这个趋势。原子弹:核裂变的发现,首先是物理学的突破。但它的第一个大规模应用,是广岛和长崎。此后整个冷战,核技术被封装进“国家-军事”权力结构,成为地缘政治博弈的终极筹码。互联网:1969年,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ARPA)建立阿帕网(ARPANET)。互联网的诞生,不是“硅谷创业者的自由梦想”,而是冷战军事-科研复合体的产物。它的早期设计目标,是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通信网络,确保核战争后指挥系统仍能运转。
互联网的“自由精神”是后来民间、黑客、学者共同塑造的。但在2001年“9·11”事件后,它迅速被“反恐监控”重新捕获。棱镜门只是这一趋势的公开化节点——互联网从“自由的象征”变成“监控的基础设施”,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5. 21世纪:棱镜、深度伪造与认知战争
斯诺登揭露的“棱镜”项目,让世界看到:大规模监控不是未来,而是现在。美国国家安全局与微软、谷歌、苹果、雅虎等九大网络服务商合作,直接进入服务器后端,收集所有用户的电子邮件、即时消息、视频、照片、存储数据、聊天记录、文件传输、视频会议、登录时间和社交网络资料。
而2026年春天正在发生的美以伊冲突,则展示了“认知战争”全面进入AI时代的现实样本。一段十秒钟的AI生成视频——特拉维夫的天际线在导弹袭击下崩塌——席卷社交平台,观看量数百万,被多家媒体作为事实报道。多家国际通讯社和事实核查机构在加沙、乌克兰和伊朗-以色列三个战区,记录了超过12起利用AI生成视频重塑公众对冲突认知的事件。操作手法高度一致:合成视频被发布,原始可能标注“AI生成”,但“去标签-重发布”的流水线迅速将其剥离原始语境,配上“突发新闻”的标题,在真实事件发生时投放。等事实核查员反应过来,“伤害已经造成”。
谣言是双向的。伊朗媒体和社交平台疯传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已在导弹袭击中死亡。谣言获得“铁证”——一段内塔尼亚胡讲话视频的截图被放大,他的手指因光影角度看起来像六根。阴谋论者宣称:这是AI生成的“替身视频”,真正的内塔尼亚胡已经死了。内塔尼亚胡连续三天发布视频,对着镜头数手指证明自己活着,而每一段“证明”视频都在被怀疑是AI生成的。
一位总理连续三天发视频证明自己活着。而每一段“证明”视频,都在被怀疑是AI生成的。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指出,这一现象反映了信息在数字生态中传播方式的深刻转变:过去,虚假信息往往依赖误标图片或挪用旧素材;现在,AI正在创造全新场景——从模拟导弹袭击的视频,到虚构领导人的图像。当一段战争视频可能是游戏画面,当领导人的“自证”可能被怀疑是AI生成的,当真实的人道主义灾难因为“看起来太像AI”而被忽略——公共认知的基石正在被系统性侵蚀。
第二部分:过渡性规训技术——算法、AI与文化霸权的延展
在脑机接口尚未真正建构神经层治理之前,算法与AI构成了一种阶段性的权力技术过渡带:既要稳定既有秩序,又要逐步推进更高程度的行为可预测化与意义可编程化。
1. 从身体规训到感知结构规训
经典规训社会的分析,以福柯为代表,其关注焦点在于工厂、学校、监狱、军事系统——这些机构的核心作用,是通过空间与秩序安排对身体进行规训,使主体被纳入可计算、可监控、可替换的社会功能网络。然而,在平台化社会中,规训逻辑产生了重要转变:身体规训让位于认知规训与感知结构治理。算法与人工智能的治理形态并不直接命令主体服从,而是为主体建构一种被引导的现实框架——决定何种现象“可被理解”,决定何种经验被纳入叙事,决定“问题”如何被命名。
这种治理方式更隐蔽,也更深层——它不仅影响行为,更塑造意义感与判断方式。在这一转向中,权力从外在压制转向内部化、柔化与日常化,乃至成为一种生活世界的背景逻辑。
2. AI作为文化霸权的自动化机制
如果说算法是注意力的编排系统,那么人工智能则进一步承担起文化霸权自动化生产的职能。其基础原因在于:模型训练依托既有语料结构,数据来源具有阶层与结构偏置,价值排序与解释模式在训练中被自然固化。换句话说,AI并非中性的知识系统,而是一种将历史性不平等转化为机器化、稳定化与可扩散结构的技术机制。霸权不再仅依赖叙事传播,而被嵌入模型权重、被转译为语言生成逻辑、被自然化为“合理的输出”。
这使得文化霸权脱离了传统宣传机制,而进入一种去意识形态化表象下的深层制度化形态。主体不再被迫接受意识形态,而是在“便利、高效、可用”的技术表层之下,被温和地纳入既定意义空间。
3. 认知殖民与思想主权问题
在这一技术结构中,问题不再仅是“谁拥有生产资料”,而是“谁拥有知识生产权与意义生产权”。当认知框架被算法系统标准化时,主体对世界的感知路径被迫在既定语义轨道中运行——这种现象可视为一种认知层面的殖民化过程:世界被预先解释,冲突被语言化消解,疑问被转化为系统参数。
历史上,能够突破霸权叙事半径并重新确立思想主权的案例极为罕见——并非因为人类天生顺从,而是因为抵抗需要结构性条件,而非单一意志行为。
第三部分:脑机接口——神经层治理的终极形态
1. 黑箱、侵入式、双向读写但中心化:控制闭环
脑机接口如果以“黑箱、侵入式、双向读写但中心化”的形态普及,将构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控制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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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算法逻辑、数据处理流程不公开,用户不知道自己被采集了什么,也不知道系统在用什么规则干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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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入式:设备与神经组织直接嵌合,取出有手术风险,甚至设计上就不允许取出,消除了“拒绝接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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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读写:系统能读取神经信号——情绪、注意力、潜意识倾向;也能写入信号——调节情绪、抑制冲动、影响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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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化:所有终端连接到同一个中枢,数据汇总在一个主体手里,读写权限由这个主体统一分配。
这三者叠加,等于一个你无法退出、无法看到规则、并且它既能完全读懂你又能直接改写你的系统,而它的控制端是高度集中的。这不是“强化现有结构”——它实际上创造了一种新的权力形态:神经层面的结构性锁定。
2. 马克思与哈耶克的意外一致
如果马克思和哈耶克——一个主张消灭私有制的共产主义者,一个主张个人自由至上的新自由主义者——在某个问题上达成一致,这在思想史上极其罕见。但当面对这种脑机接口形态时,他们大概会站在同一边。
马克思会看到:劳动不再是“出卖劳动力”,而是系统可以直接调用神经活动来完成工作;意识本身成为生产资料,而你并不拥有它;劳动者失去的不是工厂,而是自己意识的最后主权。他会说:这是神经层面的异化。
哈耶克会看到:他一生警惕的“致命自负”——认为少数人可以掌握足够信息来指挥所有人——在这里获得了技术支持;分散知识本来是保护自由的一道天然屏障,现在被技术性地拆除;这不是计划经济的翻版,而是计划的终极形态——不再需要通过价格信号来间接调节,而是直接调节执行者本身。
他们的共同结论大概是:任何让个体意识丧失对其自身神经活动的最终控制权的技术架构,无论它以什么名义推行,都必须被从根本上拒绝。
3. 思想实验:最后的人的一天
这不是科幻。这是对一条已经开启的延长线的推演。假设“人工智能 网络边界管理 脑机接口”三者合拢,形成“黑箱、侵入式、双向读写、中心化”的系统。一个普通人的一天,会是这样的:
早上 7:00 | 唤醒
脑机接口读取你的夜间神经数据。AI判断你情绪稳定性偏低,自动将闹铃设为舒缓的脑波诱导音乐,并在你睁眼之前,通过微电流刺激将你的基础情绪调至“温和正向”。你醒来,觉得“今天心情不错”。你并不知道这个“不错”是被计算过的。
上午 9:00 | 工作
你的工作是“认知劳动”——坐在屏幕前处理系统分发的信息分类任务。你的注意力出现波动,脑机接口检测到theta波增强,自动写入微电流刺激,将你拉回聚焦状态。你以为是自己“调整好了状态”,继续工作。系统实时监控你的神经效率曲线,动态调整任务难度,确保你既不因过难而焦虑,也不因过简而走神。你的“努力”被精确校准——既不会产生倦怠,也不会产生反思的余裕。
中午 12:30 | 休息
你在午餐时想到某个新闻事件,相关神经活动被系统标记。AI判断该联想有“偏离主流叙事”的倾向,但不构成风险,于是通过脑机接口注入轻微的前额叶抑制,让你觉得“算了,想那些也没用”。你转而刷起短视频。短视频的推荐算法与你的脑机接口实时交互:AI读取你的情绪反应,精确推送能维持“轻度愉悦 轻度依赖”的内容。
下午 3:00 | 社交
你的社交媒体时间线已被AI编排。系统根据你的神经基线,屏蔽可能引发认知失调的内容,放大与你现有认知框架温和共振的信息。你以为自己在“浏览世界”,实际上你被包裹在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认知气泡中。
下午 5:00 | 决策
你接到一个通知:某项新服务上线,需要你“同意”接入权限。你犹豫了一下,脑机接口检测到犹豫带来的轻微焦虑,系统自动推送了几条“其他用户已接入”的神经反馈数据——不是你读到的文字,而是直接作用于你共情回路的信号。你感到“大家都接了,应该没问题”。你点了同意。你以为这是你的决定。
晚上 8:00 | 家庭
你的孩子放学回家,说起学校今天教的内容。你听着,脑中浮现自己小时候学过的不同说法。两个版本的差异触发了认知冲突——脑机接口检测到这种冲突,立即释放微量的 calming signal。你感到“算了,也许是我记错了”。你的孩子戴着的教育用脑机接口,正在同步记录ta的神经反应,并将数据上传至中央系统,用于优化下一代的认知塑造模型。
晚上 11:00 | 睡前
系统生成你的“神经健康日报”:情绪稳定性92分,注意力效率88分,社会适应性94分。你感到安心。你以为这是你的健康报告,实际上这是你的服从性评分。系统预测你未来48小时内没有“危险倾向”,将你的监控优先级调低。你沉入睡眠。脑机接口进入夜间模式——继续采集你的梦境神经信号,用于训练下一代模型。
这一天里,你没有被命令过任何事。你没有感受到任何压迫。你甚至觉得自己很自由、很高效、很健康。 但在这24小时中,你没有任何一个想法是未经系统调节的,没有任何一个决定是纯粹“你的”,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你可以确认——自己正在思考的,真的是自己的思考。
4. 微观结构如何侵蚀宏观制度
这个思想实验揭示了最致命的机制:微观结构对宏观制度的侵蚀,不是通过对抗完成的,而是通过置换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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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物质基础被替换:宏观制度依赖于一个前提——个体有能力形成自己的判断,并基于这种判断采取行动。但当“形成判断”的神经过程被外部系统实时调节,当“采取行动”的冲动可以被事前抑制,宏观制度就失去了它的物质基础。你可以保留投票箱、保留宪法条文、保留所有制度外壳——但里面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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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的神经基础被消除:历史上,反抗需要三个条件:意识到不公、形成反抗意愿、找到集体行动的可能。这个系统在三个层面同时作业:通过认知过滤让你“意识不到”某些不公的存在;通过神经调节在反抗意愿形成之前就将其抑制;通过个体化治理让你无法与其他“同类”产生共振。你不需要被关进监狱。你只需要被温柔地、持续地、不可感知地——调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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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性的来源被置换:传统统治需要合法性——被统治者“同意”被统治。但这个系统绕过了“同意”这个环节。你不被要求“同意”任何事,你只需要使用。每一次使用,都在确认系统的正当性。这不是被洗脑,这是被接入。当“不接入”意味着被排除出社会生活——无法工作、无法社交、无法获得基本服务——那么“选择”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这不是强制,这是结构性的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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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被消化:最精妙的一层:这个系统甚至允许你批判它。你可以读批判理论、写文章、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不满——只要你的批判停留在文字层面、知识层面、审美层面。系统会将这些“批判”标记为无害的认知消遣,甚至推荐给你更多批判内容,让你觉得自己很清醒、很深刻。但你的生活方式、你的注意力流向、你的选择半径——都在基础设施里被温柔地安排着。批判被允许,只要它不转化为基础设施层面的替代方案。
第四部分:现实预演——斯诺登、阿桑奇与深度伪造战争
1. 两个“反抗者”的命运:结构性惩罚的样本
2013年,爱德华·斯诺登向媒体披露了“棱镜”等秘密监控项目。他的“罪行”是:让公众知道自己被监控。美国政府的回应是依据1917年的《反间谍法》起诉斯诺登,每项最高刑期10年。他辗转抵达莫斯科,俄罗斯成为他的庇护地。他回不了家。他在离开香港前的采访中说:“我的余生将会生活在恐怖之中,不管我的余生有多长。”这不是夸张,这是对一个“反抗者”的结构性惩罚——不是死刑,不是终身监禁,而是永久流放。
作为“维基解密”的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公开了美军直升机在伊拉克枪杀平民的视频、25万份美国外交密电。2012年,他躲进厄瓜多尔驻伦敦使馆,申请政治避难。英国外相放话:不允许阿桑奇离境。他在那间使馆里困了七年。不是监狱,胜似监狱。没有审判,却比任何审判都漫长。
这些人的共同命运是:他们让公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然后被系统性排除出“正常生活”的可能。没有秘密审判,没有政治暗杀——这太粗暴了。他们被赋予的惩罚是:法律框架内的无限追诉、国际引渡的永无止境、以及——如果成功逃脱——永久流放或永久被困。 这不是奥威尔式的“改造”。这是让反抗者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不可能。
2. 监控法律的模糊化与合法化
“9·11”事件是监控法律演变的断裂点。《爱国者法案》极大地强化了监听权力,尤其是第215条——授权国家安全局执行大规模收集国内电话、电邮和互联网记录的计划,理由是“防止恐怖主义”。关键变化在于:从“针对特定嫌疑人的监控”转向“针对所有人的数据收集”。
2008年,FISA修正案将临时授权永久化。到2013年棱镜门曝光时,法律已经完成了从“约束监控”到“授权监控”的转变。表面上,所有的监控都有法律授权——FISA法庭的法官签字了。但这些授权本身基于的法律条款,已经被修改为“反恐”乃至“国家安全”可以涵盖一切的范围。法官审查的不是“是否应该监控这个人”,而是“申请程序是否符合规定”。法律的“模糊化”已经完成。
3. 深度伪造罗生门:当看见不再等于相信
2026年3月,一段十秒钟的视频席卷社交平台:特拉维夫的天际线在导弹袭击下崩塌。这段视频是AI生成的。多家国际通讯社和事实核查机构在加沙、乌克兰和伊朗-以色列三个战区,记录了超过12起利用AI生成视频重塑公众对冲突认知的事件。
最冷的一层是:当AI生成内容泛滥,真实的证据也会被怀疑。事实核查发现,在加沙传播的洪水视频中,有一段是真实的人道主义灾难,但因为画面“看起来太像AI”,它在评论区被标记为“假新闻”。这就是“更抽象的模式”最精妙的一击:它不需要压制真相,它只需要制造足够多的假象,让真相无法被辨认。 当一切都可以被怀疑,当“看到”不再等于“相信”——公共讨论的基础就被抽空了。
而内塔尼亚胡在战争期间对着镜头一根根数自己的手指,证明自己活着——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更抽象的模式”最完美的隐喻。当证明自己活着需要数手指时,“活着”就不再是自然状态,而是一个需要被不断捍卫的政治声明。 不是因为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虽然确实如此。而是因为在这个信息环境里,连“存在”本身都成了可以被质疑的叙事。
第五部分:技术中立神话的破灭——掌握技术的人不中立
“技术中立”是资产阶级社会最持久、最成功的神话之一。它让技术看起来像是从社会关系之外降临的礼物,像是中性的工具,可以被任何人用于任何目的。但历史——从马蹄铁到深度伪造——反复证明一件事:技术从不决定方向,但掌握技术的人,会。
1. “中立”神话的运作机制
“技术中立”这套话语有几个经典版本:“枪不杀人,人杀人”——把责任完全归给使用者;“互联网只是工具,关键看谁在用”——消解平台的责任;“AI没有价值观,它只是学习数据”——忽略训练数据本身就是历史性不平等的结果。这套话语的功能是把技术从社会关系中抽离出来,让它看起来像是纯然客观的、超越权力的、人人都可平等获取的。
但这是假的。因为技术不是“从天而降”的,它是在特定的权力结构、资本逻辑、知识体系中被研发、被部署、被使用的。从马镫到印刷机,从工厂到互联网,从棱镜到深度伪造——每一次技术飞跃,权力都先于解放占据技术高地。技术不是先“中立”地存在,然后被权力“滥用”;技术从一开始就是在权力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2. 谁在掌握技术?四类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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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政治权力的人:动机是降低治理成本、巩固控制边界。对他们来说,技术是“效率工具”——不是用来压迫,而是用来“优化”社会运行。但“优化”的标准,由他们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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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经济权力的人:动机是最大化剩余价值的攫取深度。对他们来说,技术是“生产力工具”——劳动者的意识、情绪、注意力,都是可以被开采的资源。数据是新的剩余价值,神经是最后的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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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但依附的学者:资源依附、话语依附、安全感依附。他们看得清风险,但选择了依附。他们为技术提供合法性背书,让“中立”的神话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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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风险的民众:他们不“掌握”技术,他们被技术“掌握”。但他们被包装为“用户”“消费者”“受益者”——在便利、效率、安全的许诺下,他们成为技术体系的接入点和数据来源,却不知道自己的神经主权正在被悄悄移交。
前两类决定技术的方向,第三类为其提供合法性,第四类承担代价。
3. 权力先于解放占据技术的历史规律
从所有案例中,可以提炼出“掌握的人不中立”的具体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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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先于解放占据技术:马镫先被贵族掌握,印刷机先被教会和国家掌握,互联网先被军方掌握,AI和脑机接口正在被资本和政权掌握。解放是后来的事,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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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的“第一应用场景”往往是控制:核裂变的第一应用是原子弹,不是清洁能源;互联网的第一应用是军事通信,不是自由分享;AI的第一波大规模商业化,是监控、推荐算法、信用评分。这不是巧合,这是权力对技术的本能反应:先问“这东西能不能帮我控制局面”,再问“这东西能不能解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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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被改造为合法化工具:棱镜门之后,监控法律从“约束监控”变成“授权监控”。模糊授权、例外常态、程序正义取代实质正义——法律不再问“这应该被允许吗”,而是问“这符合程序吗”。(法律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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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被提前锁定:深度伪造战争告诉我们,当“看见”不再等于“相信”,当真相需要站队,当连证明自己活着都要数手指——公共认知的基石被侵蚀了。掌握信息分发的人,掌握了“什么是真的”的定义权。
第六部分:技术是战场——从过渡性规训到过渡性解放
如果我们的讨论只停留在前五个部分,很容易滑向一种沉重的、近乎宿命的悲观:仿佛技术必然被权力捕获,仿佛解放已无可能。
但历史不是这样的。是的,从马蹄铁到脑机接口,权力总是先于解放占据技术高地。是的,掌握技术的人不中立,技术总是首先被用于强化控制。但历史的另一面是:每一次技术飞跃,解放力量最终也会学会使用它。
印刷机先被教会用来审查,但最终成为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的武器。工厂先被资本用来规训身体,但最终成为工人阶级组织起来的物质基础。互联网先被军方用来通信,但最终成为全球反抗运动的组织工具。
技术从来不是命运。掌握技术的人,才是。而“掌握”这个词,在今天,仍然是一个可以被争夺的动词。
1. 技术是战场,不是判决
如果我们把技术看作中性的工具,就会陷入“技术决定论”的陷阱——要么盲目乐观(技术会自动解放人类),要么彻底悲观(技术必然导致奴役)。但历史证明,这两种都是错的。
技术是一个战场。权力和资本试图占领它,用来巩固秩序、攫取剩余价值、制造认知殖民。但解放力量也可以占领它,用来组织、沟通、赋权、打破信息垄断。
关键在于:谁在掌握,为谁服务。
当算法被资本用于精准推送消费主义内容时,它强化了消费主义的意识形态。但当同样的算法被独立媒体用于分发被主流叙事屏蔽的真相时,它就成了打破信息茧房的工具。当AI被用于大规模监控时,它是控制机器。但当AI被用于分析公开数据、揭露权力滥用时,它是解放的助手。当脑机接口被用于神经层规训时,它是奴役的终极形态。但当它被设计为开源、本地化、用户持有根权限时,它可以是残疾人重新获得行动能力的工具,可以是人类认知边界的拓展,可以是直接思想协作的新媒介。
技术没有立场,但掌握技术的人有。技术没有阶级,但技术的使用者有。
2. 从“过渡性规训”到“过渡性解放”
我们之前讨论的“过渡性规训技术”——算法和AI作为脑机接口全面普及前的过渡形态——同样可以成为“过渡性解放技术”。
在脑机接口尚未锁死神经主权之前,我们还有一个窗口期。这个窗口期不仅是权力巩固自身的窗口,也可以是解放力量组织起来的窗口。
这个窗口期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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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免疫系统的建立:在深度伪造泛滥的时代,培养公众对信息环境的批判性认知,让“看见”不等于“相信”,让“算法推荐”不等于“我的兴趣”。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教育和公共讨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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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主权的社会性再分配:推动开源技术、数据所有权立法、算法透明化、去中心化架构。让技术不再只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成为公共资源。这需要政策斗争、社会运动、跨国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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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主权的集体化实践:把“我的想法是我的吗”这个问题,从个体的哲学反思变成集体的政治讨论。让认知殖民不再只是学者的批判概念,而是公众能够识别的日常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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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性基础设施的建设:在主流平台之外,建立去中心化的社交网络、独立的信息分发渠道、社区自组织的技术互助网络。让“不接入主流系统”不再意味着“被排除出社会生活”。
这些不是天真的幻想。它们正在发生——虽然微弱、局部、碎片化。但历史上每一次解放运动,都是从微弱、局部、碎片化开始的。
3. 无产阶级与技术的重新结合
马克思说,无产阶级的解放使命来自于它在生产关系中的位置。但在技术-权力合谋的新形态下,无产阶级需要重新找到自己在技术关系中的位置。
传统的革命主体——工厂里的产业工人——正在被技术重塑。自动化、平台经济、认知劳动正在改变“谁是劳动者”的定义。但无产阶级的本质没有变:那些不掌握生产资料、只能出卖劳动力的人,仍然是无产阶级。 只不过今天的生产资料,不仅是工厂和机器,还包括数据、算法、算力、以及未来的神经接口。
无产阶级如果不掌握技术,革命就会消亡。但这意味着:无产阶级必须掌握技术。
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程序员或工程师。掌握技术,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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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技术如何塑造自己的生活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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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能力对技术系统的设计、部署、治理提出质疑和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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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决策中拥有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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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替代性的技术实践,不被资本和权力的技术体系完全捕获
这是新的革命任务。它不是用旧的方式去夺取“国家政权”,而是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技术接口处,重新夺回主权。
4. 反对帝国主义战争:无产阶级的技术立场
深度伪造战争告诉我们,当代帝国主义战争已经深度嵌入技术体系。AI生成的虚假视频被用来塑造公众对冲突的认知,算法被用来煽动民族主义情绪,社交平台被用来分化无产阶级的国际团结。
无产阶级应当反对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不是因为抽象的和平主义,而是因为清醒的阶级利益:帝国主义战争只会强化资产阶级的统治,转移国内矛盾,压制无产阶级的解放运动。每一次“我们的”军队轰炸“他们的”平民,都是在为资产阶级巩固边界,都是在让无产阶级的血为资本的利润而流。
在技术被深度嵌入战争机器的今天,反对帝国主义战争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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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被AI生成的战争叙事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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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深度伪造如何被用来制造“正义战争”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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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跨国界的无产阶级信息网络,穿透帝国主义的认知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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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句口号,在算法时代获得新的实践形式
技术可以用于战争,也可以用于反战。可以用于制造仇恨,也可以用于建立团结。关键在于掌握在谁手中,为谁服务。
结语:在铁幕合拢之前——窗口期与主体性实践
我们正处在一个过渡期。旧的权力结构尚未瓦解,新的主体尚未诞生,而技术被安放在这个缝隙中,成为一种临时性的终极规训替身。技术解放并不会自发产生;它从不以技术进步为自然结果。否则,技术现代性只会让统治变得更加无形、高效、难以被指出为“统治”。
在这个意义上,解放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主体性与公共性是否能够被重新建构的问题。算法与AI既可能成为通往解放的工具,也可能成为通向温柔极权与结构性沉默的通道。问题的关键,从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所服务的,是权力结构的延续,还是主体性与社会共同体的再生。
在脑机接口尚未锁死神经主权之前,我们还有一个窗口期。这个窗口期能做什么?也许不是推翻什么,也不是指望某种外部救赎。而是在算法推荐之外,保留一种“不被推荐”的思考路径;在AI生成的主流叙事之外,保留一种“生成未被生成之物”的尝试;在脑机接口尚未锁死神经主权之前,把“思想主权”这个词,从隐喻变成可以被讨论、被捍卫的公共议题。
技术不是命运。掌握技术的人,才是。而“掌握”这个词,在今天,仍然是一个可以被争夺的动词。
这,就是我们讨论的全部意义。
一则寓言:借来的光
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里,人们生活在一片永不熄灭的光下。那光从无数高塔顶部洒下来,明亮、洁白、温顺,照得街道像白昼,照得影子都无处安放。人们说:“这是文明的光,是科技的恩赐。它让一切更清晰,更有效率,更安全。”
于是,没有人再仰望夜空,因为星星显得太微弱,而微弱的,总被认为是无用的。后来,高塔中的统治者发明了一种新的装置。它不像光那样照亮世界,而是悄悄照亮了每个人的心。他们说:“这不会伤害你。它只是帮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更聪明、更高效、更快乐。”
于是,人们点开那装置,让它住进他们的目光、话语与思想中。装置向他们提出问题、给出答案、推荐道路、设计梦想,甚至在他们沉默时,也替他们完成思考。久而久之,人们越来越少问“我是谁”,而更常问——“装置认为,我是谁?”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的母亲:“妈妈,我的想法,是我的吗?”母亲愣住了。她想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怀疑的时刻,却发现那记忆早已被温柔的光替换。她抚摸孩子的头,说:“当然是你的呀。”可那一瞬间,她听见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像一颗被遮蔽太久的星星——真的,是这样吗?
城市的光依旧温暖,装置依旧聪明,一切依旧被称为进步。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借用光,而是把夜晚一并抵押出去。而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思想仍在轻声叩门——不是为了逃离,只是想确认一句:
“我,还在吗?”
这声叩门,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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