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
冰谷
我并不擅长说,“想死你们了”,却时常做梦。做梦也好吧,有时可减轻痛苦,有时也未必。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陷在冰谷里了。
这并非什么预兆,也并非什么天谴。我想,不过是我的魂灵太沉重了,沉重得像一块坠入寒潭的铅,直直地沉下去,沉到这不见底的深渊罢了。四周是死寂的白,一种毫无意义的、霸道的白。太阳在这里是失效的,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只有冷,冷得像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刺来,钻进我的骨髓,嘲弄我尚存的一丝暖意。
我挣扎着,想爬出去。然而我的手脚所触之处,不是坚硬的冰棱,便是松软的雪被。一用力,便塌下去一块,反而使我陷得更深。我于是明白了,这冰谷的可怕,不在于它的寒冷,而在于它的伪善。它以“洁白”示人,仿佛这里从未有过血污,从未有过呻吟;它以“坚实”自居,仿佛这是亘古不变的秩序,是宇宙的真理。然而在这冰层之下,我分明看见了被封冻的、不甘的泡沫,那是千万年前挣扎过的生命,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叹息。它们死了,却连腐烂的权利也被剥夺,被囚禁在这晶莹的棺椁里,成为这宏大而虚伪的“纯洁”的装饰品。
呵,多么熟悉的景象!我不禁失笑。我们几千年的文明,不也正是这样一个巨大的冰谷么?那些仁义道德,被供奉在高高的庙堂之上,洁白无瑕,坚不可摧。然而,若有人胆敢敲开那光鲜的表面,便会看见里面冻结着的,是“吃•人”二字。人们一代代地跪拜,一代代地颂扬,直到自己也成了这冰壁的一部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加固这吃•人的殿堂。
我想呼喊,喉咙里却只喷出一口白气,旋即消散了。在这冰谷里,声音也是一种奢侈。呐喊是无用的,因为没有人会听见;即便听见了,也只会引来更多的冰雪,将你埋葬得更深。沉默么?也不行。沉默是这冰谷最欢迎的姿态,它会温柔地拥抱你,让你感到一种安详的麻木,直到你彻底失去知觉,心甘情愿地化为一块冰,供后来者瞻仰。
那么,就让我死在这里吧。我想。死在这样一个洁白的、庄严的、死寂的地方,倒也算是一种体面的结局。我的血会凝结成红色的琥珀,我的骨会成为冰层下嶙峋的怪石,也许还能给这单调的白色,添上一笔刺眼的异色。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了一点微光。在我的左前方,离我几尺远的地方,有一小块冰,微微地、顽强地闪动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热度。那不是反光,那是从内部透出的、挣扎的光芒。我费力地挪动早已僵硬的身体,靠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个被冰封住的蛹。
那是一个不甘于死的灵魂。它在冰的监狱里,依然试图燃烧自己,试图冲破这重重的禁锢。每一次挣扎,都使它周围的冰层融化一点点,随即又被四周的严寒重新冻结。它就在这种“融化—冻结—再融化”的残酷轮回里,耗尽了力气,却依然不肯熄灭那一点光。
我看着它,忽然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比这冰谷本身更甚的寒意。我意识到,我自己,以及我所见过、所认识的所有人,大多时候,活得还不如这个蛹。我们或是安于冰封,或是徒劳地挣扎,却从未想过,要打碎这整个冰谷。
打碎它?用什么打碎?用我这早已冻僵的手?用我这颗疲惫的心?还是用那些同样被冻得硬邦邦的道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蛹的光,虽然微弱,却比这漫天的白雪要温暖得多,真实得多。它至少证明了,在这绝对的死寂里,还有生命在反抗。
我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块包裹着蛹的冰,狠狠地砸了一拳。
我的手指骨裂了,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冰谷里,竟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冰没有碎,只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带血的凹痕。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地底的、巨大的轰鸣。那不是崩塌的声音,那是无数个和我一样的、被冰封的灵魂,在同一时刻,听到了这唯一的、带血的回响。
他们或许会继续沉睡。或许会开始苏醒。
而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因为我砸出的那个凹痕,将成为这冰谷历史上,第一道不属于神的、属于人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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