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法门寺》里有个小角色贾桂，是大太监刘瑾身边的小太监。因其极会察言观色，善于揣摩主子心思，时时刻刻把主子服侍得顺心如意，因此深得主子刘瑾喜爱。

平日在刘瑾面前，贾桂始终伪装出临深履薄，谨小慎微，服务周到，温顺乖巧，卑躬屈膝模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唯主子之命是从的忠实奴才嘴脸。

古代封建社会，人分三六九等，等等层级分明。是主子必要端好主子架势，是奴才必要安于奴才本分。一般情况下，谁也不能随便跨越分毫。

惯常行为中，凡主子，必会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威风八面，颐指气使;凡奴才，必要有奴才样子，无论说话做事，谨言慎行，陪一万个小心，浑身打满奴才烙印。

世人尽知，奴才这一行当，自古至今，并不那么好做。尤其想做或做到一个让主子满意的合格奴才，更加不易。然而，贾桂却属另类。他不仅将奴才这一行当做到近乎极致，而且用惟妙惟肖的言语行为，将这一“极致”诠释得无懈可击。

这里，不妨举略举一例加以说明。一次，刘瑾与人说事，贾桂服侍一旁，站立良久。刘瑾忽然心生怜悯，特赐贾贵坐下。贾贵登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说：不，不，奴才站惯了，坐不惯。

“站惯了”，“坐不惯”，是贾桂长期为奴的惯性反应。丝毫不勉强，丝毫不别扭，丝毫不做作，表现得轻松，自然，得体，到位。而这一切，也完全符合一个合格奴才在主子面前业已养成的行为习惯。

其实，刘瑾赐座给贾桂，贾桂顺势坐下没任何妨碍。身为主子的刘瑾，那一刻绝没把二人之间的悬殊等差放心上。刘瑾是真心给贾桂赐座，无任何虚让与客套。倒是贾桂，奴才心态固化成型，无论如何不敢不会也不愿在主子面前坦然坐下。故而，他每时每刻都严格循规蹈矩，从不敢也根本不愿跨越雷池一步。贾桂意识深处，站，是自己应有也该尽的职责与本分;坐，是万不可取的非礼与僭越。因此，他的“站惯了，坐不惯”之说，形象妥帖，活灵活现，充分暴露出作为合格奴才的他那副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可悲嘴脸。

然而，需要提醒大家的是，贾桂的奴才嘴脸若仅体现在主子面前也算正常。可惜他压根儿不是这样。在不如他的人面前，尤其在他主子的属下面前，他的表现就大不一样了。在这些人面前，他不仅不是所谓的奴才，反而是主子之外活脱脱的“二主子”。说白了，他在主子面前的一切表现，完全不是出自本心，而是别有所图。就是说，他平日在主子面前表现出的十足奴才相，其实潜隐着很大很多的非分图谋。

这里，不妨再举一例略加说明。在贪赃枉法的县令赵廉面前，贾桂哪一点像奴才?他完全成了跟主子毫无二致的二主子。或者说，他干脆就是主子刘瑾活生生的复制品。刘瑾平日如何对他，他便加倍地对待赵廉。那样子，俨然他就是刘瑾，甚或比刘瑾更刘瑾。他对赵廉的颐指气使，公然勒索，无所不用其极。贾桂二主子的身份与做派，自然唬住了赵廉。为保命，赵廉不得不像贾桂平日对待刘瑾那样，挖空心思讨好他。不仅极力谄媚贾桂，装出十足的奴才嘴脸，而且赠送给贾桂不菲的银两财物，求其为自己消灾。贾桂既然得了赵廉的好处，自然而然要竭尽所能地为其办事。

到此为止，贾桂的奴才面目已经清晰饱满。在主子刘瑾面前，他常站不坐，悉心逢迎，已然成习;在赵廉面前，飞扬跋扈，狐假虎威，敲诈列索。

其实，稍有生活常识的人无不知道，自古奴才全都一个德性。像鲁迅先生骂某无耻公知那样，说他“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当然，贾桂对主子属下的某些阔人，尤其身有污点的阔人，不仅一点不驯良，而且二主子派头十足。何以如此?很简单，狐假虎威，借主子威势，为自己谋取好处。

可以想见，贾桂那样的奴才，奴性本质早已深入骨髓，无论他借助主子威势走至人生何种境地，甚或有朝一日已然成为威震一方的真主子，他的奴性本质也难以根除。他的奴性特质，依然会自觉不自觉地体现在他日常的待人接物上。就是说，奴性心态与奴性言行，在他身上早达到了知行合一地步。无论他的身份与地位如何改变，其骨子里的奴性始终存在，且始终贯穿于他的日常行为之中。

因此，对贾桂这样的高级奴才，人们不仅不会给予丝毫同情怜悯，而且对其十分鄙视，深恶痛绝。谁都知道，这些人一旦做起坏事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比他的主子还要恶毒十分。对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远远躲开他。如果确实躲不开，也决然不能与其相处共事。唯有如此，你或许能够清净一些，安生一些，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话说回来。对一般人而言，贾桂之流根本不会与你发生任何关系。当然，也就无所谓会奈何你什么。倒是提醒下某些他们的主子，或者主子身边的人，得对他们多留个心眼。须知，这样的人从无原则，从无道德底线。他们为了一己私利，不要说对一般人毫不留情，即便他曾经的主子哪天走了背运，他们为了自保，也丝毫不念旧情，甚或反过来对你踏上一只脚，抑或在你坠落的井里丢下块石头。

伟人生前，对贾桂之流深恶痛绝。他在其名作《论十大关系》中，如此评价贾桂：有些人做奴隶做久了，感觉事事不如人，在外国人面前伸不直腰，像《法门寺》里的贾桂一样，人家让他坐，他说站惯了，不想坐。

伟人的话，起码告诉人们这样一个信息，贾桂式的奴才，不仅在其所依附的主子面前直不起腰，更多是在洋人面前直不起腰。他们没有做人的骨气，更没有最基本的家国情怀，有的全是一己私利。为了达到个人丑恶目的，他们不仅会随时出卖主子，而且会随时出卖国家民族。

故而，对贾桂之流的奴才，必须人人提防之，全民共诛之。

2026.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