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

此篇乃宗白华《美学二十讲》之《中国艺术表现里的虚与实》一文的读书报告。

昔荀子论乐,言“不全不粹不足以为美”,此语道破艺事天机。譬如画龙,洪昉思谓“首尾鳞鬣,一不具,非龙也”,恰似匠人雕石,务求形骸毕现;王渔洋则云“见其首不见其尾,云中但露一鳞一爪而已”,譬如高人写意,笔断而意连。二者皆偏,唯赵执信说解之妙:“恍惚望见者第指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固宛然在也。”

今观马远《寒江独钓图》,素幅间仅一舟一翁,钓丝垂于留白处,而满幅皆成江流之势。试问何者为实?老翁独坐舟中是实,钓竿颤动欲沉是实;何者为虚?绢上空白无墨处,恰是江天浩渺、寒波千顷。恽南田言“洗尽尘滓,独存孤迥”,此“独存”者,非孤立也,乃以孤舟之“粹”,映江湖之“全”,虚实相生,方见天地大美。

宋马远《寒江独钓图》现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梨园之妙,尽在虚实相生。昔观川剧《秋江》,台上既无舟楫,亦无碧波,唯老艄公持木桨划空,陈妙常裙裾轻扬,便觉江风入袖,舟行碧波。老伶人尝言:“戏之布景,在演员身上。”斯言诚妙——伶人折腰旋袖是“实”,一招一式俱含古意;舞台留白是“虚”,然木桨翻处,观者目中自见秋水连天。笪重光《画筌》云“实景清而空景现”,信然!若以真舟真水充塞台面,反令观者神思凝滞,失却戏韵矣。

《秋江》剧照:陈妙常和老艄公

书法之道,亦在虚实相济。王右军《兰亭序》中,“之”字二十许,笔笔不同,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字里行间留白处,似有气流回转。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而悟笔法,其草书笔断意连,飞白处如寒藤挂壁,实处若惊蛇入草,此乃以“舞蹈精神”贯串笔墨,实处是“粹”之筋骨,虚处是“全”之神气,合而为“充实而有光辉”。

王羲之《兰亭序》

苏州拙政园有“与谁同坐轩”,轩中一扇,状如满月,框住墙外竹石。人立轩中,见竹影摇曳于窗棂,若水墨小品,窗是“实”之边框,竹石是“虚”之画景,一时不知是窗含天地,还是天地含窗。《诗经》咏周宣王宫室“如翚斯飞”,以鸟翅喻飞檐,正是以实写虚,令静态建筑有翩然欲飞之势。

拙政园与谁同坐轩

诗家更善此道。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以“人语”之实,衬“空山”之虚,空谷传音,愈见山之幽邃;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执手”是实,“无语”是虚,千言万语凝于虚处,比滔滔说辞更见情痴。此皆“一粒沙里见世界”,以“不全”写“全”,以“不粹”显“粹”。

或问:“全与粹,非矛盾乎?”答曰:若泥于“全”,则如匠人堆砌砖瓦,徒成杂货铺;若执于“粹”,则似方士炼丹,终落虚妄。唯如神龙现爪,以局部显全体,如孤舟钓江,以简笔写深境,方为妙手。

今见八大山人画鱼,纸上无波,而鱼之优游自如;齐白石画鸟,枯枝独立,而四野空阔。此非画也,乃以笔墨为舟,载观者神游太虚。西洋画重几何透视,如量地丈天;中国画重心灵观照,如乘云望岳。虚实之道,岂独在艺?天地本是大画,浓淡干湿皆自然,人能悟此,方解“无画处皆成妙境”之理。

齐白石《枯枝小鸟》(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