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地
无地
文壹
我梦见我躺在一片旷野上。不是泥土,不是沙砾,也不是青草或荆棘。什么都没有。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一片半透明的灰白。我就这样悬着,不着力,也不漂浮,只是“在”。
起初,我以为这是死。然而我还有知觉,能感到一种钝痛,从骨髓里渗出,像生锈的铁钉慢慢旋进脑髓。我又以为这是生。但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饥渴,连一丝属于血肉的欲望都消弭了。我既非生,也非死,我只是存在着,作为一个被剥离了所有属性的“点”,存在于这片名为“无”的平面之上。
四周没有声音,但寂静本身却像雷鸣一样压迫着我的耳膜。我想呐喊,张开嘴,却吐不出一个音节。因为我发现,在无地之上,语言是无意义的。没有对象,没有听众,甚至没有回响。词,那些曾被视为神圣的符咒,在此刻不过是一些干瘪的、褪了色的气泡,一出口便碎裂,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于是我思考。或者说,我努力地“想”。我想起我曾有脚,踏过坚实的黑土,也踩过肮脏的泥泞;我想起我曾有手,抚摸过温热的肌肤,也撕扯过仇敌的头发。但现在,我与这无地之间,没有任何可“触”了。我试图蜷缩身体,却发现我的肢体已失去了边界,它们像雾气一样弥散在这灰白的虚空里,与“无”融为一体。我即是地,地即是我。我们都是无。
这无地是何等的公平呵!它不拒绝帝王的尸骸,也不嫌弃乞丐的破碗。它吞噬了宫殿与废墟,吞噬了誓言与背叛,吞噬了所有的“有”之后,便成了这般模样。它是历史的终点,是文明的坟场,是所有意义被榨干后剩下的那个空壳。我们奋斗,我们挣扎,我们建立万世不拔的基业,最终不过是为了在这无地的边缘,多停留一刻。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虚无中,我竟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希冀。我渴望痛苦。是的,哪怕是那蚀骨的钝痛,也是我“存在”的唯一凭证。如果没有痛,我便与这无地毫无分别。我开始怀念那些我曾诅咒过的枷锁,那些我曾奋力挣脱的罗网。至少,在那时,我还能感到绳索勒入皮肉的滋味,那是一种确凿无疑的“反抗”的快感。
在无地之上,连绝望都是奢侈的。因为绝望需要一个“希望”作为对立物,而这里两者皆无。
我忽然明白了。所谓“地”,并非物质的承载,而是意义的投影。当我们还有爱憎,还有悲欢,还有“上下四方”的方位感时,脚下便有了地。一旦这些精神的支柱崩塌,我们便坠入此间。这不是神的惩罚,而是人的宿命。我们毕生都在逃离这片无地,却又在每一个空虚的瞬间,悄悄抵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我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光。不是太阳,不是灯火,更像是一只萤火虫的残焰,在无边的灰白中划出一道细微的、黑色的轨迹。那轨迹里,我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他们正熙熙攘攘地奔走,脸上带着我熟悉的麻木与狂热。
我猛然惊醒。原来我并未离开。我仍躺在我自己的床上,窗外是沉沉的夜。我听见远处有车马驰过的声音,有妇人凄厉的哭喊,也有醉汉含糊的歌声。这一切都如此“实在”,如此“有声有色”。
我摸了摸身下坚实的床板,冷汗涔涔。
我知道,那无地并未远去。它就潜伏在我们每一条热闹的街巷之下,每一句动听的誓言背后。只要我们还在虚假的繁荣里沉沦,只要我们还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空洞,我们就已经行走在那片无地之上了。
而我们,却还自以为脚踏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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