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哪还有什么阶级?大家都是打工人。”

在这个“人人都有机会”的时代,谈论“阶级”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当“共同富裕”成为热议话题,当“躺平”“内卷”成为流行词,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被反复推至我们面前:我们真的已经进入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了吗?

其实并没有,只要资产阶级法权存在,阶级就永远存在。

什么是资产阶级法权?

简而言之,即资产阶级属性的法定权利。

最简单的体现是薪水与职位挂钩,而不是与劳动价值挂钩。

你在公司里只要身居高管,就能拿三万薪水,但每天干的事情可能与拿三千薪水的员工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无法评估你的劳动价值,只能按职位给薪水。

“资产阶级法权”本质是不劳而获,前提条件是在法定职位或地位上,表现形式是掩人耳目的抽象平等。

资产阶级法权最典型的体现便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按劳分配”。

这种平等,相对于封建时代基于血缘、等级的赤裸裸的特权,变得更加隐秘而不被察觉。

资本主义法律宣布人人平等,现实却在不断拉大差距,形式平等的背后,一套更隐蔽的规则正在塑造整个社会。

01 看不见的规则

资产阶级法权相比之前特权等级社会,只不过是重新定义了一套新的“游戏规则”。

简单说,这套规则在形式上高举平等大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多劳多得,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但这套规则的奥妙在于,它在宣布形式平等的同时,默认并巩固了实质上的不平等,核心有三点:

第一,生产资料占有的“合法化”

法律规定私有财产不可侵犯。这意味着谁掌握了工厂、土地、资本、核心技术和数据,谁就掌握了社会的“生产命脉”。这种占有是受法律保护的,是天经地义的。

第二,“按劳分配”背后的逻辑

听起来很公平,多劳多得。但关键在于,“劳”怎么算?

在实际的经济运行中,劳动者的工资,通常只相当于维持其自身和家庭生活、并再生产劳动力所需的花费。而劳动者创造的价值,远不止这些。多出来的那一大块(剩余价值),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凭借所有权,合理合法地拿走了。

第三,这套规则还塑造了我们的思维方式。

它让我们觉得,贫富分化是能力差异的结果,竞争是天经地义的,雇佣关系是唯一合理的。

它把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关系,包装成了永恒的自然法则。

所以,资产阶级法权不是某部具体的法律,而是把经济上的占有和支配关系,翻译成法律、政治和观念上“平等权利”的一整套编码系统。

它用形式的平等,巧妙地掩盖了实质的不平等。

02 无处不在的“新阶级”剧场

如果这套规则真的消失了,阶级自然就没了。

但现实是,它不但没消失,还在新时代玩出了新花样,更隐蔽、更精细地制造着分化。

剧场一:知识经济与“金手铐”

我们常听人说,现在进入“知识社会”了,是“按智分配”,阶级已经流动起来了。这恰恰是那套规则最成功的“广告”。

科技巨头的创始人,凭借算法、专利和平台所有权的“法权”,构筑了数字时代的商业帝国。他们拥有的,是新时代的核心“生产资料”。

而即便是收入丰厚的程序员、设计师,他们出售的依然是自己的智力和时间。

他们的“高薪”,本质是稀缺技能在市场上的定价,但他们不拥有自己劳动成果的最终支配权。代码、产品、创意,最终归属于公司(资本)。

“高薪”像一副“金手铐”,让他们与普通“打工人”的生活境遇拉开差距,但在根本的“游戏规则”里,他们依然属于不占有生产资料、需要出卖劳动力来换取报酬的群体。

这副“手铐”是金的,但它依然是“手铐”。

剧场二:全球化的“中心与边缘”

跨国资本在全球寻找成本洼地,实质是在全球范围内寻找那套规则执行最宽松的地方(最低工资、最松环保、最低税率)。

于是,全球形成了一种“中心-边缘”的隐秘阶级图景:

发达国家的金融资本、技术资本占据顶端,享受着全球大部分利润;而发展中国家的无数劳动者,则在“世界工厂”里,用辛勤劳动换取微薄收入,并承受着环境代价。

这不是简单的国家竞争,而是资产阶级法权在全球尺度上的运作,将阶级矛盾从一国内部扩展到了世界范围。

剧场三:起跑线的“合法”继承

规则保护私有财产的继承权,这意味着,财富、房产、人脉和社会资源,都可以合法地、代代相传。

于是,“富二代”和“穷二代”从出生起,就站在截然不同的起跑线上。

教育、医疗、居住机会的差距,表面上是个人的“自由选择”和“市场结果”,实质上是被上一代的经济地位预先决定了的。

“人人机会平等”的口号,在坚硬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

阶级的壁垒,通过规则的承认与保护,在代际之间实现了“合法”的巩固与再生产。

03 我们身边的“斗争”从何而来?

只要上述那套根本的游戏规则还在运转,只要社会生产的主体与财富分配的权力依然被这套规则所界定,那么不同社会位置群体之间的利益差异、摩擦和对立,就会作为一种客观的社会现象不断产生。

这不是谁在“煽动情绪”,而是结构本身在“制造矛盾”。

从写字楼里关于“996”的争论,到工厂中的劳资协商;从小区业主与物业公司的博弈,到外卖骑手与平台算法的“斗智斗勇”;从人们对高昂房价的焦虑,到对“阶层固化”的普遍讨论。

这些看似分散的社会现象,其深层根源,都可以追溯到那个根本性的矛盾:

社会化大生产与生产资料(及核心收益)被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正是资产阶级法权,在制度上定义并维系着这一矛盾。

因此,宣布“阶级消亡论”的人,不是既得利益者,就是脑子不清醒之人。

只要那套赋予不平等以平等形式的“元规则”依然主导着这个社会,那么基于不同经济地位而产生的群体差异、利益博弈乃至冲突,就会像幽灵一样,始终萦绕在现代社会上空,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

这便是我们所处时代的症结。

唯有认清我们脚下真正的“游戏棋盘”和“规则书”,我们才能在谈论“公平”“正义”与“未来”时,不至沦为空洞的口号,而是能找到指向真正变革的、坚实的思想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