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8 第一部 第二章(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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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8 第一部 第二章(5-4)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二 章 锋芒初露
─ 8 ─
八点,党总支召集全系师生员工开会。
党委办公室主任季立群、校保卫处处长臧林、系主任郑凡平,鱼贯而入。
待季立群、臧林落座,郑凡平庄重宣布:
“请保卫处臧处长、党办季主任宣布重要决定。”
臧林宣布:倪志扬攻击毛主席,犯的是现行反革命罪。经党委批准,校保卫处决定:将倪志扬放在群众中监管改造,观其表现,再决定是否戴反革命分子帽子。
接着,党委办公室主任季立群宣布:一年二班辅导员刘瑞芷、团总支书记宋清江,在倪志扬攻击毛主席的反革命事件中,完全丧失了革命立场,推波助澜。党委决定,撤消刘瑞芷辅导员职务,留党察看;撤消宋清江一切职务,开除出党。
会场上,寒冰、炽炭,两种景象。一部分师生目瞪口呆;另一部分则欢腾雀跃。我很惊愕,一时理不清该不该高兴。何文忠最清醒,举拳领呼:
“坚决拥护党委决定!”
“坚决拥护校保卫处决定!”
郑主任站起来,会场安静下来。他是个学者型的党员干部,平时言语不多。骆明哲抽出去学习,宋清江撤职,把他推到前台来了。
“首先,我代表系总支和全系师生表示,我们坚决拥护党委和保卫处的决定。
“师生同志们,下面,我传达韩溯书记的三点指示。第一,韩溯同志嘱咐我,要大力表扬强晟和雷秀媛两名同学。韩溯同志说:《莽昆仑》增刊事件和化学系发生的事件,都是他们及时觉察和勇敢揭露的,这表现出他们的坚定的阶级立场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全系师生员工都要学习他们,象他俩那样,认真学习马列和毛主席的著作,提高革命觉悟,搞好思想革命化。第二,师生们批评党委工作中的缺点,党委是欢迎的。党委领导人、党的所有干部,也必须批黑查己,在斗争中提高领导水平。党的领导是文化大革命胜利的保证,只有党委领导能力提高了,才能领导革命到胜利。第三,全体师生要紧紧的团结在校党委的周围,把斗争矛头对准反党黑帮,决不允许打横炮,不允许将矛头指向学生。要排除各种干扰,步骤一致地去夺取胜利!第四,韩溯同志让我宣布:师生们对‘三人俱乐部’的斗争,大字报、小字报、开批判会都可以。重大问题可找专案组或领导来谈。但审问、面批面斗杨帆,要经过党委批准。这是防止出意外。”
一阵长时间掌声、呼喊声后,立即宣布散会。这样简短的会,干脆利落,速战速决,还是第一次!
回教室的路上,郝亮朝我投来充满焦虑和不安的目光。我对他说:
“咱俩出去走走。”
今天,风和日丽,鸟群在四周的树林中飞逐喧闹。一些师生在林荫下,或在看书,或在谈论。我俩来在运动场主席台前,倚墙而立。
“郝亮,你有话,敞开心扉,尽管说说,好吗?”
“我劝你得小心了!运动中,抗上危险。”
“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了。昨天的批判会,发言者指责我们写大字报是反党、是右派。我们怎么会去反对党呢?系总支和党委领导就没这么想嘛。”
“是不是反党、是右派?不在于我怎么看,你怎么想,确实在于领导怎么看、怎么想。宋清江就这么看的。这次,你们侥幸。不要以为下一回、再下一回总是侥幸。”郝亮抬起脸,双眼直视我,诚恳而又严肃地说道:“或许,没人敢把雷秀媛、敢把你怎样。可赵枫靠什么?朱江萍靠什么?其他同学靠什么?还不是领导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为的什么?是要清除赫鲁晓夫分子,也就是《二十三条》讲的走资派。我坚信,这才是大方向。谁想扭转这个大方向,谁就要自取灭亡。宋清江已碰得头破血流了!”
“别被这个陶醉!宋清江算个啥?想抓右派的人有的是!天高皇帝远。兆麟大学抓几个反党右派,再冤再屈,也到不了毛主席那儿!”
“谁还敢一手遮天?!”
郝亮望着远处,咳了一声,接着说:
“我讲个故事,你听听。我三舅在一所县城中学当党支部书记,五七年秋,反右运动后期,县里下了抓右派的指标。我三舅他抓不出右派,完成不了指标。他认为,他的学校没有右派分子。他挨了县委书记几次尅,也不醒悟。县委书记跟他喊:‘我就不信你们学校没有右派!难道就没有一个给你们提过意见的?’我三舅说:‘那倒是有。’县委书记说:‘这就是右派吗!矬子里拔大个嘛!’我三舅说:‘人家的意见提的对,是为学校好。’两个人戗戗半天,三舅就是不肯把提意见的教师当右派抓。最后,县委书记跟他拍桌子说:‘你就是抓阄也得抓-个出来,你抓不出右派就拿你顶!’我三舅在气头上,说了句‘那你就把我当右派抓了吧!’这是气话。话赶话嘛!可是,县里真的就把我三舅定为右派分子,理由对抗反右斗争。他官被捋掉了,党籍被开了,送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八九年了,谁去理会他?他永世不得翻身了。这个教训我永远忘不掉!给党委提意见?你瞧好吧!我这可不是吓唬你!”
我为他三舅的遭遇感到愤慨,我说:
“你应当劝你三舅,让他上告啊!县里、省里告不赢,就告到中央,告到毛主席那儿。我就不信,一个县委书记,芝麻大的官,就秃子戴草帽,无法(发)无天了!”
“你以为没上告吗?一个县城中学的右派分子的信,能到得了毛主席案前吗?抓他右派的青云直上,到省委当宣传部长了!”
“你说的是黎伯禹?”
“是。怎么样?!”
“正因为有这样昏庸的干部,有这样恶霸-样的官僚主义者,毛主席才要搞社教、搞文化大革命,彻底清除这帮家伙。不然,让这样的家伙爬上最高领导层,他一定会搞法西斯专政。那样一来,不仅你三舅一个人,全国人民都得遭殃!”
我飞起一脚,踢飞了地上一块土坷垃。
“关键在于:毛主席鞭长莫及。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这件事,当然云开雾散。他老人家要是观世音、如来佛,普天之下每个生灵的危难,他都看得见,那就好了!可惜不是。”郝亮说到这,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说:“趁着宋清江栽跟头,见好就收吧!你们是一片赤诚,一腔热血,宋清江不理解,我看韩书记也不一定理解。干嘛你非要抻这个头?那十几个同学跟着你,可别带着他们跳火坑!我可把心里的话,都掏给你了。”
他的话够诚恳的了。他为我担心。可是,听了他的话,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大声问了句:“你三舅叫什么?”
“詹江。”他甩给我两个字,走了。
詹江?不就是万山红农场那位吗?两年前,我们班曾去万山红农场秋收劳动,没听说郝亮去认这个舅舅啊!我望着郝亮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背微微的有点驼了。
午间,校 广播 站简要报导了五.二八事件,播送了党委、保卫处对相关人的处理决定,接着便是《站评》文章。站评说:
这期节目由杜若松主播,那响亮、高昂的男高声,响遍校园的每个角落。这时,在食堂吃饭的同学们听了,不少人情不自禁,敲起饭碗、菜盘,以示庆祝。
接着,校园里传荡着苏畅那清润、脆亮的声音。她播送的,是《帮某些领导捉捉鬼》:
一提起鬼,人人都知道它面目狰狞,作恶多端。故闹鬼时,必须痛打全歼,以免它祸害生灵。美帝、苏修是国际上的大恶鬼,全世界的人民都在围剿它们;“三家村”一类也是些鬼魅。现在,毛主席党中央发动文化大革命,全党和全国人民正在清剿它们。鬼魅不除,党会变质,国会变色,世界将无宁日,这是人人皆知的真理。……
正听着,突然,喇叭里夹进来一声粗暴地喝斥:
“谁批准你们播这篇文章的?”
接着“咔巴”的一声,广播停了。食堂一片惊愕。我立刻意识到,播音室出事儿了。我把饭菜碗筷推给贡齐铁,就往广播站跑。
广播站设在主楼。我赶到时,门里门外挤满了人。我只能站在门外。室内,广播站主管殷俊正与机关的贾玉琳、刘明秀争执不休。戴士臣、刘舒、纳兰凯等十几个学生,七嘴八舌,给贾玉琳俩帮腔。
“播音权在党委宣传部。我们对播音内容负全责。如果不妥,领导自会批评,轮不到你们指手划脚。”殷俊理直气壮地说。
“舆论工具是党的,它只能发出党的声音。”贾玉琳也振振有词。刚才就是他,带着周狄、刘舒等人,首先赶到播音室,粗暴地关闭了扩音器,造成播音中断。“你们播出这样一篇毒汁四溅的文章,任何一个党员都有权制止。”
“贾老师,你对《捉鬼》腔调,怎么跟宋清江完全一样?”杜若松问。
“这能说明什么? 人心、党心是同一的。”刘舒回答杜若松。
“宋清江代表党心、人心吗?”杜若松反驳道:“宋清江曾是党员,但却是一个支持攻击毛主席的反革命分子的党员。现在,他垮台了!被开除出党了!他胸瞠里的那颗心是颗黑心!或许你的心与宋清江的心相同,但绝不是党心、人心!”
“你吓唬谁呢?!你是党?你是群众?扯犊子!你是宋清江、倪志扬同伙还差不多吧!”我寻声望去,说话的是物理系学生郁达峰。
“你们学生懂得什么?瞎起哄是不是?”贾玉琳恼羞成怒,恶狠狠的盯着杜若松、郁达峰,斥责道:“都给我回去!”
“难道他们不是学生吗?瞎起哄的是你和他们!”人群中一个高个子的学生,指着周狄、刘舒和纳兰凯等学生,高声斥责贾玉琳。他黑瘦黑瘦的脸,短短的络腮胡,是生物系的柳临泉。
“周狄他们是来反映问题的!”贾玉琳口吻强硬,驳斥柳临泉。
柳临泉毫不示弱,语带嘲讽,说道:
“反映问题,去找刘部长、韩书记呀。搁这儿浑闹什么?”。
“殷老师,《站评》和《捉鬼》,好得很!我们要求多播几遍。来闹的,是宋清江、倪志扬的同伙!别理他们!”说话的是裘茵。
随我一起来的谢飞、上官涛、张楠等六七个人,呼应裘茵,一齐喊道:“对呀!这帮人满脑壳里都是鬼。”
殷俊朝门口一指,冷冷地下达逐客令:
“贾秘书,我对播音内容负全责,你有反对意见请向党委提去。现在,我们要恢复播音。都请自退吧!”
贾玉琳朝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支持者已变成少数,再闹下去将很难堪。但这样灰溜溜地败阵而走,又真的不甘心。他想找个“台阶”,挽回点面子。他见校办公室主任许淑贤站在我身后。贾玉琳喜出望外,忙喊:“许主任,你来评评理!他们……”
许淑贤早将一切看在眼里,贾玉琳的心思她也猜到了。她大声说道:
“贾秘书,不要干扰正常广播!我看,不是广播站的同学,都退出来!贾秘书,殷科长,你俩上我那儿去掰扯吧!走!”
贾玉琳很狼狈,挤出门来,跟着许主任走。刘明秀等人大声说了几句撑脸面话,也陆续退出来。门里门外一片哄笑声。播音室里,苏畅重新开始播音:“全校师生员工同志们:现在重新播送《帮某些领导捉捉鬼》。”
─ 9 ─
茹峰是文学系的教授。首当其冲,受到猛烈批判。几天后,四年级学生盛利质疑茹峰与党总支书记乔凌川的关系,写了大字报,揭发乔凌川。
乔凌川是不是“三家村”一伙的?
文化革命汹涌波涛,吞没着一切牛鬼蛇神,同时也擦亮了我们很多人的眼睛。谁个劣,谁个优,拿他的言行与“三家村”、“四家店”-对号,就立刻显露出马脚来。
近些年来,乔书记说过很多的话,同邓拓辈如出一辙,我们试举几例加以证明。
六二年,他别出心裁地召开了个“特困生”座谈会。 他恶毒的说:“前年,一些地方的干部热昏了头脑,破坏了生产力,三分天灾,七分人祸,闹得民不聊生。”还曾说过:“我们党搞经济没经验,有重大失误。毛主席承认有失误。”“有人形象说,三面红旗,现在是手举着一面、肩抗着一面、地上拖着一面。” 这些话,和“三家村”攻击党、反对三面红旗的言论,有什么两样吗?
他也曾讲过“一个鸡蛋的家当”,并煞有介事地的说:“想象力太丰富并非都有益,你口袋里只有一枚铜板,不去脚踏实地干力所能及的事,而是作起富翁的美梦,结果那一枚铜板也保不住,只能当叫花子。” 他还讲过“健忘症”的故事,说什么“人犯错误可以再一再二,但不能再三再四,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人能从错误中总结出教训,下次不再犯同类错误,而动物三番五次的犯同种错误,因为它没记性,健忘,不会在失败中总结。” 这究竟是在骂谁?
他赞扬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骨气”。 对王允、法正、弥衡、陈宫这类三国时期的士大夫满腔的敬意,说他们“刚直不阿”、“不随风倒”、“有自己的人生原则”, 对狄仁杰、包拯、海瑞、刘墉这些官吏更是敬仰得了不的,说他们“为民请命”、“冒死谏君”,“是大清官”,“铮铮铁骨可为万代风范”。
他诋毁学雷锋活动是“浪费学生的青春年华”。在一次学生团员大会上他说:“你们一窝蜂似的去车站、影院、街道搞卫生,扶老太太过马路,帮妇女抱小孩,救济要饭要钱的乞丐。有同学守株待兔,在马路边等着救人、拦惊马,这哪是学雷锋?在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学雷锋要体现在完成本职工作上,你们当学生的努力学好功课,教师教好自己的课程,就是最切实际的学雷锋。”
还有很多事例。
值得注意的是,校党委揭露了“三人俱乐部”黑帮集团后,乔书记心里发虚。过去,他曾极力吹捧茹峰是“红学奇才”、“顶级红学家”;吹捧杨帆到处网罗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之举,是“独具慧眼识英才”。然而,杨、李、茹刚被抛出来,他就急急忙忙地洗刷起自己来了,吹嘘自己是“火眼金睛”“早就看出茹峰有严重问题”。几天过去了,全系师生对茹峰的政治立场、教育路线和学术理论进行揭发、批判,师生们查受害、肃流毒,也是认真的。然而,我们却不曾听到过乔书记的自我批评。我们不曾看到过乔书记亲自上阵批判“三家村”和“三人俱乐部”。他把自己置于“查己”的行列之外了!
我有理由要问:乔书记真的没有“查己”任务吗?不!他不仅有,而且要公开查。他在不在“三家村”、“三人俱乐部”黑帮分子的行列之中?我们先不忙下结论,还是等他查完,再下结论吧!
大字报刚贴出来,就被扯掉。团总支书记刁明霞,组织一些学生团员、干部,围攻盛利。
刁明霞也是五七年那场反右派斗争的中坚分子,反右斗争结束,提前毕业,当了政治辅导员,后来升至团总支书记兼党总支委员。她有一条铁的经验,她的一切都是党给的,她只有时时刻刻听党的话,做党的驯服工具,才能有所进步!而“党”在她脑海中,就具体化为党员(在她入党前她是这样看的)、党 支 部和 支 部 书记(她当了党员后是这样看的)、党组织和党的各级领导(她当团总支书记后,认为自己就是“共青团”了)。现在,她认定:盛利是向党进攻的右派!她要率先反右派!
她盘算着,凭她五七年的斗争经验,可以扼止住盛利所代表“右派思潮”。她胸有成竹地对学生骨干们说:
“师生中存在着右派。当前,我们同仇敌忾,痛打彭、罗、陆、杨、‘三家村’、‘三人俱乐部’黑帮。而项阳松、章学斌、盛利这些人,却转移斗争方向,把矛头指向党。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保护黑帮!我们要奋起反击,保卫党!”
二十六日那天,刁明霞亲自坐镇四年一班,指挥对盛利的“战斗”。批判会从上午九点开到晚十点,怒斥盛利“反党”。开始时还让盛利坐着听。午后,喝令盛利站着听。盛利不认错,得到机会就据理申辩。
刁明霞十分恼怒。二十七日上午,批判会扩大了。“自愿”来了其它班的几十名同学和一些教师。会场挪到阶梯教室。盛利被叫到阶梯教室前的左角站立着。有两名男生坐在近处,防止盛利“有意外举动”。
一个发言者,在颂扬了“党”即乔凌川“领导”的正确之后,指斥盛利无端“攻击”、“诬陷”“焦裕禄式的党的领导干部”,“是别有用心”和“另有所图”的,客观上是要包庇“三家村”、“三人俱乐部”,“掩护他们过关”。
盛利大声辩驳道:
“我揭发乔书记的错误,是有事实在的。我没有你编造的所谓恶毒用心!”
有人“拿起解剖刀”,从日常生活的表现“剖析”盛利,“揭开他的画皮”,以便让盛利“认识自己是什么东西”。发言者揭发盛利平日的“所作所为”,说他“一贯地目中无人,自命不凡,专好挑剔任课老师的毛病,以一些古怪的问题诘难老师。他还任意评价一些系领导的作风,犯有严重地自由主义。”发言者责问盛利:“你难道不知道,狂傲和自由主义是危害革命、危害集体的吗?”
盛利高声答道:“你应当首先辨明的,是我诘问有没有道理?我对-些系领导作风的批评对不对?难道向老师提问题就是狂妄吗?公开批评领导就是自由主义吗?今天开这么大的会批评、批判我,你们犯了什么主义?”
有人揭批说:
“盛利思想颓废、肮脏,经常躺在被窝里看《安娜?卡列琳娜》、《红与黑》等黄色书籍,欣赏书中的淫秽情节。”
“这是诋毁和诬陷,我绝不接受!”盛利争辩道:“躺在床上看书,是我的坏习惯。《林海雪原》、《欧阳海之歌》、《牛虻》、《青年近卫军》等
很多小说,我也是躺在床上看的。诋毁和诬蔑绝不是帮助人!”
“常吟宝玉歪诗,还以同班女生拟比黛玉、宝钗,出言荒诞不经。这难道也是我诋毁和诬蔑你吗?”发言者指着盛利质问道。
“你这样做太卑鄙了吧!”盛利也指着他:“一堆男生在一块瞎侃,也能当真吗?你难道不曾把咱班的两名女生比做婧雯和袭人吗?”
“盛利,你太猖狂了!老实点!”
盛利不服气,他扬着头,瞟了眼举拳头呼喊的人,不屑一顾。
盛利的父母都是老革命,他父亲现在是驻欧洲某国的大使。发言者大概感到“阶级根源”上挖不出什么,就使劲从盛利看过的“地主资产阶级的名著”中大挖其“思想根源”。盛利直着脖子仰着脸。他蔑视发言者,不去看他。
有人以《盛利是反党英雄》为题,描述盛利走向深渊的“心路历程”。发言者说他在近一年中“乔妆进步,蒙混组织,骗得了团支部的信任。他虽然入了团,但他思想上并未转变,而且他脑后藏有反骨。”发言者还从盛利发表的长诗《英雄之歌》找到证据,说他“整天沉浸在英雄梦中!”所以,“当文化革命号角一吹响,他东施效颦,想 当 关锋、戚本禹。他从政经系那里得启发,自以为抓到造就英雄的机会了!他以为向党发难就能成为英雄好汉!但是,反党英雄,只不过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
盛利已无申辩的兴趣了,他只回了一句: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批评要注意政治,说话要有证据。’拣鸡毛凑掸子,莫须有,乱上纲,扣政治大帽子,能服人吗?”
一名教师递给刁明霞一张纸条。刁明霞接了纸条,看了,抬头,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许多圈,试图找到写条子的人。她发现,有好些人给她递来不满和焦虑的眼神。她解读不了那些眼神的含义。她觉得那些眼神连同纸条一样,弥漫着危险的右倾情绪,她不能向右倾情绪让步。她不予理会,继续批斗下去。
午后三点,我和贡齐铁、张楠去图书舘,被礼堂前贴的一张大字报吸引过去。挤进人堆,看大字报上写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 几个人 表现 鬼 祟 。我 凑 近 张 楠耳边,轻声说:
“有几个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子,有两个回去找人去了。要出事!你去给盛利提个醒,有个精神准备。”
张楠走到盛利身边,低声跟他交流了情况,盛利听了惨然一笑,大声说:
“谢谢这位同学!不过,我不怕他们,尽管我势单力薄,他们人多势众,但我心中有毛主席,他老人家会给我撑腰的!”
人群中有人问:
“盛利,你说乔凌川是黑帮集团的走卒,有几条理由?”
我朝发问声寻去,见是外语系的熊鹰。
“我在系里贴的大字报里,曾揭发过一些实事。”盛利索性站到礼堂前台阶上,大声地复述了前些天大字报的主要内容。这时,不知哪来的一些学生,往人群中挤。人们没有理会,继续听盛利说:
“我们系,出了个‘三人俱乐部’的茹峰,他一直倍受乔凌川的宠信,称他为‘文学系之宝’、‘兆大之魂’,是‘红学奇才’‘顶级红学家’,他还肉麻地说:茹峰‘他是你们学生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红楼梦》这本书,我读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他’。这也罢了,可是一转眼,他又成了‘火眼金晴’的孙悟空,妄称他‘早就嗅出这帮家伙散发着一股恶心人的反党反人民的腐烂气息’,声称早就在与茹峰进行斗争。昨天,竟然暗中给茹峰鼔劲、打气。”
盛利已经看到,往人堆里层挤的是系里批斗过他的人,他毫不畏惧,继续说:
“本来,一些人当年随帮唱影,跟着‘三家村’犯了错误,现在文化大革命了,‘三家村’倒台了,这些人理应在‘批黑查己’中翻然悔悟才是。然而乔凌川正相反。一方面他厚着脸皮不认错,以斗争勇士的面目在师生面前招摇撞骗;另一方面,当我揭发他的错误时,他指使刁明霞对我进行迫害。短短五天里,我已四次被批斗,时间长的一次达九个小时。在漫长的批斗中,他们强迫我站着,他们搞疲劳战、车轮战,不让我吃饭、不让我喝水,甚至限制我上厕所!他们逼迫我承认‘反党’,逼我承认是‘新生的反革命右派分子’。我不承认,他们就无休止地批斗我。我只因为揭露了总支书记的错误,就招来了这样的残酷迫害。你们看,他们还是中国**的党员吗?他们是一伙黑帮分子!同学们,反正我已被他们扣上‘反党’罪名了,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我要和这伙黑帮决战到底了,一定要斗他个鱼死网破!”
台阶上下已聚集了数百人,只听有人喊道:
“他扯谎!乔书记是党的优秀干部,不是黑帮。眼前这个家伙,平日一贯对党不满,心地黑暗,男盗女娼,是个政治扒手!大家不要信他的!”
我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男学生,胖墩墩的身材,中上等个头,黑红的脸圆得象红萝卜,两眼挤成一条缝。
“纳兰凯!”我身后有人喊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回头看,喊着说话的,长长的丝瓜脸,高额头,眼窝深陷,高而窄的鼻梁,薄唇尖下巴,身材细瘦象根柳条。他是外语系的学生党员刘舒。我心想,这两位够活跃的,闹广播站的是他们,这会儿又赶到这里,嗅觉太灵敏了!
“不会错的!同学们。”纳兰凯回身指着人群说:“我们系很多同学在这儿,他们可以作证。”
“还是个好色之徒,是流氓!”有人变着嗓音附合道。
“既然如此,那还客气什么!”刘舒从人群中冲上台阶,扬手一挥,喊道:
“不能让反革命分子招摇撞骗了!同学们,保卫党的时刻到了!撕了他反党的大字报,揍他!”
“揍他!”
“揍他!”
“等等!”盛利身边的一个男生朝人群喊:
“纳兰凯这傢伙造谣!盛利品质优秀,绝无流氓行为!他的哥哥是留苏学生,在莫斯科红场上因为反对苏修,惨遭毒打。难道能允许他哥哥的惨剧在我们这里重演吗?擦亮眼睛,支持盛利呀!”
“柯云龙,你不知好歹,是吧?”纳兰凯指着柯云龙,高声喊:“大伙上啊!谁反党,就修理谁!”
立刻冲上去七八个人,把盛利围在中间,打他,踢他,揪他的头发。另有一群人,约三十有余,则在外围喊打助阵。有几个则扯下大字报,哗哗几下就撕碎了扔在地上。
柯云龙仍在呼喊盛利是优秀的,是共青团员。于是,他也被围攻、殴打。
我,张楠、贡齐铁等几十名学生,对纳兰凯、刘舒一帮人的残暴行径先是惊愕,接着是愤慨。虽然事先我已有异常的感觉,但觉得多半是唇枪舌剑的辩论一番。我万万没想到纳兰凯、刘舒-帮学生竟然会大打出手,而且毫无顾忌!
我对张楠说了句“能止则止,不能止则制”,一扬臂,冲上前去,扯住围打盛利的那些学生衣领、胳臂,朝外拉。然而,围攻者们铁了心,不听劝止。我心一狠,拽住行凶者手臂,往人群外甩。但拽出去,他刚站稳,便又钻进来,想对我动拳头。贡齐铁、张楠、熊鹰等一些男生也加进了止暴的行列。裘茵和一些女生,在圈外反复呼喊:
“革命无罪,打人犯法!”
多数人作壁上观。止暴的没有施暴的多。我们忙了好一会儿,仍有八九个人在围着盛利和柯云龙,又踢又骂。盛利躺倒在地,两臂抱头,双腿蜷缩在胸腹,已无力呐喊。
我急了,朝张楠喊了声:“给他点颜色瞧瞧!”
说罢,我双臂运力,瞅准一个撒着欢踢盛利的凶手,猛抓住他的手臂,猛的一甩。他紧颠着碎步倒退,终于站立不住,倒到一边去了。我一口气甩出三个,瞅着我愣神儿了!那边,张楠见一个粗壮的男生,对着盛利心窝踢,他朝那个男生一指戳去,那男生“哎哟”一声,腿一软,扑通倒地。接着,张楠身影腾挪,双手迅捷。围打盛利特别凶狠的那几个人,一个个咧着嘴,“哎哟”“哎哟”地惨叫。纳兰凯僵直倒在地上,右臂还保持着勾冲拳的姿态;刘舒仰倒在地,右脚凌空抬着,那是用脚踢人的姿式。被我运力拽出去的几个人或坐倒在地,或蹲在一边,痛苦地用一只手揉着另一侧的手腕、小臂、肘部。因为疼,呲牙咧嘴,恶狠狠凶巴巴望着我,再不敢往人群里挤去了。助攻者一个个目瞪口呆,望着体姿僵直、拼命喊疼的刘舒、纳兰凯等几个人,不知所措。
盛利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口、鼻、耳多处流着血,散乱的头发上也是血。衣衫被撕扯坏了,又被血染红了。他吃力地站起来,摇晃着走了两步,便又摔倒在地。我和贡齐铁、张楠走过去,搀扶他,又上来几个女同学,好象是同系的学生,帮助擦血。他伤太重,一脸痛苦难忍的表情。我抱起盛利,张楠架着受伤的柯云龙,往校医院跑去。围攻者大多数开溜了,刘舒、纳兰凯等四人,还直僵僵地,一个躺着,一个跪着,两个站着,保持着行凶时的姿式。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嘴没闲着。
值班医生极细心地诊查了盛利的伤势,初步诊断他两根右肋骨骨折,软组织严重挫伤,头和脸伤痕累累,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好地方,内脏伤势也很重。医生急忙用电话跟医大附属医院联系,叫来救护车,将盛利接去。柯云龙伤势也不轻,眼圈青肿,口鼻流血,胸部背部隐隐疼痛。护士处理了他的伤口,叮嘱他留心将养。
我们走出医务所,保卫科长温科长、乔凌川和季立群迎面走来。温科长问我:“盛利伤势怎么样?”
“很重,送医大附属医院去了!”
“你俩也弄得满身的血!快去洗洗,晚上我去找你俩。”
温科长三人步履匆匆,我俩目送他们进了医院大门,才又动步。我问张楠:“那四个凶犯,会怎么样?”
“一个小时内,自己会冲开穴道的。”张楠轻松地说。
“当时,难死我了! 我得拿捏分寸。真伤着他们, 不行! 你这招绝!妙!将他们的尊容凝固在那里,叫领导们看,罪行赖不掉了!等有工夫, 你当师傅,教我两招!”
“窝囊!他们肆无忌惮,而我们却要万分小心!不公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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