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青年自杀谈起——思考曾经很近但被遥远了的共产主义
1920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自杀论》,直面“思想变动时代”青年的绝望。他追问:当一个年轻人选择结束生命,究竟是个人意志的脆弱,还是社会结构的谋杀?一百余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面对23岁女警的遗书、19岁外卖员的最后一单、成都女子“我真骑不动了”的纸条,这篇旧文竟如提前写就的诊断书。
本文尝试以陈独秀的问题为起点,结合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思想,重构一种共产主义的人文主义——它既不是建制派的技术管理,也不是口号化的意识形态,而是对“人如何在结构中窒息”的清醒诊断,以及对“人如何可能重新呼吸”的艰难探寻。
一、陈独秀的遗产:社会压迫与思想暗示的双重分析
陈独秀在《自杀论》中将自杀的原因归结为两条:社会的压迫与思想的暗示。前者是物质的,后者是精神的;前者剥夺生存条件,后者剥夺生存意义。他写道:
“自杀底原因,综合起来,不外两大总原因:(一)社会的压迫(精神的,物质的两方面)。(二)思想的暗示(个人的,社会的两方面)。”
这一分析框架至今有效。社会压迫使人活不下去,思想暗示使人不想活下去。二者共同构成自杀的深层结构。
陈独秀特别警惕“思想的暗示”对青年的戕害:
“忠节大义的思想固然能够杀人,空观、悲观、怀疑的思想也能够杀人呵!主张新思潮运动的人要注意呵!要把新思潮洗刷社会底黑暗,别把新思潮杀光明的个人加增黑暗呵!”
他担心的是,当旧信仰崩塌而新思潮带来虚无,青年可能在对人生意义的根本怀疑中走向绝路。这种“哲学的自杀”被他视为“各种自杀底源泉”。
二、社会压迫的升级:从剥削到异化
陈独秀所说的“社会的压迫”在当代呈现出更复杂的形态。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异化”概念,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的分析工具:
“工人对自己的劳动的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
当代劳动者的处境正是这种异化的极端化:19岁外卖员每天送单到崩溃,23岁女警在高压下吞枪,25岁男子因辞职照顾母亲不被批准而坠楼——他们的劳动成果被抽走,他们的生命时间被榨干,最终他们与自己的生命本身相异化。
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进一步指出,发达工业社会通过技术理性和消费主义,将人塑造成“单向度”的存在:人们失去否定现实的能力,只能在既定框架内追求虚假的满足。当这种满足破灭,剩下的只有空虚和绝望。正如那位成都女子的遗言:“我真骑不动了”——她骑的不仅是共享单车,更是被规定好的人生轨道,一旦骑不动,就只剩放弃。
三、思想暗示的升级:意识形态与文化霸权
陈独秀所说的“思想的暗示”,在当代可以理解为葛兰西的“文化霸权”和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指出,统治阶级不仅通过强制机器(军队、警察)维持统治,更通过文化、教育、媒体等“市民社会”机构,将自身的价值观塑造为全社会“常识”。人们接受这些观念,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觉得“理所当然”。
阿尔都塞则提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概念,认为学校、家庭、媒体、宗教等机构不断“召唤”出服从的主体,让他们真诚地认同自己的被支配地位。例如:
“加班是奋斗”“压力是成长的代价”——这是意识形态的日常运作;
“自杀是脆弱”“猝死是自身原因”——这是意识形态对结构性暴力的掩盖。
齐泽克将这种机制称为“犬儒主义意识形态”:人们清楚知道现实的虚假,但依然按照它行动。正如他所说:
“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他们依旧坦然为之。”
在这种状态下,个体即使感到痛苦,也无法找到反抗的语言,因为批判本身已被吸纳进主流叙事。那位女警的遗书提到“工作压力”,但压力从何而来?是制度设计、文化氛围、还是个人?当系统本身不承认自己是压迫者时,受害者只能以“厌世”作为最后的解释。
四、宣称与实践的裂缝:国妖与知行不一
两千多年前,荀子就以冷峻的笔触揭示了统治者的道德分裂:
“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荀子·大略》)
——嘴上说的都是好听的话语,实际上却做的都是丑恶的事情,这种人是国家的祸害。
这句话在今天依然刺痛人心。当一个系统用最美好的词汇宣称自己——“以人为本”“为人民服务”“全过程人民民主”——而民众感受到的却是高压、疲惫与孤独,裂缝便产生了。这种裂缝不是偶然的失误,而是结构性的问题。
王阳明曾提出“知行合一”与“致良知”的哲学命题: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真正的“知”必须落实为“行”,否则只是空谈。而“致良知”要求人回归内心的道德直觉,不被外在的权威和教条所蒙蔽。这套哲学如果被统治者真正践行,本可以成为防止“口言善,身行恶”的内在约束。但当“知行合一”沦为口号本身,当“良知”被制度性的冷漠遮蔽,裂缝便持续扩大。
于是我们面对一种奇特的现实:宣称与实践的裂缝越大,宣称就越是需要响亮。因为只有最响亮的词,才能盖住最尖锐的痛。
五、厌世的本质:哲学的自杀与“逃避自由”
陈独秀将“厌世及解脱”列为自杀的第一类,并特别提出“哲学的自杀”——当一个人从根本上怀疑“活着是否值得”,什么能说服他活下去?
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提供了深刻的心理分析:现代人摆脱了传统束缚,获得了形式上的自由,但也失去了安全感,陷入孤独和无权力感。为了逃避这种无法承受的自由,人们可能选择服从权威、随波逐流,或者——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选择死亡。他说:
“人——不仅是个体的人,而且是社会中的人——始终面临着选择:要么逃避自由的重负,建立新的依赖和服从;要么充分发展个性,实现积极自由。”
当社会无法提供积极自由的实现条件,当个体在孤独中找不到联结,当奋斗换不来尊严,“逃避”就可能走向彻底放弃。
萨特则从存在主义角度指出,自杀是对“荒谬”的投降。但马克思主义者会追问:荒谬究竟是人的宿命,还是特定社会结构的产物?马克思的回答是: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因此,改变让人绝望的社会关系,才是克服荒谬的根本途径。
六、救济的可能:共产主义的人文主义
陈独秀提出两条救济路径:
两条缺一不可。只改造人生观,不改造社会,是空谈;只改造社会,不改造人生观,人依然可能活在虚无中。
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正是这种双重要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写道: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就是改造那个让人异化的社会结构;同时,改变世界观,就是让人从意识形态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重新获得认识自己和世界的能力。
这种解放的目标是什么?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描绘了共产主义的人文主义图景:
“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自觉的和在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范围内生成的。”
这是一种彻底的人文主义——它关心的是:人能否成为人,能否有尊严地活着,能否在劳动中实现自己而非消耗自己,能否在与他人的联结中找到意义而非孤独。
从认知解放开始:致良知的现实化
正如葛兰西所说,要进行“智识的改造”,打破常识的牢笼。
王阳明的“致良知”在此可以赋予新的意义:不是向内求索抽象的“天理”,而是回归每个人真实的感知能力——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拒绝被外部定义所替代。成都女子留下的“别害怕,我是自杀”的纸条,正是这种“良知”的体现: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保持着对他人的关怀和对真实的诚实。这种诚实,就是反抗虚伪压迫的第一步。
从社会改造深入:让“人民”不再抽象
改造社会的核心,是改变那个将成本社会化、责任个体化、利益私有化的结构。当系统宣称“以人为本”时,我们需要追问:谁的人?谁的为本?当劳动者的时间被无限榨取,当辞职照顾母亲成为奢望,“以人为本”就成了空洞的修辞。
“依法治国”同样面临检验:当法律成为权力选择性适用的工具,当女职员陪酒身亡后体内检出精液而“无犯罪事实”,法治就变成了遮羞布。真正的依法治国,必须让责任能够向上追溯,让权力接受法律的审查,而不是相反。
“全过程人民民主”如果只是投票那一刻的形式,如果民众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环节都无法参与决策、无法影响规则,那么“全过程”就只剩下“民主”的空壳。真正的民主,必须让外卖员能够参与算法规则的制定,让劳动者能够决定自己劳动时间的上限。
“全民所有制”作为社会主义的根本制度,本应意味着全民共享发展成果。但如果在国企中,管理层形成特殊利益集团,如果普通工人感受不到“所有者”的身份,如果利润向上集中而风险向下转嫁,那么“全民”就成了名义上的归属。检验全民所有制的唯一标准,是劳动者能否真正分享自己创造的财富。
“为人民服务”和“群众路线”同样如此——它们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要从每一个具体政策、每一次权力运行中体现出来。当群众反映的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当基层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决策层,这些口号就失去了意义。
“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人民牺牲一切”——这是党员入党时的庄严承诺。但这句话的真假,不在宣誓那一刻的激情,而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选择中:当个人利益与群众利益冲突时,当职位晋升与原则坚守冲突时,当“明哲保身”与“挺身而出”冲突时,人选择了什么,就证明了什么。
实事求是: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一切检验的最终尺度,是实事求是和实践标准。
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解释“实事求是”:
“‘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
对于一个自称“为人民服务”的系统,唯一的检验方式不是听它怎么说,而是看民众实实在在过得好不好。23岁女警的死、19岁外卖员的死、成都女子的死——这些“实事”本身就是最尖锐的检验报告。它们揭示的,是宣称与实践之间的裂缝,是“口言善,身行恶”的结构性存在。
即使按某人修正的说法: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句话在今天依然有效,四十多年检验如何?当“以人为本”遇上外卖员过劳死,当“全过程民主”遇上基层群众无声的崩溃,当“依法治国”遇上责任永远无法向上追溯——实践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因此,对于本文所讨论的所有问题,最终的判断标准只有一个:民众的生命体验是否切实改善?人是否能更有尊严地活着?
七、结语:从这个角度看,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可理解为以人的解放为标志的人文主义
陈独秀在《自杀论》的结尾提醒同时代的思想者:
“主张新思潮运动的人要注意呵!要把新思潮洗刷社会底黑暗,别把新思潮杀光明的个人加增黑暗呵!”
这是对后世左翼的警告:不要用抽象的理论掩盖具体的苦难,不要用宏大的叙事消解个体的疼痛。
马克思主义从来不是冰冷的结构分析,它起源于对“人何以被异化”的愤怒,指向“人如何可能解放”的希望。正如马克思所言,共产主义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这是一种彻底的人文主义——它追问的不是抽象的理论问题,而是最具体、最紧迫的生命问题:
为什么人会觉得活着不值得?
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唯一方式,是同时改变那些让人不想活的社会结构,和那些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思想暗示。
两千多年前,荀子以“口言善,身行恶”警示“国妖”;王阳明以“知行合一”呼唤言行一致。今天,当我们将这些古老的智慧与马克思的批判、陈独秀的诊断结合起来,得到的不是一套新的口号,而是一个永恒的标准:
政治是否成立,不取决于你怎么说,而取决于人们究竟过得怎么样。
“凡物皆有死。死了仍再生。死死生生何劳苦!不若永死了不复生。”
——1920年,一位匿名诗人写下这样的句子。
一百年后,我们依然在问:如何让“死死生生”不再是“劳苦”,而成为值得继续的故事?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