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与基层公务员侄孙对话录
侄孙:爷爷,我在基层干了这些年,越干越觉得堵得慌。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造成的不公平,农村养老难、村级债务重、贫富差距拉大、干群关系微妙,好多矛盾最后都靠花钱摆平,治标不治本,治理成本越来越高。这些长期积累的问题,不都是得靠上层真正了解、真正重视,才能从根上解决吗?
爷爷:跟你说四句话。第一,上层中层不是不了解基层,这些问题他们心里都清楚;第二,基层眼里天大的问题,在上层那里是问题,但在中层看来未必算问题,就算认可是问题,也往往被归为基层干部和群众自己的问题;第三,真要解决基层的具体事,上层中层的能力远不如基层,办法也远不如基层多,土里长出来的问题,只能靠土里的人自己解决;第四,基层往上报的,大多是好典型、好成绩,报忧的少,上层中层一年年给基层当然会定更高更远的目标,基层就只能跟着往前赶——问题都归因为发展不够的问题。

侄孙:爷爷,那咱们还要不要实事求是?
爷爷:我也跟你说三句话。第一,基层总爱指责上层中层不接地气,不实事求是,这是常态;第二,基层对上层中层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想象和期待,指望上层中层帮基层解决问题,这才是最大的不实事求是;第三,实事求是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种顶级能力,更关键的是——为谁实事求是。
爷爷给你举个例子说明吧:“最上层有过村支部书记的经历,打心底里认同土地集体所有制、集体经济对农村发展与治理的重要性;可中层干部大多没干过村支书,体会不到土地集体所有制及集体经济的根基作用,他们在大学里接受的教育,又多是否定集体及集体经济的,制定政策自然就有偏向;
镇村干部身处一线,明明知道集体及集体经济重要,可学的理论、受的教育和中层一样,从来没人系统学过怎么发展、壮大集体经济,别说干了,多数人心里都怕碰集体经济,得了“集体经济恐惧症”;再看村民,散了这么多年,土地、资金、人力等要素全是分散的,谁有能力重新组织起来?组织不起来,共同富裕就是一句空话。最后谁来重组乡村要素?自然是资本。资本有方法、有资源,还有中层制定的政策支持,可资本只会整合资源、整合产业,绝不会真心组织农民。这么一来,农村的要素和产业只会往少数人手里集中,绝大多数农民、基层干部,慢慢都会被边缘化。
你说,谁没实事求是?谁的实事求是?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眼前的“实事”,追求的却是各自的“是”,这就是最现实的现状。”
侄孙:那照您这么说,基层就只能拖、只能混日子了吗?
爷爷:绝不是。你在这边混日子熬时间,另一边就有人在攻城略地。混日子从来不是这个时代的全部。当基层干部的,一辈子能真正甩开膀子干事的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就那么几年,甚至几个月——是真正开悟了的时候,心里生出舍我其谁的劲头,拼尽全力干一场,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没有白当这个干部。
绝大多数基层干部,一辈子最愚昧的认知就是:上面行,靠上面。错了,解决基层问题的能力,从来都在基层,不在上面。中国的问题,尤其是农村的问题,关键只能靠基层干部和群众自己解决。
而绝大多数上层中层干部,一辈子最愚蠢的认知就是:基层乱来、基层不听话,习惯性地收基层的权、捆基层的手脚。上层中层愿意给基层真放权、放实权,几十年都难遇上一次,真到放权的时候,往往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侄孙:怎么办?
爷爷:想舒服,快速往上爬;想作为,就得把帽子撇在裤腰带上,敢字当头,不计得失。
敢字当头,成是英雄,败未必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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