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一月三十日，农历大年三十，除夕夜。

中南海的院子里，路灯亮着，光不大亮，照不出几步远。游泳池这边，更没有什么声响。远处时不时传来鞭炮声。

毛主席在这天，没有会见客人。家里的人也不在身边。他靠在床上，身边只有几个工作人员。

晚饭端上来，是武昌鱼，一点米饭。他历来喜欢吃鱼，现在却很难自己吃了。张玉凤同志拿勺子，一口一口喂他。他吃了几口，咽下去很慢，就不再吃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吃年夜饭。

饭后，工作人员把他搀到客厅坐下。他靠着头枕，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半夜的时候，远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他睁开眼，听了一阵，说：

“放点爆竹吧。你们年轻人，也该过过节。”

工作人员就去院子里放了几挂鞭。噼噼啪啪的声响，在冬夜里很脆，也显得短。他靠在沙发上，脸上松弛，听着，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丝笑。

他听见了爆竹声。

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对炮声不陌生。井冈山的炮，长征路上的枪，延安窑洞外头的飞机轰鸣，一直到天安门城楼上那声“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那些年，炮声是铁与血，是牺牲，是胜利。

这回不同。

这回的“炮声”，是过年，是老百姓在团圆。是他让放的，也是他最后听的一回。

他笑的那一下，很轻，很快就收了。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想起了哪一年的春节，在哪个村子，和哪些战士一起过的。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累了。

七十三岁那年他写过一首词，里头有一句：“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

如今，凌云志还在，人却上不了山了。

那几挂鞭放完，院子又静下来。他依旧靠在沙发里，身边几个人守着。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夜。

老百姓过年，图的是团圆。他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团圆的年。但这个年，他让身边几个年轻人过了个节，听了听鞭炮，也算过年了。

几十年后，还有人记得那个晚上。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惦着给孩子们添点年味。

“放点爆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