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好,我是子珩墨。

我之前做过一个梦。

这个梦太长了,长得像是要把五千年的黄土都吸进肺里;这个梦也太沉了,沉得像是无数个夜晚里,那些无声的呜咽汇聚成的惊雷。

在梦里,我没有固定的脸孔,我只是在这个古老轮回中不断挣扎的幽灵。

我是土木堡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吏。那是大明朝的冬天,瓦剌的弯刀还没落下,严寒已经先冻透了我的骨髓。我看着旌旗在风中折断,看着那个被我们视作天神的皇帝成了阶下囚。在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社稷存亡,而是家里的老母还在等我的俸禄买米下锅。我恐惧,因为天塌了,而我只是这废墟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我是跟着李自成涌入北京城的小卒。我的草鞋跑烂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但我不在乎。我看着那巍峨的紫禁城,眼神里是狂热,也是迷茫。他们说“吃他娘,穿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我信了。我以为只要杀进了这座城,我们这些泥腿子就能活得像个人样。我不知道的是,我手中的刀,最终没能斩断穷苦的根,只是换了一拨人坐在龙椅上,继续俯视着像我一样的蝼蚁。

我是江南奴变中那个落魄的文人。我也曾在此刻,看着家奴撕碎身契,看着旧日的秩序在暴乱中崩塌。我读过圣贤书,讲究长幼尊卑,可当那些平时温顺的仆人眼中透出吃人的凶光时,我才明白,书本上的道理在饥饿和压迫面前,轻得像一张废纸。我是旧时代的殉葬品,在时代的夹缝中,我斯文扫地,无处可逃。

我是太平天国里流离失所的流民。我跟着天京的口号走了一千里,跪拜过无数个“王”。但我真正想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天国,仅仅是一碗热粥,一张不漏雨的床铺。可我看到的只有相互杀戮,只有尸横遍野。

梦境变得滚烫,那是火的温度。

我是那个站在圆明园外,看着冲天大火,心中却压抑不住兴奋的农民。是的,哪怕到了今天,我也要诚实地说:那一刻,我兴奋得发抖。那些洋人是强盗,我知道;但那些园子里的主子,何尝不是吸干我们血汗的强盗?那园子太美了,美得用尽了天下的民脂民膏。看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宫殿在烈火中坍塌,我心中竟涌起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意——这压在我头顶的大山,终于也有倒塌的一天!

我是黄兴振臂一呼时,高扬起手中步枪的青年。那一刻,我剪掉了辫子,觉得头皮从未有过的轻松。我握着枪,手指因为激动而痉挛。我想,这一次不一样了,我们不再是为了换个皇帝,我们是为了把“人”字写直,为了不再对谁下跪。

但在花园口,我流徙千里。浊浪滔天,黄河水咆哮着吞没了一切。我背着行囊,在烂泥里挣扎,看着亲人在洪水中沉浮。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了阻挡敌人,要先淹死我们?难道我们的命,就真的只是地图上可以被随意抹去的一个数字吗?

我是战壕里满身泥泞、等着炮弹落下的士兵;我是那个在寒风中摆摊卖字、尊严被踩进泥里的落魄文人;我是被监工的皮鞭抽打、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咳血的奴工。

我知道,很久以前,有人在泽国大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一声呐喊,穿透了两千年的时光,每一次都在我的胸腔里回荡。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应该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应该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们一代代地死在战场上,死在饥荒里,死在劳役中。我们用骨头铺成了路,让他们以此走向权力的巅峰,然后回过头来告诉我们:这就是命。

我们不信。我们觉得,这个世界真的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直到那一天。直到历史的逻辑被彻底改写。直到有一种信仰,它不再许诺来世的福报,不再寄望于明君的恩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满身泥泞、满手老茧的我们。

直到那个声音出现。

他站在城楼上,面对着苍茫大地,面对着几千年的屈辱与苦难,面对着所有像我一样卑微的灵魂,喊出了那句从未有人喊过的话。

那不是“万岁爷万岁”,那是:

“人民万岁。”

那一刻,梦醒了。我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我是江河;我不再是任人践踏的野草,我是原野。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