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把国家比作母亲,这个温暖的称谓,常让我们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依恋。它将土地、文化与归属感编织成亲缘的纽带,仿佛国家如母亲般,以其无私的爱天然地庇护着每一个子女。然而,情感上的亲近不应遮蔽理智的审视。在国家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其本质——国家,首先是阶级统治的工具,而非一个温情脉脉的生物学母亲。

这一认知的基石,在于马克思主义对国家起源与本质的深刻揭示。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明确指出,国家并非从来就有,也绝非道德或情感的产物。它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当社会分裂为不可调和的阶级对立时,为了压制阶级冲突、使这种压迫固定化和合法化而产生的权力机构。它的核心是军队、警察、法庭、监狱等一套暴力机器。哪一个阶级掌握了这套机器,国家便为哪一个阶级的利益服务。将国家比作母亲,是将建立在血缘与情感之上的家庭关系,错误地投射到了建立在压迫与统治之上的政治结构,这在理论上是极大的混淆。母爱通常被视为(至少在理想形态上)无条件的奉献与庇护,而国家的“关怀”则始终带有鲜明的阶级性与条件性——它首要维护的是统治阶级的经济利益与政治秩序。

纵观历史长河,国家的“母性”面具在阶级利益的尖锐矛盾前往往不堪一击。当殖民国家的铁蹄踏遍全球,它们掠夺的不仅是资源,更是千百万“子女”的自由与生命,此时,“母亲”的职责何在?在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当法律将失地农民驱赶入血汗工厂,当国家机器毫不犹豫地镇压要求改善生存条件的工人罢工时,它所展现的绝非慈母心肠,而是资本家阶级“管理委员会”的冷酷面孔。即便在当代,当社会福利政策因财政紧缩而被削减,当公共资源分配因阶级差异而极度不公时,国家所扮演的角色,也更多是现有不平等秩序的维护者,而非对所有“子女”一视同仁的哺育者。这些事实不断提醒我们,国家的首要功能是统治,而非哺育。

当然,这并非全盘否定国家在提供公共产品、维系社会运转上的作用,也并非要否定人们对脚下土地、所承文化以及生活共同体怀有的那份真挚情感。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对共同历史记忆的珍视,是发自内心的、朴素的归属感。但我们必须将这份对家园与人民的自然情感,与对国家这一政治权力组织的理性审视严格区分开来。热爱家园,是热爱其山川风貌、人文积淀与邻里同胞;而审视国家,则需洞察其阶级属性与权力本质。将二者混为一谈,容易使朴素的情感被利用,沦为无条件服从现存统治秩序的思想工具,从而钝化了人民的批判精神。

因此,将国家从“母亲”的神坛上请下来,用冷静的阶级分析法对其进行祛魅,是迈向真正政治成熟的关键一步。这并非鼓吹一种冷漠的虚无主义,而是倡导一种清醒的、建设性的人民立场。我们应当认识到,国家的性质并非一成不变。通过不懈的斗争与改造,人民可以争取建立一个更能代表大多数人利益、更致力于消除阶级剥削的国家形式。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不正是要让国家机器从少数人压迫多数人的工具,逐步转变为在真正意义上服务于社会绝大多数成员的机构吗?尽管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思想的觉醒是其第一步。

归根结底,国家是矗立于社会之上的强力架构,而非孕育生命的温暖子宫。它的运作逻辑是权力与利益,而非无条件的爱与奉献。戳穿“国家母亲”的神话,我们才能更坚定地去追求一个未来——在那时,社会公共权力将复归于社会本身,而每一个人,都能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真正成为自由、平等、有尊严的主人。那时,我们或许不再需要任何虚幻的母职替代品,因为我们已学会并实践着如何共同治理我们真正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