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至1980年,贯穿三个五年计划的十七年间,国家在中西部13个省区投入高达2052亿元的巨额资金。400多万工人、干部、知识分子、解放军官兵及上千万人次民工,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时代号召,背起行囊、跋山涉水,扎根于祖国大西南、大西北的深山峡谷与大漠荒野。他们风餐露宿、肩扛人挑,以艰辛、血汗与生命,建成2200多个大中型工矿企业、科研单位及大专院校,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被称为“三线建设”。

20世纪90年代,随着国家经济体制转型,多数三线厂历经改制、合并与重组,部分迁入就近城市,市场经济打破了三线厂原有的闭塞格局,那些镌刻着时代印记的生活场景,也随之沉淀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渗透日常的有线广播

有线大喇叭遍布厂区与家属区,是三线人生活的重要时序符号。每日清晨6点半,军号声准时从喇叭中传出,滴滴答答的节奏催人起床,随后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节目。袅袅炊烟与广播声交织,人们伴着新闻洗漱用餐,而后骑着自行车奔赴车间与校园,广播最终以《运动员进行曲》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收尾。这样的广播每日分早、中、晚三次准时播报,成为刻在日常里的声音印记。

承载欢聚的光影时光

电影院与露天电影是三线厂的文化核心场景之一。温暖季节里,每周会放映1至2场露天电影,午后时分,孩童们便早早前去抢占观影位置,未能抢到佳位的孩子,便索性转向银幕背面观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后来随着室内电影院建成及电视机逐渐普及,露天电影渐渐淡出视野;在电视机尚未走进千家万户的过渡阶段,露天电影,延续着邻里相聚的光影时光。

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

自行车是三线厂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几乎家家户户都拥有一辆。每日通勤时段,成群的自行车汇成浩浩荡荡的车流,场面颇为壮观。受环境影响,三线厂六七岁的孩童便能熟练骑行自行车,无论男女老少,车技皆十分娴熟,成为厂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融汇南北的语言生态

三线厂是南北文化交融的小天地,普通话、东北话、上海话、武汉话、四川话、河南话等方言在此汇聚交融。即便是由农村转入城镇的居民,也能別一口地方普通话,不同口音慢慢也能听懂,见证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的共生时光。

烙印深刻的半军事化管理

三线厂初期实行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行政称谓带有鲜明的军事印记:厂党委书记称作政委,党办主任为政治处主任,车间主任对应连长,工段长为排长,小组长则称班长。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军管会军代表是厂区的核心决策者,话语权至高无上,军管会主任更是一言九鼎,主导着厂区的各项事务。

充当硬通货的票证体系

饭票、粮票是三线厂内部的“硬通货”,流通度堪比人民币。饭票可兑换香烟、酒水、糖果等生活用品,粮票则能换取鸡蛋、蔬菜、水果,甚至可以兑换老母鸡等家禽,成为物资相对匮乏年代里,维系日常生计的重要媒介。

肆意鲜活的孩童时光

三线厂的孩子们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男孩们热衷滚铁环、抽陀螺、打弹弓、玩纸炮枪,还会收集烟盒相互比拼;女孩们则偏爱跳皮筋、丢沙包、踢毽子,欢声笑语遍布家属区的各个角落。

游泳是三线厂孩子的必备技能。三线厂选址时多兼顾水源条件,常沿清澈小河而建,这条小河便成为孩子们夏日的天然游泳场。他们无需专人教导,从最基础的狗刨式学起,渐渐练就娴熟泳技。

“打野战”是孩子们最喜爱的集体游戏。他们以竹竿为武器,用铁丝制作各式仿真枪支,在家属区空地上冲锋陷阵、模拟作战。有时低年级学生主动挑战高年级学长学姐,虽奋勇争先,却也懂得“打不过就跑”的灵活策略,场面热闹非凡,尽显孩童的天真与谋略。

三线厂的孩子大多胸前挂着家门钥匙,父母忙于工作,放学后的时光多由自己支配。彼时学校无繁重补课任务,也无需家长每日接送,孩子们放学后各自归家,先帮着大人干点家务,比如提壶打开水,换蜂窝煤,提前下米做饭等等,做完这些家务便可下楼玩耍了。

这些孩子自幼识得五谷杂粮,绝不会将麦苗误认作韭菜,能准确分辨地瓜与红薯的藤蔓,知晓玉米、向日葵、花生的成熟时节。这源于他们的童年趣事——偶尔会偷摘附近农户的红薯、花生,掰取玉米与向日葵,在山野间的摸索中,熟悉了自然与作物的生长规律。

质朴纯粹的精神底色

三线厂的孩子大多带着一份憨厚质朴,偶尔也透着一丝少年人的赤诚与愤懑。他们在封闭纯净的山沟里成长,依偎着青山绿水,受山川的澄澈滋养,心性纯粹真挚,看待世界满是美好与无忧。他们深知山外的繁华与自己相隔甚远,默默追随父辈的脚步,甘受寂寞、践行奉献,将青春安放于这片深山之中。

依山而建的独特布局

多数三线厂地处深山,开挖有山洞与隧道,生产区与家属区相互分离,通过山洞、隧道连通。山洞内部是宽敞的厂房,隧道内的岔洞则分别对应不同的车间与班组,一个厂区往往拥有多个编号的山洞,成为三线厂适配山区环境的典型特征。

镌刻青春的奉献印记

三线厂的童年时光,物质生活虽略显匮乏,精神世界却充盈而鲜活。春天的风筝摇曳天际,夏日的蜻蜓翩跹起舞,夜晚的萤火虫点亮山野;太阳雨洒落时的温馨,清水河中嬉戏的欢笑,家属楼间永不停歇的捉迷藏游戏;夜深人静时,山间传来的野鸟啼鸣、乡村土狗的几声吠叫,都成为刻在记忆里的温暖碎片。

三线人的奉献,不仅是血泪的交织,更藏着无数逝去的青春芳华。群山之间,苏联式大厂房凝重深沉,蜿蜒曲折的马路连接着一代人的过往与今朝。当年,清华、北大、交大、复旦等名校的毕业生,以及五六十年代的高级工程师、技术员,纷纷投身三线建设,如今他们早已两鬓斑白,部分人甚至客死异乡。他们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在恶劣的工作环境、受限的学习条件中艰难求索,回首过往,满是辛酸与坚守。

向曾奋战在三线建设一线、挥洒青春热血的三线军工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贾樟柯曾言,三线人之所以满怀伤感与不甘,并非源于体制与当下境遇,而是不愿背叛自己年轻时的选择,这份赤诚与坚守,正是三线精神的核心底色。

(图片源自网络 龙山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