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右翼:武装德日、全民征兵,硅谷正在推动美国走向世界大战 | 日新说编辑部

技术右翼系列企划
“我们要武装日本和德国,要实施全民征兵,要打压劣等文化。”
这听起来像是二战时期最危险的那一类政治宣言,但它并不是来自上世纪的纳粹文件,而是来自今天美国最炙手可热的科技公司之一——帕兰提尔(Palantir)的官方主张。
从这一期开始,我们将推出一个新专题“硅谷噩梦”。在这个专题里,我们会看到,一批掌握AI、数据和资本的科技寡头,正在把自己的理念推入美国的战争机器和国家体系。而这种趋势,可能正在把世界推向一个更加极端、更加危险的未来。
刚才提到的这些暴论,出自2026年4月18日帕兰提尔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一篇22条帖子。这家公司当时的市值已经逼近四千亿美元,而这篇帖子后来被不少媒体称作“技术法西斯宣言”。比如硅谷应该主动参与美国国防事业,美国应该拒绝多元主义,应该恢复强制兵役,应该解除战后对德国和日本军事力量的“阉割”等等。
而这并不是孤立的狂言。就在3月,路透社披露,美国国防部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已经将帕兰提尔的人工智能作战平台正式备案,并为其提供长期、稳定的财政拨款,计划把它推广到美军所有战区。与此同时,五角大楼还向国会申请了23亿美元,专门用于扩大这一系统。
到了5月,美国国防部又与谷歌、微软、亚马逊、英伟达、OpenAI、SpaceX等七家科技公司达成协议,允许它们的人工智能系统在美军涉密网络内运行。紧接着,微软、谷歌和xAI又与美国商务部国家AI标准与创新中心签约,允许政府在模型部署前进行安全评估。
如果把这些新闻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根本不只是一个“疯狂科学家”式的幻想,而像是一条正在公开推进的夺权路线图。宣言、合同、签约、拨款,一层接一层地铺开。硅谷的技术精英、华尔街的资本巨鳄、五角大楼的将军们、白宫的政治操盘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
换句话说,硅谷的“技术右翼”正在全面接管美国的战争机器。更准确地说,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做供应商,他们要做战略家,做哲学家,甚至做“哲人王”。他们要统治美国,也要定义世界。
我们先从这份“反派宣言”开始,看这帮硅谷“狂人”究竟在想什么,以及他们正在把世界推向哪里。
作者:王朝
编辑:阿K
一、帕兰提尔的22条“反派宣言”
先看这份宣言本身到底写了什么。严格说,它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新口号,而是对帕兰提尔CEO亚历克斯·卡普去年出版的《技术共和国》的浓缩和总结。
卡普这个人,向来不缺争议。他说过的暴论很多,比如什么“我经常和很多纳粹聊天”,“我想用无人机往那些黑我们的分析师头上撒掺了芬太尼的尿”,类似的话数不胜数。而这本《技术共和国》,几乎可以说就是他的暴论集大成之作。
简而言之,这本书的主旨非常明确:美国应该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取代民主政治;AI应该引领武器开发;掌握技术的精英应该成为国家的实际控制者;美国要对抗所谓有害文化,而首当其冲的,当然是中国。
具体到这份22条主张,它其实可以概括成三个层层递进的论点。
第一个论点:硅谷欠美国一笔道德债,现在是时候还了。
所谓“道德债”的说法,是指今天硅谷拥有的一切,从半导体到互联网基础设施,都脱胎于冷战时期的军工研发投入。美国政府砸了几十年钱搞国防科技,结果孵化出的科技公司,如今却在消费电子和社交媒体上赚轻松钱,不愿为美国军队和警察打造更强大、更先进的杀人机器。在帕兰提尔看来,这叫忘恩负义。
所以,宣言明确提出,硅谷的工程精英有义务参与国防产业和执法系统。而且这不只是企业社会责任那种“支线任务”,而应当是强制义务。它们还提出了一项配套建议:美国应该考虑从全志愿兵役制,转向某种形式的强制服役制度。
你仔细想想,一个科技公司开始对兵役制度提建议,它已经不只是卖产品了,它是在兜售一整套国家治理方案。
那为什么帕兰提尔会有这么强的危机感?要看它的第二个论点。这个论点,比第一条危险得多。
原文里有这样一句话:“某些文化和亚文化产生了奇迹。其他文化被证明是平庸的,甚至更糟——倒退和有害的。美国应该拒绝一种空洞而虚假的多元主义。 ”
它没有点名具体说的是哪些文化。但任何一个读过历史的人,都不会对这种语言感到陌生。它的经典路径非常清楚:先承认文化差异存在,再把差异解释成等级,接着论证高等文化有权统治低等文化,最后把呼吁平等和包容的人,统统打成“空洞的多元主义”倡导者。
帕兰提尔说创造奇迹的文化,显然指向的是白人文化。你可以叫它殖民主义,也可以叫帝国主义;当然,叫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也完全说得通。
这套配方,上一次在全球大规模流通,恐怕还是一百年前。如今它换了外壳,借着硅谷CEO的社交媒体,再次粉墨登场。虽然社交媒体版本没有直接点名中国,但如果你读过《技术共和国》,就会知道,原书中花了大量篇幅分析中国为什么会成为美国最大的威胁。
好,威胁识别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于是就到了第三个论点:美国必须强化“硬实力”。
宣言里最有代表性的一句是:“问题不在于AI武器会不会被造出来,而在于谁会造出来,用来干什么。敌人不会停下来讨论技术伦理,他们会直接行动。所以你们也别讨论了。”
这句话的陷阱在哪里?它把一件本该由全社会共同决策的事情,也就是我们到底要不要发展能够自主杀人的AI武器系统,直接变成了一件不需要讨论的既定事实。它在语言上抹掉了“选择”的存在。你必须站队,而且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与此同时,也就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还“顺便”提出要重新武装德国和日本。说白了,就是准备打世界大战。
把这三层主张叠起来,一个完整闭环就出现了:硅谷必须军事化,不能退缩;某些文化注定低劣,所以不要谈多元主义,那是软弱;敌人已经出发了,所以不能等,必须尽快。
那谁来决定敌人是谁?谁来划分文化等级?谁来界定战争方向?不是国会,不是选民,而是掌握算法和数据的那群人。帕兰提尔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甚至公开说过“自由与民主不相容”,最近还在罗马开讲座,说什么“敌基督即将降临”。这已经不是商人的口吻,而是先知的口吻。
这才是这份宣言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它不是商业宣传,而是完整的意识形态声明。
二、帕兰提尔全面渗透
如果只停留在文字层面的分析,还不够。把目光转到公司业务运转的真实世界,事情会更清楚。
帕兰提尔最重要的产品之一,叫Maven Smart System ,也就是梅文智能系统。这个系统的功能并不复杂:把卫星图像、无人机画面、通信截获、情报报告全部扔进机器学习引擎,再由算法自动识别目标、推荐打击方案。过去需要分析团队花几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几秒钟就能完成。
2024年,五角大楼曾给帕兰提尔签下一份4.8亿美元合同,采购梅文服务。
到2025年5月,合同上限被提高到13亿美元。
8月,陆军又单独签了一份10年期企业协议,总价值最高可达100亿美元。
而帕兰提尔的劲敌、2018年因员工抗议而退出梅文系统开发的谷歌,如今只能看着对手把这块肥肉吃下去。
今年1月,五角大楼任命卡梅隆·斯坦利为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官。问题在于,这位斯坦利,正是梅文系统在2021到2022年间的开发负责人。到了3月,他又跑到著名的白沙导弹靶场,展示这套系统在中东战区的运行界面,并且骄傲地宣布:“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刚才你们看到的这些,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
根据路透社报道的五角大楼文件,最近的伊朗战争中,梅文就帮助识别和优先排序了数千个打击目标,其中可能就包括那所被炸死一百多名女童的小学。
随后,美国国防部在3月将梅文系统升格为正式备案记录时,同时决定,梅文数据的监管权不再隶属于地理空间情报局,而是转移到五角大楼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办公室,也就是斯坦利所在的部门;未来的合同采购则由陆军负责。这个调整意味着,梅文系统正在从一个单一情报部门的工具,变成嵌入全军作战体系的神经中枢。而负责监管它的人,恰恰就是当年开发这个系统的人。
美军怎么解释这件事?他们在新的AI战略报告中写道:“行动不够快的风险,大于不完美对齐的风险。”这句话是不是和帕兰提尔的宣言很像?
帕兰提尔的首席技术官桑卡尔,最近还被授予陆军预备役中校军衔,进一步参与军事决策。他本人也很实在,曾经说过,帕兰提尔公司最出名的工作之一,就是帮美军确定要杀谁;他称之为“优化杀伤链”,而且是“从传感器到射手”,不仅识别,还要击杀。
你以为,这么好用的服务,只有美军在用吗?当然不是。美国执法部门也已经用上了。
国土安全部给了帕兰提尔一份价值10亿美元的企业采购协议,让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等机构能够绕过正常竞标程序,直接从帕兰提尔采购产品。 ICE则用这些工具搭建了一个叫Immigration OS 的系统,专门用于识别和驱逐对象。
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统一逻辑:执法系统的猎手和战场上的猎手,用的是同一套软件,同一套思维,同一套把人变成目标的数据逻辑。
原本,帕兰提尔只是一个供应商,应该只负责提供技术,帮助执行民主程序已经决定的政策。但现在,它通过游说资金和旋转门,通过意识形态输出和组织渗透,把自己从一个商业实体,变成了一个政治实体。它已经不只是公司,而是权力的一部分。
而更可怕的是,要担心的并不只是帕兰提尔,而是整个硅谷。
三、从“不作恶”到“优化杀戮”:硅谷的变质
要理解今天硅谷的技术右翼,得往回看。
帕兰提尔有一点说得没错:冷战时期,硅谷和五角大楼确实处在蜜月关系中。互联网、GPS、半导体,很多基础技术都来自军方项目。可是冷战结束之后,科技公司变了。它们开始觉得自己是“世界公民”。谷歌曾把“不作恶”当作座右铭。 2000年代,“技术让世界更美好”的叙事,几乎统治了整个行业。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18年。那一年,谷歌员工大规模抗议公司参与“梅文计划”。近4000名员工联名请愿,十几人辞职。谷歌高管当时顺势退让,没有续约,还发布了“AI伦理原则”,承诺不开发武器。
接盘的是谁?帕兰提尔。
卡普对这种“硅谷同理心表演”嗤之以鼻。他公开嘲笑谷歌的“觉醒工人运动”,并认为技术精英有“肯定义务”参与国家防御。
从那一刻起,硅谷开始分裂。一边是传统的“进步派”科技公司,还在纠结伦理;另一边则是“技术右翼”,他们不纠结,他们拥抱杀戮。
谷歌的退缩,让五角大楼彻底失望。军方意识到,不能再依赖那些“良心不安”的硅谷公司。于是他们转向了那些愿意无条件合作的玩家:比如属于彼得·蒂尔圈子的帕兰提尔和安杜里尔,还有马斯克的SpaceX。
而到现在,大多数硅谷巨头都已经倒向商业利益。比如5月五角大楼与七家科技巨头签的协议,名单上唯一缺席的是Anthropic。原因很简单,这家公司跟政府打官司,拒绝让自己的AI用于武器。结果就是,它被踢出局,只能眼看着竞争对手瓜分蛋糕。
此外,万斯还在4月主持了一场与各大AI公司CEO的电话会议。据报道,他当场对Anthropic开发的Mythos能力表示震惊,并开始考虑限制Mythos访问关键基础设施,同时要求暂缓向更多客户开放。
为什么是Anthropic被惩罚,而同样在测试阶段表现出类似能力的其他模型,比如OpenAI的Cyber模型,却能过关?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因为OpenAI没得罪政府。
说到底,这就是筛选: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出局。而这个筛选机制的操作者,是那些同时掌握技术权力、资本权力和政治通道的人。
更讽刺的是,就在签协议当天,有超过600名谷歌员工再次联名抗议。但这次的抗议人数,连2018年的四分之一都不到。管理层这次几乎没有理会,直接把合同签了。因为公司早在2025年就废除了“不作恶”原则,而且去年还因为抗议和以色列政府签署合同,解雇了50名员工。
硅谷的“道德觉醒”时代,正式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新的意识形态:技术右翼。
四、技术右翼的意识形态工具箱
这帮人到底信什么?大致可以概括为四套东西。
第一,文明等级论。帕兰提尔的宣言直接说“某些文化落后且有害”。这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说法。卡普在书里就说过,西方文明面临“被侵蚀”的风险。蒂尔则更极端,他曾说“福利制度让女性不再需要男人,这是文明的崩溃”。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世界不是平的,而是有高下之分的。西方,尤其是美国,处在顶端;其他文明要么学我们,要么被我们管。
第二,技术决定论。技术决定一切。核武器改变了战争,AI将改变一切。谁掌握了AI,谁就掌握了未来。所以必须赢下AI军备竞赛,不惜一切代价。这种技术至上主义,回避了三个最基本的问题:技术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技术加速会不会带来灾难?谁来决定技术的使用边界?他们不回答。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问题本身就代表“软弱”。
第三,加速主义。世界已经烂了,那就让它加速烂掉,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新秩序。这不是我编的,这是蒂尔和卡普的底层逻辑。卡普说“对手不会停下来辩论”,意思是我们要比对手更快地拥抱危险技术。蒂尔说“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意思是垄断、速度、颠覆,其他都是借口。加速主义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把你推向悬崖,还告诉你,跳下去才能飞。
第四,极端精英主义。他们认为,普通人不了解AI,不了解地缘政治,不了解军事战略,所以没有资格做决策。谁有资格?当然是“我们”——硅谷的技术精英、华尔街的大资本家等等。蒂尔公开说过,“我不再认为民主是可行的。”而他们,正在把“技术共和国”变成现实。
JD·万斯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从蒂尔的门徒变成副总统,现在负责在参议院推动“技术竞争力”议程。特朗普任命的国防部副部长范伯格,曾经是华尔街投资人,同样支持技术企业参与国防产业,如今也在用风投逻辑推进国防部和硅谷的技术合作。
不仅如此,除了前面提到的斯坦利,白宫现在的联邦首席信息官格雷戈里·巴尔巴奇亚,曾是帕兰提尔的情报与调查部门负责人;副国务卿雅各布·赫尔伯格,则是蒂尔密友的丈夫,同时也是帕兰提尔的高级顾问。
可以说,一个控制美国政治的“新军工复合体”已经诞生了。
五、新军工复合体的危险
传统的军工复合体,指的是国防承包商、五角大楼和国会议员之间的利益三角。他们通过昂贵的武器系统赚钱,“史密斯专员”从中捞油水,系统越贵、越慢、越不透明,他们越高兴。洛马、雷神、波音每年分走五角大楼约三分之一的合同。它们的特点是大、慢、贵。
新军工复合体则不一样。帕兰提尔、安杜里尔这些“硅谷防务派”自诩为颠覆者。他们卖的不是导弹,而是软件和数据。他们的卖点是更快、更便宜、更智能。安杜里尔创始人、蒂尔的得意门生帕尔默·拉基甚至说,美国可以把国防预算砍一半,还能更有效。
听起来很美,但代价是什么?
第一,快不等于好。 AI系统从训练数据中学到的偏差,会让它把平民识别为“威胁”。联合国专家已经多次警告,没有人类干预的AI武器违反国际人道法。帕兰提尔说“最终决策还是人类做”,可在战场那种几秒钟的决定里,谁会在AI给出“80%匹配目标”之后,还花时间去逐一核实?
第二,不透明。传统武器至少是在国会听证会的监督下买的。新系统呢?五角大楼把“梅文”列为机密项目,外界很难知道它到底怎么运作、出过什么错、造成了多少误杀。而帕兰提尔的员工们签了保密协议,没人能查出来到底错在哪里。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直接干预政治。这些技术右翼分子正在把他们的意识形态注入美国国家机器。卡普的“硬实力哲学”正在变成美国的官方威慑理论。万斯就曾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宣称“只有力量才能被理解”,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里也写满了“文明冲突”的修辞。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资金、有平台、有政治权力的意识形态运动。
更可怕的是,这种意识形态正在向全球扩散。帕兰提尔已经拿到了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3.3亿英镑的合同,用来处理患者数据,英国警察也在使用他们的软件。德国、法国、澳大利亚……现在输出的是产品,下一步就是世界观。
六、结语:技术法西斯,会是未来吗?
帕兰提尔这个名字,来自托尔金的《魔戒》,指的是能看见远方一切的真知晶石。在托尔金笔下,真知晶石的使用者最终往往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相,什么是魔戒想让你看见的东西。最后,魔戒腐蚀了一切试图控制它的人。
卡普说他是一个“希望减少战争的进步派”。但一个用AI加速杀戮、用数据监控移民、用算法判断“谁该死”的人,你真的能相信他吗?
他的逻辑是:只有让对手害怕,他们才不会攻击我们。但这套逻辑的终点,是永无止境的军备竞赛。因为对手也会害怕,也会加速,也会变得更恐惧。最后,所有人都倒退回黑暗森林。
在卡普、蒂尔、芬伯格、万斯、马斯克们描绘的未来图景里,没有外交,没有国际法,没有多边机制,只有更快的人力与算法组合,以及更不受约束的开火决策链。而这些人,现在掌握着一个超级大国的军队。
或许,世界大战真的比大多数人想象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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