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2018年,甘肃一名19岁女孩因被老师多次猥亵而跳楼自杀。当她在楼顶徘徊犹豫之际,楼下围观的数百人中,有人吹口哨,有人高声叫嚷“快跳啊”“磨蹭什么”。一个年轻的生命最终在起哄声中香消玉殒。

但凡熟悉鲁迅作品的读者,对这一幕定然不会陌生。整整一个世纪前,鲁迅曾在《呐喊·自序》中写下沉痛的文字:“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他笔下的咸亨酒店里,一帮酒客围着被打断了腿的孔乙己,发出快活的笑声;他描写的未庄街头,阿Q临刑前被游街示众,周围是张着嘴的看客,蚂蚁似的人;他勾勒的鲁镇人群,寻着来听祥林嫂一遍遍哭诉儿子阿毛被狼吃了的故事,听完后“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

百年倏忽而过。“看客”消失了吗?没有。

于是问题来了:既然社会已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何“看客”依旧?究竟是怎样的力量,使得这种人性的冷漠与残忍可以穿越时代而顽强存续?

有人给出了一种看似深刻的回答。一篇题为《冷漠、愚蠢、欺软怕硬:鲁迅笔下的三种看客》的文章,将鲁迅小说中的看客形象分门别类,归纳为“没有同情心”“没有思考能力”“欺软怕硬”三种类型,最后引用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勒庞的《乌合之众》,将这一切归结为“人性共同的弱点”。文章写得酣畅淋漓,义愤填膺,看起来是对鲁迅精神的继承,是对国民劣根性的又一次痛切批判。

然而,正是在这种看似义正辞严的批判之中,隐藏着一个极易被忽略却极其危险的陷阱:它把“看客”从具体的历史社会语境中生生抽离,将一种只有通过追问社会制度、阶级关系、生产方式和权力结构才能理解的复杂病症,轻易地简化成了个体道德的缺陷和所谓“永恒人性”的卑劣。

这种解读绝非孤立的偶然偏差,而是一种有着深厚历史渊源、现实社会土壤和明确意识形态功能的阐释模式。本文即是对这一模式的一次系统清理。我们将从那篇原文的误读出发,逐步深入到鲁迅本人思想演进的轨迹中去,再以此为基础,运用理论武器,逐层剖析这种“人性论”解读的谬误本质、阶级基础和制度根源,最后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批评的历史脉络中,为其定位,并探讨马克思主义文学批判在当代何为。

这并非一次书斋里的繁琐争辩。当我们读一篇谈论鲁迅的文章时,我们所面对的,说到底是一个根本性的抉择:是把社会痛苦归咎于“坏了心”的人,还是去深究那股“使人变坏”的结构性力量?鲁迅用他的一生做出了抉择。而我们今日重提这桩公案,不过是为同一个抉择补上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论证。

第一部分:现象与误读

1.1原文观点概述

我们首先需要客观地还原那篇题为《冷漠、愚蠢、欺软怕硬:鲁迅笔下的三种看客》的文章(以下简称“原文”)的主要内容。

原文以鲁迅小说中的看客形象为分析对象,将其划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类是“没有同情心的看客”。作者列举了《孔乙己》中咸亨酒店的酒客——他们以取笑孔乙己为乐,便是孔乙己被打断了腿,“店内外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药》里那些专注观看杀人场面的看客,革命者悲壮的死与他们的麻木不仁形成鲜明对比;《阿Q正传》中阿Q临刑游街时那些“张着嘴”“蚂蚁似”的围观者,他们对阿Q没有唱一句戏文而白眼相加;以及《祝福》中那些特意寻来听祥林嫂讲述丧子之痛的老女人,她们听完后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

第二类是“没有思考能力的看客”。原文认为,看客“喜欢凑热闹,没有自己的思想,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孔乙己科场失意,那些连科举也未参加过的看客却随大流地嘲讽他;阿Q被枪毙后,未庄的人都说他是个坏蛋——因为被枪毙就说明不是好人,“他们不会去深究事实,没有思考的能力”。

第三类是“欺软怕硬的看客”。原文指出,看客在“吃人者”面前显得十分怯弱,但在孔乙己、祥林嫂、阿Q等社会底层面前,却刻薄狠毒。《狂人日记》中的看客,“有的挨过知县老爷的打,有的被绅士掌过嘴,也有老婆被衙役霸占”,却都加入了看客的行列。“他们自己被人凌辱,但也可以凌辱别人;自己可以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

在分类描述之后,原文的第四部分试图总结鲁迅“看客”书写的价值。文章肯定鲁迅“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症结”,其作品“能够超越时代成为经典”。同时指出鲁迅对看客抱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运用了“以喜审悲”的创作手法。在结尾部分,原文将视野拉向当代,引用了2018年甘肃女孩跳楼事件中围观者起哄的实例,认为“在社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国人的精神和素质,似乎仍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观”,并引用勒庞《乌合之众》中的群体心理学论述,将看客现象最终归结为“人性共同的弱点”。

平心而论,原文并非毫无价值。它对鲁迅作品中看客形象的梳理是认真的,引用的文本材料也大体准确。它所表达的义愤也是真诚的。然而,正是在这些看似合理的分析框架之下,一个根本性的偏差悄然发生了。

1.2看似合理,实则偏离

原文的偏差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它把症状当作了病因,把文学形象压缩为道德标签,把历史问题论证为永恒困境。

第一个问题:将症状当作病因。 原文如同一份详尽的病历,罗列了看客的种种表现——冷漠、愚昧、欺软怕硬、从众、残忍——却没有回答一个前置性的根本问题:这些症状从何而来?为什么咸亨酒店的酒客会对孔乙己的断腿报以笑声?为什么未庄人会从阿Q的死中感到兴奋?为什么那些自己挨过知县老爷打、被绅士掌过嘴的人,转身会对更弱者露出獠牙?对这些追问的缺席,使得原文沦为一纸病症清单,却对病灶所在三缄其口。

读者读完全文之后,除了对“看客”投以道德上的鄙夷,不会激起对制造看客的那种社会结构的一丝愤怒。这正是此类解读最致命的缺陷:它把鲁迅倾尽心血所要揭露的那个“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礼教秩序、专制政治、阶级压迫——悄然放过了,而把批判的矛头对准了这些压迫机制的受害者自身。

第二个问题:将文学形象道德化。 鲁迅小说中的看客形象是复杂的文学典型,而非简单的道德符号。孔乙己的酒客之中,难道不也包括那些在科举制度下同样没有出路的底层劳动者吗?祥林嫂的听众之中,那些“老女人”难道不是在一种极度匮乏的生存环境中,以他人的苦难来慰藉自身空虚的可怜人吗?当原文把这些形象统统贴上“冷漠”“愚蠢”“欺软怕硬”的标签时,它所做的,恰恰是把活生生的、矛盾的、值得分析的文学形象,压缩为可供道德谴责的标本。

这种操作暗含了一种阅读策略:让读者在道德上与“看客”划清界限——“我不是冷漠的人,我不是看客”。这种道德优越感是一种廉价的精神消费。它恰恰在鲁迅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方完成了鲁迅的“阅读”——鲁迅从来不是要让你读了以后觉得“他们真坏”,而是要让你读了以后胸口发闷,感觉“我与他们之间并没有一道万里长城”。

第三个问题:将历史问题永恒化。 原文在结尾处引用勒庞的群体心理学,将看客现象归结为“人性共同的弱点”。这个步骤完成了关键的一跃:将一个需要放在具体历史条件下考察的特定社会现象,论证为超越时空的永恒人性。冷漠是天生的,残忍是普遍的,那么——还有什么好革命的呢?还有什么制度需要推翻呢?反正人性如此。

这不是一个无意的理论引用失误,而是一种有着明确意识形态功能的论证策略。当“人性弱点”成为一个解释一切的万能答案时,阶级压迫、专制统治、剥削制度就从视野中蒸发掉了。因为如果人性是永恒不变的,那么社会变革就是徒劳的;如果冷漠是刻在基因里的,那么社会主义革命不过是对人性的天真幻想。

1.3误读的普遍性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解读方式绝非只出现在这一篇孤立的网络短文中。它是一种在中国当代文化讨论中普遍存在的阐释模式。从各类“国民劣根性”批判到对“小民尊严”的呼吁,从“中国人素质太低”的日常牢骚到各种将社会矛盾归咎于“人心不古”的道德说教——我们可以辨认出一条同一的操作逻辑:把具有深刻社会根源的历史现象,解释为个体道德或心理品质的缺陷;把需要制度追问的结构性问题,转化为需要个人修养的道德问题。

这种模式的普遍存在,提示我们,问题绝不只是几篇网络文章的写作水平问题,而是一种支配性的思维框架在起作用。我们有必要追问:这种框架是如何形成的?它的思想史根源在哪里?它与哪些社会力量存在着内在的关联?这正是本文后续部分所要着力探讨的问题。

第二部分:鲁迅的本来面目

2.1起点,而非终点

要剖析“人性论”解读的错误,首先必须回到鲁迅本人那里去。我们必须追问:鲁迅自己是如何看待“看客”的?他的“国民性批判”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它与他后期的思想发展又有什么关系?

不可否认,鲁迅早期确实受到过“国民性”话语的影响。他在弘文学院求学时,便与许寿裳讨论过“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它的病根何在”等问题。这种问题意识,与晚清以降严复、梁启超等人引进的国民性话语有直接关联。在他的前期作品中,也确实出现过一些看似是在批判“国民劣根性”的表述。

然而,这里必须做出一个关键的辨析:鲁迅的“国民性批判”,从一开始就与抽象的“人性论”有着本质区别。

区别在哪里?在于鲁迅始终将“看客”置于具体的社会场景和历史语境之中。孔乙己的看客是咸亨酒店的酒客——他们是短衣帮,是站在柜台外喝酒的底层劳动者,是在科举制度下同样没有出路的人。阿Q的看客是未庄的闲汉和城里的看客——他们是封建宗法制日暮穷途之际的乡村无业者和城镇游民。祥林嫂的听众是鲁镇的男女——他们同样是礼教秩序压迫下的存在。鲁迅从来没有悬空地去描写一种叫“冷漠”的抽象品性,他永远是在写某一种具体社会位置上的某一种人的具体表现。

更重要的是,鲁迅在《呐喊·自序》中那段著名的话——“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其中包含了两个极易被忽略的关键词。“愚弱”二字,并非在描写一种天生的品性,而是在描写一种结果。而“只能”一词,更是暗含了社会结构对人的强制性塑造:他们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只能如此。这和“人性弱点”的论述逻辑截然不同。“人性弱点”说的是:你之所以冷漠,是因为人性本就如此。“只能”说的是: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你被塑造成了这副模样,你本不该如此的。

这是两种世界观的根本分歧。

2.2鲁迅思想的演进轨迹

关于鲁迅思想的发展轨迹,以1927—1928年为分界线的转变,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在此之前,鲁迅的思想尚在进化论和尼采“超人”哲学的影响之下。他相信“青年必胜于老年”,相信文明在进步。然而1927年国民党发动“清共”,他所目睹的血腥现实——“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给予了这种信念致命一击。与此同时,在与创造社、太阳社关于“革命文学”的论争中,他系统阅读和翻译了普列汉诺夫、卢那察尔斯基等人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著作。他后来在《三闲集·序言》中回忆,这一过程“挤”着他看清了许多先前的文学史家“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

转变的结果,集中体现在《二心集·序言》中那段著名的宣告里:“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这段话的分量,不仅仅在于政治立场的表态,更在于认识论的断裂:他不再笼统地谈国民性,而是明确地把希望寄托于一个特定的阶级;他不再抽象地批判看客,而是开始追究“谁制造了看客”这一更根本的问题。

这不是有些人所说的“鲁迅晚年转向了、变坏了”,而是他自己思想逻辑的自然延伸。一个人如果真心追问“国民性为何如此”,而不满足于将问题挂在嘴上反复吟诵,那么他迟早会追问到社会制度、阶级关系和生产方式这些硬核问题上去。鲁迅的转变,恰恰说明他是一个真诚的思想者,而不是一个把“国民性”当作口头禅来消费的文化姿态主义者。

2.3社会制度之解剖

如果说鲁迅前期的小说以文学的方式感性呈现了病态社会的精神症状,那么他后期的杂文就是在对这些症状进行病理学分析,刀锋直指制造看客的整套社会装置。

在与梁实秋的论战中,鲁迅直接对“人性论”进行了唯物主义的拆解。《“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一文中,梁实秋主张文学应当描写“永久不变的人性”,鲁迅回击道:出汗该算得“永久不变的人性”了,但“‘弱不禁风’的小姐出的是香汗,‘蠢笨如牛’的工人出的是臭汗”。如果文学要写“永久不变的人性”,不知道要写哪一种汗?这段辛辣的文字,其哲学深意在于:并不存在一个抽象的、普遍的人性可供文学去描写。在阶级社会里,所有人的感觉、思维和行为方式,都必然被阶级地位所规定。那不叫人性,那叫阶级性。

在《南腔北调集·偶成》一文中,鲁迅从一则社会新闻谈起,探讨了统治术中的“酷刑”传统。他的结论令人战栗:“奴隶们受惯了‘酷刑’的教育,他只知道对人应该用酷刑。”这几乎是在用马克思主义的语言重写《狂人日记》的主题——看客之所以欺软怕硬,之所以在弱者面前残忍,是因为他们自己经年累月地承受着专制暴力的规训。这种规训被内化,变成了他们人格结构的一部分。他们不是天生残忍,而是被教会了残忍。

鲁迅晚年定居于上海半租界的“且介亭”,连书斋的命名都暗含着对半殖民地社会性质的自觉分析。“且介”是“租界”二字各取一半。他不仅批判封建遗毒,也开始关注“资本的名义下”继续进行着的“吃人肉的筵席”。这些杂文越来越自觉地运用阶级视角,越来越清晰地把矛头对准整个压迫性的社会结构。

那篇把看客归结为“人性弱点”的原文,继承的是鲁迅前期作品中的“结论表象”——那些对看客的生动刻画和痛切描写,而抛弃了他后期追问社会根源的整个思想过程。这是只取了鲁迅的“皮相”,而丢掉了他的“筋骨”。

2.4“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句话或许是鲁迅全集中被引用最频繁、也被误解最深的八个字。

在类似原文那样的解读中,这八个字往往被理解为鲁迅对“国民劣根性”的道德审判:“不幸”是因为懦弱,“不争”是因为奴性。然而这完全颠倒了因果。在这八个字中,“不幸”是前提、是原因;“不争”是结果、是表现。正是因为他们承受着深重的不幸——被剥夺了生产资料,被置于社会最底层,被专制权力反复碾压,被礼教秩序全面规训——他们才无从去争,无力去争,甚至不知道可以争。不争不是原因,而是不幸的一种延续形式。

更关键的是,这八个字所包含的感情结构,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哀”和“怒”的对象不仅是看客,更是制造不幸的压迫结构。鲁迅的“哀”,哀的是人被社会变成“非人”;他的“怒”,怒的不仅是看客自身的不争,更是那个让人“只能如此”的整套制度。把这句话曲解为对看客的道德鄙视,表面上是在抬高鲁迅,实际上是在矮化他——把一个有深邃社会洞察力的革命思想家,矮化为一个喋喋不休指责底层的老夫子。

第三部分: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透视

现在,我们带着鲁迅赋予我们的追问——“看客从哪里来?是什么样的社会条件制造了看客?”——进入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武库。经典马克思主义为我们提供了分析这一问题的四个基本维度。

3.1异化劳动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异化劳动”概念。他指出了异化的四个规定:劳动者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产品反过来成为压迫劳动者的异己力量;劳动者同劳动过程相异化,劳动不再是自由自觉的活动,而是被迫的、受折磨的肉体消耗;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人的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被降格为动物性的谋生手段;以及,最终也是最深刻的——人同人相异化。

这最后一个异化,是我们理解看客冷漠何以产生的关键。

当一个人的劳动产品被他人无偿占有,当他的劳动过程完全受他人支配,当他降格为只是为了活命而活的生物,那么他与其他同样处境的人之间,会发生什么?马克思的回答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被彻底扭曲。共情,成为了在生存线上挣扎中的奢侈;团结,成为了威胁自己仅存安全的风险。他人不是可能携手抗争的伙伴,而是争夺有限生存资源的潜在敌人。

让我们回到鲁迅笔下的那些具体场景中去。咸亨酒店的酒客,是些什么人?是短衣帮,是站在柜台外喝酒的人,是没有资格踱进店里间慢慢坐着喝的体力劳动者。在封建生产方式下,他们终生劳作而难以果腹,他们的劳动产品以地租和赋税的形式被层层盘剥。当孔乙己——一个比他们略微“高”一点、读过书但终生没有考上秀才的落魄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这个被打断了腿、满手是泥的可怜人,成为了他们被压抑的生存焦虑的一个出气口。他们对孔乙己的嘲讽,不是出于天生的残忍,而是在一个极度匮乏的社会环境中,人被人降格为可供消耗的情感材料。

祥林嫂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她一遍遍地诉说自己儿子阿毛被狼吃了的故事,起初,“男人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对这些女人来说,祥林嫂的苦难成了一种消费品——在一个情感极端匮乏的环境中,他人的悲剧是自己还能“感受”的一种确认。这不是她们天性凉薄,而是她们的生活被剥夺得一无所有,连情感也只能在扭曲的形式中去寻求。

马克思的名言是:“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看客的心理,不是“人性弱点”的外显,而是封建生产关系条件下社会关系全面病态化的精神后果。这是经典马克思主义对看客问题的第一个判断。

3.2阶级分析

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核心洞见之一,就是“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但这一命题之下,还有一个更需要深入探究的维度:不仅是思想,还有暴力与屈从的心理结构,也在阶级压迫中代代相传。

封建社会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压迫系统。从最上层的皇权,到各级官僚,到地方士绅,到在乡地主,到佃农和雇工,形成了一条严密的统治与服从的锁链。这条锁链不仅分配物质资源,也分配权力和尊严。它的运作机制是自上而下的,每一个环节都承受来自上的压迫,又把这种压迫传导给下一个环节。

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对于看客的来源,给了极其精准的描摹。那些围着狂人的看客们,有的是“给知县老爷打过的”,有的是“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的妻子的”。这些不是随意写进去的细节,而是鲁迅对看客群体社会构成的精确定性。他们都是这条压迫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自己接过打、受过凌辱、妻子被霸占。那么,当这样一个受尽了欺凌的人,转身面对一个比他更弱的对象时,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他把自己压抑的怒火,释放到那个更弱者身上。

这不是“人性的弱点”,这是被压迫者无处宣泄的愤怒在扭曲地向更弱者宣泄的必然结果。在封建社会里,反抗上层压迫意味着杀头、凌迟、诛九族。抗争的通道被彻底堵死。但被压抑的能量不会消失,它总要找到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只能是向下——向那个比自己更弱的、不会招致灭顶之灾的对象。丈夫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打老婆;老婆受了气,打孩子;孩子受了气,踢猫。看客对孔乙己、对祥林嫂、对阿Q的残忍,是这同一个权力传导机制的必然表现。

原文用“欺软怕硬”来形容看客,彷佛这只是一个个体的性格弱点。从马克思主义的视角看,恰恰相反——这不是个体的问题,而是结构的问题。只要存在着一条自上而下的权力压迫链条,它就必然制造出在上怯弱、在下残忍的社会人格来。

3.3再生产

原文对看客的另一个核心指控是“没有思考能力”。这样的指控意味着:看客之所以是看客,是因为他们笨,或者懒——总之是个体的智识问题。

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给了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每个社会生产方式,都会再生产出它所需要的特定人格。用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话说,“生产过程同时也是再生产过程”。这不仅指物质资料和劳动力的再生产,也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与之相应的全部观念、习惯和心理结构的再生产。

封建小农经济是以一家一户为单位、依赖简单劳动工具、在土地上重复进行的简单再生产。这种生产方式最显著的特征,是依赖传统经验,而不是科学知识。怎么种地、什么时候播种、怎么存粮——这些知识代代相传,不需要创新,不鼓励质疑,遵从祖辈经验就是最大的安全。这种生产方式所需要的,恰恰不是“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个体”,而是顺从的、重复性的身体。

与此同时,统治阶级垄断了文化教育。读书识字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所读的书本又经过了精心的选择——四书五经,三纲五常,教的全是顺从的道理。整个封建意识形态,就是把特权阶级的利益包装成“天理”,把被统治阶级的服从论证为“本分”。

在这种双重机制——生产方式的塑造和意识形态的灌输——之下,所谓“不具备独立思考能力”根本不是寡赋问题,而是被系统地、大规模地制造出来的产物。阿Q被枪毙后,未庄的人说“被枪毙就是他坏的证据”,这不是因为他们智商低下,而是因为在官府的绝对权威之下,官方叙事早已内化为他们判断善恶的唯一标准。在这个逻辑里,官府做的事都是对的,所以被官府杀掉的人都是坏的。这不是愚蠢,这是被规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原文用“没有思考能力”来形容看客,听起来似乎是在怜悯他们——却恰恰在这个词的选择上暴露了它高高在上的道德姿态。你没有“思考能力”,所以你才这样——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是有思考能力的,所以我不会这样。这种对于“思考”的理解完全是个体化的,它无视了这样一点:在一个不允许独立思考的社会里,独立思考首先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代价问题。顺从最安全,质疑要付出惨重代价。在生存压力之下,人们选择顺从,这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结构性的强制选择。

3.4阶级意识

马克思主义区分了“自在阶级”和“自为阶级”这两个概念。“自在阶级”是指基于生产关系上的共同位置而客观存在的阶级;“自为阶级”则是指意识到了本阶级的共同利益,并组织起来为之奋斗的阶级。

鲁迅笔下的看客——咸亨酒店的酒客、未庄的闲汉、鲁镇的人群——大多数属于社会底层或边缘人群。他们客观上处在被压迫的位置。然而,他们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没有意识到,造成自己活得如此卑微痛苦的,与造成孔乙己沦落至此的,是同一个根源——那个以地主阶级土地私有制为基础的封建剥削制度。

不但没有意识到这种共同性,他们反而在比自己更弱的对象身上,找到了暂时的、虚假的优越感。嘲弄孔乙己,让他们短时间内忘记了自己也是被嘲弄者。围观阿Q被杀,让他们感到自己不是那个被处决的人。这是统治阶级“分而治之”策略最隐蔽的成功:让底层在最底层面前感到一丝微薄的优越,从而瓦解了底层之间横向联合的任何可能。

这种阶级意识的缺失,不是良知的缺失,而是自觉意识的缺失。它使得一个客观上的被压迫阶级,无法完成向自为阶级的转变。这才是真正可悲之处:不是看客的人性卑劣,而是他们永远无法看清自己所处的真实位置,因而永远无法团结起来,改变那个压迫所有人的制度。

第四部分:政治经济学的深处土壤

如果说经典马克思主义回答了“看客是如何被封建生产方式塑造的”,那么政治经济学的深入分析将揭示一个更隐蔽的层面:为何在现代社会,“人性论”这种解读方式依然有着深厚的生存土壤。答案深埋于商品经济的结构本身。

4.1抽象人性论的原型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中提出的“商品拜物教”理论,是整个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最精微、也最富哲学意涵的部分。

所谓商品拜物教,是指这样一种现象:在商品经济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颠倒地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以及物的自身属性。一件商品具有价值,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商品自身的物理属性,就像桌子是木头做的那样——但实际上,价值根本不是物的属性,而是人与人之间社会劳动关系的结晶。只不过在交换中,这种社会关系被掩盖起来了,人们只觉得“这东西就值这么多钱”。

这种“把社会关系颠倒为物的自然属性”的思维结构,正是抽象人性论的深层逻辑原型。

看客的冷漠,是在特定历史条件和特定社会关系中形成的。但“人性论”把它从这些关系中拎出来,说成是“人类普遍的、超历史的属性”,就像商品拜物教把价值说成是物的固有属性一样。在这两种思维中,发生的都是同一件事:把特定历史条件下社会关系的产物,当作永恒的自然。

商品拜物教的现实力量在于,它不是一种可以被学者纠正的“错误认知”,而是内嵌于日常生活的必然幻觉。每一个走进超市、扫码付款的动作,都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东西就值这个价”的判断,都在无意识地再生产着拜物教意识。在这种商品社会的日常经验之上,“人性论”——以及它所携带的全部思维习惯——变得异常顽固。它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说服的思想观点,而是每天被无数微小的实践不断加固着的存在感。

4.2原子化个体的诞生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根本前提,是劳动力成为商品。这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反复强调的一个关键论断。

这一历史转变,革命性地重塑了“人”的形象。在封建条件下,农奴对领主有人身依附关系——这种关系虽然残酷,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联系”。而资产阶级革命打破了这种依附,把劳动者变成法律上“自由”的人——自由到一无所有,只能靠出卖劳动力为生。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形象:那个孤零零地站在劳动力市场上、以个人身份与资本签订契约的“个体”。

这种个体化的生存状态,是“人性论”的社会基础。因为在市场上,你是以一个原子的身份在进行交换。你的成功或失败,表面上看起来是你个人的事情——你能力强,你就找到好工作,你不行,你就失业。这种日常经验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习惯:用个人因素解释一切。

进一步说,在劳动力市场上,一个劳动者与另一个劳动者的关系是什么?是竞争者。尤其是当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产业后备军(失业大军)持续存在的时候,每一个在业劳动者都随时可能被替代,每一个失业劳动者都在与其他人争夺着稀缺的岗位。这种经济位置,必然在人与人之间制造隔阂、猜忌和疏离。看客式的冷漠——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与其说是一种封建思想的残余,不如说更是一种商品经济社会竞争逻辑在日常意识中的必然投影。

不是“人性”使人与人冷漠,而是让劳动力成为商品的那个制度,使人必须在互相竞争中求生存,从而斩断了人与人的横向联结。

4.3人性论话语的阶级基础

每一个话语,都有它的负载阶层。那么,“人性论”这套话语主要是哪个社会集团在使用和传播呢?

答案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我们所说的“小资产阶级”,在这个语境下指的是凭借文化和专业知识谋生的脑力劳动者——教师、作家、编辑、记者、医生、律师等等。他们在社会生产关系中的位置很特殊:一方面,他们拥有个人化的生产资料(知识技能),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另一方面,他们又是一些微小所有权的拥有者。这种双重性,决定了他们在思想上的若干特征。

首先,他们的生存方式是高度个体化的。一个作家靠的是才华,一个医生靠的是医术,一个律师靠的是口才。他们的上升通道往往是个人奋斗,而不是阶级团结。这种生活经验,使他们天然倾向于从个人角度解释社会现象,而难以理解为何要把它归结为阶级、制度这些远超个人层面的东西。

其次,他们拥有文化资本,容易将文化资本的缺失误认为理性能力的缺失。把底层民众在长期压迫下形成的沉默、麻木,理解为“天性愚昧”,是从这种特定位置看出去的自然反应。这种误解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源于生活的隔膜。

最后,小资产阶级既与统治阶级有矛盾,又恐惧无产阶级彻底革命会危及私有财产。这种在两极中间的微妙位置,决定了他们的批判偏好。他们愿意批判社会,但不愿意触动根本。把一切问题归结为“人性”,既能维持批判的姿态,又可以安全地回避阶级斗争这个最锋利的武器。因为如果问题都在“人性”身上,就不必触动任何制度;如果问题在于制度,那就必然指向革命——而革命,是这个小资产阶级位置上的人最恐惧的东西。

因此,在历史上反复出现的那些用“人性弱点”解读社会问题的声音,归根结底,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世界观的投射:它将本阶级面对社会危机的焦灼、无力与道德诉求,泛化为全人类共同的永恒困境。

第五部分: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深化视角

如果说经典马克思主义和政治经济学分析,揭示了“看客”以及“人性论解读”的经济基础与阶级根源,那么二十世纪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则更进一步地解剖了文化、意识形态和心理领域的权力运作机制,为我们的分析提供了更加精密的理论工具。

5.1文化霸权的再生产

意大利**创始人之一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是对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理论的一个重要深化。葛兰西提出,统治阶级的统治,不仅依靠警察、军队、法庭这类强制性国家机器,更依靠“文化霸权”——即通过学校、教会、媒体、文化机构,将本阶级的世界观、价值观扩散为整个社会默认的“常识”。

把看客的冷漠和愚昧解释为“人性弱点”,正是在无意识地履行这种霸权功能。

看客之所以表现出冷漠和麻木,不是天性使然,而是长期封建宗法制下令人窒息的文化氛围,通过官方话语和礼教教条,将统治秩序化为每个人心中的道德律。在这样的氛围中,不围观、不冷漠、独立于众人,反而是要付出被孤立、被打击的巨大代价的。而“人性论”的解读,把这一切权力运作的痕迹一抹而净,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人性如此”——仿佛鲁镇和未庄的人不是因为层层压迫才变成这副模样,而是他们生来心脏就比别人低几度。这恰恰是文化霸权最想让人相信的事。

5.2被“询唤”的主体

法国哲学家阿尔都塞提出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和“询唤”理论,从主体建构的角度进一步推进了这一分析。

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不是虚幻的“观念”,而是物质性的实践和仪式。它的核心功能是把个体“询唤”为特定的主体——你走在街上,听到警察喊了一声“喂,你!”,你转过身,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你承认了警察的权威,把自己认领为“被法律规训的主体”。意识形态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这样的“询唤”,让个体自动认领社会结构给自己安排好的位置,并把这种服从体验为自由的选择。

看客的麻木和冷漠,正是被这套“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成功“询唤”的结果。家庭、宗族、私塾、官府——所有这些机构共同向他们传达同一个信息:安分守己,明哲保身。在长期反复的“询唤”之下,他们认领了“顺民”的位置,并把明哲保身的法则内化为不可动摇的生存智慧。

那篇原文的错误,就在于它把这些被“询唤”出来的人格,当作了个体自主做出的道德选择。它制造了这样一种幻觉:看客之所以冷漠,是因为他们自由地选择了冷漠。而这个幻觉恰恰掩盖了最残酷的真实:在这种“询唤”之下,拒绝冷漠、保持共情、敢于抗争,需要付出的是整个人生的代价——这是绝大多数处于生存边缘的人根本无力承担的。

5.3物化与工具理性

匈牙利思想家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将马克思的“异化”概念与韦伯的“合理化”命题结合起来,提出了“物化”理论。他指出,在发达商品经济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被降格为物与物的关系,人的主体性全面萎缩。

这一洞见为理解看客的冷漠提供了新维度。看客的冷漠之所以如此“合理”,是因为在一个物化的环境中,“共情”无法进入人的利益计算系统。帮助他人要花费时间、承担风险,而从他人受苦中获得娱乐,则是成本最低的消遣。这不是人心变坏了,而是社会关系物化到了连情感都被量化的地步。

法兰克福学派将这一批判继续向前推进。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的“工具理性批判”,指出启蒙理性在摆脱神话的同时,自身也蜕变成了支配自然和支配人的工具。理性的唯一尺度变成了效率、计算和功利,而不会去问“目的”本身是否合理。在这种工具理性的支配下,看客的围观变得出奇地“合乎理性”,而同情才是“非理性”的浪费。

这些理论给我们的启示在于:看客的冷漠不仅仅是封建落后的回音,它在现代资本秩序中找到了新的栖身之所。它不再是落后的象征,而恰恰是精于计算、高效运转的社会中的一种“现代性病态”。

5.4“压抑性的俗化”与虚假快乐

在面对看客围观他人受苦的“快乐”时,马尔库塞的“压抑性的俗化”概念给出了更为切近的解释。

在《单面人》中,马尔库塞提出,发达工业社会成功压制了否定性、批判性的思维,造就了只在既有秩序内部寻求满足的“单面人”。这个社会给予人们的快乐,并非真正的、解放性的快乐,而是一种“压抑性的俗化”——在严格限制反抗和超越的制度内,被安排好的、量产的、无伤大雅的快乐。

那些看客在围观中获得的兴奋,难道不正是这种“压抑性的俗化”的生动体现吗?在一个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反抗渠道被严格封锁的生存环境中,人的真实情感被压抑、扭曲,他们积蓄的紧张必须寻找出口。既然向上的反抗之路被堵死,它就只能以一种怪异、残忍的方式释放。围观阿Q被杀、消费祥林嫂的悲剧——这些何曾是真正的快乐?它们是被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安慰,是生命活力被堵住后产生的腐臭泡沫。

那篇原文简单地将看客的快乐归纳为“病态”,却没有解释这个“病”的最根本成因,更没有追问是谁、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压抑性的俗化”。所以它看似批判,实则还是在圈子打转。

第六部分:历史回响——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两条路线

现在,我们将理论视野投向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批评的历史。前文所分析的这种“人性论”解读,不是当代网络文章的独有发明,而是一条贯穿思想史的清晰脉络。在这条脉络的对立面,是与马克思主义紧密结合的社会历史批评传统。两条路线的斗争,构成了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的一条重要线索。

6.1新文化运动中的“国民性”话语

“国民性”作为一个理论概念,是在晚清经由日本传入中国的。梁启超在《新民说》中详细阐述了改造国民性的主张,认为“新民”是“新国”的前提。严复翻译《天演论》和一系列西方社会政治著作,也将国民素质问题与中国在世界竞争中的命运联系起来。

鲁迅早期无疑受到了这一话语的影响。然而,从一开始,鲁迅的“国民性批判”就与梁启超等人有着根本的不同。梁的“新民说”归根结底是希望通过“新民”来实现国家富强,其指向是国家的强盛,而非个体的解放。鲁迅的思考重心则不在于国家富强,而在于“人”的尊严——在于人为什么活成了“非人”。他笔下的阿Q、孔乙己、祥林嫂不是抽象的“国民”样本,而是活生生的、被压迫的社会底层的人。

更重要的是,鲁迅从未停留在“国民性批判”这个点上。他一直在追问:这样的“国民性”从何而来?他晚年走向马克思主义,正是这一追问走向深入的必然结果。然而,“国民性”话语在鲁迅之后的发展中,逐渐被去嵌入化——被从对权力结构的追问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种可单独流通的批判话语。“国民劣根性”成了一个万能的解释变量,为社会一切丑恶现象提供了方便的答案,而不用追问制度、权力和阶级。

这是对鲁迅最大的误读和背叛。

6.2五十年代中两条路线的大交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确立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主导地位成为文化工作的核心任务。在这一背景下,“人性论”及其支撑的种种文艺观,受到了系统的清理。两场标志性的批判运动——《武训传》批判与胡适派“新红学”批判——集中体现了这种清理的理论逻辑。

《武训传》批判。 电影《武训传》讲述的是清末贫民武训行乞办学的故事。武训为了穷孩子能读上书,不惜向地主阶级下跪磕头,受尽凌辱而不悔。影片将武训的“苦行”与太平天国农民革命并置,暗示两条道路都是“为了穷人”。

1951年,毛泽东亲自为《人民日报》撰写社论《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严厉批判了影片所宣扬的改良主义。这场批判的核心问题是:在不推翻剥削制度的前提下,教育能解放穷人吗?武训让穷孩子读书,但读的仍是维护封建统治的圣贤书。不根本改变阶级统治,教育不过是把奴隶培养成识字的奴隶。文化翻身的前提,是政治和经济上的翻身。因此,“教育救国”是一种反对阶级斗争、维护旧制度的阶级调和论。

这场批判捍卫的是唯物史观的基本立场: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动力。把历史进步的希望寄托在统治阶级的善心,或个别人物的苦行上,是一种典型的唯心史观。

胡适派“新红学”批判。 1954年,两位年轻人李希凡、蓝翎发表文章,挑战了在《红楼梦》研究领域具有权威地位的俞平伯。这场论争迅速超出了学术讨论的范围,成为一场对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思想的全面清算。

胡适派“新红学”的核心观点是“自传说”——《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描写的是一个大家族坐吃山空的自然趋势。批判者指出,这种观点从根本上抹杀了《红楼梦》的社会历史内容。红学研究变成了作者生平考证和版本校勘的庞大工程,曹雪芹家世的每一个细节被反复爬梳,而对作品深刻的反封建主题视而不见。这是典型的“趣味主义”和“唯心主义考据学”——用琐碎的考证取代对社会意义的揭示,用“坐吃山空”的宿命论抹去阶级压迫的血泪。

这场批判捍卫的是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的基本原理: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反映,文学作品必须放在特定历史环境和阶级关系中来理解。文学批评的任务不是考证作者的私人生活和趣味,而是揭示作品所反映的社会矛盾和历史意义。

两条路线的实质。 这两场批判看似针对不同的对象,焦点却高度一致。在历史观上,是承认群众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是坚持阶级斗争还是主张阶级调和。在文学观上,是坚持文学反映社会生活、干预现实的政治功能,还是把文学封闭在个人趣味和“普遍人性”的领域。在方法论上,是运用唯物史观和阶级分析,还是固守以主观考据和印象批评为特征的唯心主义。这两场批判以及随后对巴人“文学是人学”等主张的批判,构成了新中国初期在文化领域确立马克思主义领导权的关键战役。

6.3改革开放后 “人性论”的复兴

历史进入八十年代,一场被称为“新启蒙”的思想运动席卷了知识界。在所谓“拨乱反正”、“反思历史创伤”(当然,“创伤”的确存在,它存在于工作组对革命造反派的迫害,存在于保皇派红卫兵的野蛮进攻;但它唯独不存在于对走资派的批判)的语境下,“人性”“人道主义”“异化”等术语重新成为思想界的热词。周扬发表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文章,引发了激烈论争。一个时期里,以“人性”建立资产阶级文学的合法性,以“文学是人学”来对抗此前面向人民大众的创作,成为一股极具影响力的潮流。

这股思潮在资本主义复辟的历史条件下实际上有着打破曾经社会主义思想的功能。因此,必须指出这种立场在理论上未必是正确的。当“人性论”从反思历史创伤的话语入口,逐渐演变为一种支配性的解释框架时,它就暴露出越来越显著的问题。

九十年代以后,随着市场化改革的全面推开,阶级分析的维度被逐渐从公共讨论中放逐,“人性”成了万金油式的解释。底层民众在文学和批评中经常被描绘成蒙昧的“落后群体”,有待文化精英教导和启蒙。这种姿态,表面上是高扬启蒙的旗帜,实则复制了百年前那种高高在上地审视底层的思维惯性,只不过用一套新的话语包装——从国民性变成了人性弱点,从阿Q变成了看客。

那条从晚清“国民性”话语,到梁实秋“普遍人性”论,再到1950年代被批判的“文学是人学”主张,直至今日各类“国民素质”叙事的线索,清晰地勾勒出中国文学批评中一条未曾断绝的脉络。它今天借原文这样的短文一再复现,不是偶然的,而是有着深厚传统和现实社会土壤的固有存在。

第七部分:何以滋生?何以蔓延?

前面的分析可能引出一个自然的问题:既然这种“人性论”解读在理论上如此站不住脚,为什么它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能够大行其道?这不能简单地归因于某几个知识分子犯了思想错误,而必须从这一时期社会生产关系的深刻重组中寻找答案。

7.1从“政治人”到“经济人”

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从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城市企业放权让利、发展非公有制经济,逐步复辟了资本主义,改变了中国社会的经济基础。这一深刻变革根本性地重塑了社会关系和日常意识。

最显著的变化是“去集体化”对个人主义的催生。人民公社解体、国有企业改制、住房商品化、教育医疗产业化,一步步削弱了集体对个人的保障,转而强调个人在市场上的自我奋斗与自我负责,也即让劳动者足够“自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劳动力——又“自由”得一无所有,除了出卖劳动力以外别无生存之道。与之相应,人的自我理解发生根本转变——从“集体的一分子”变成了“自己对自己负责的个体”。把一切问题归咎于个人素质、能力和选择,而忽略社会结构的制约,正是这种新的社会存在的必然产物。

竞争逻辑对社会心理的重塑同样深刻。竞争机制被注入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升学、就业、晋升、求医,无处不在的竞争制造着效率,也制造着人与人的隔阂、焦虑和不安全感。当每个人都感到自己可能滑入失败者行列时,共情成了奢侈品。“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再是一种道德缺陷,而成了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这种人格,不是“永恒的看客人性”的证明,恰恰是特定经济制度下社会关系变革的结果。

7.2新话语权的掌握者

经济基础的变革必然带来社会阶级结构的重组。随着非公有制经济的发展和资本主义的复辟,一个新小资产阶级——私营企业主、管理人员、专业技术人员、文化从业者等——迅速成长为社会的重要力量。

这个阶层掌握着话语权。他们在传媒、教育、出版、文艺等领域占主导位置,是塑造社会舆论和价值观念的核心力量。他们的世界观,也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什么能被说出、什么被认为是正确的”。

如前所述,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生存方式是个体化的,他们对“阶级斗争”有着本能的疏离,更愿意将自己的成就归结为个人才华与努力。他们的批判偏好是指向“抽象人性”而非“具体制度”,因为人性批判是安全的,制度批判是危险的。这一阶层日渐把阶级分析的马克思主义维度放逐出公共讨论,与此同时,“人性论”“素质论”“文明论”等话语全面填补了空白。

7.3全球化的思想流动

1980年代的“新启蒙”运动,一个明显特征是其思想资源高度依赖引进的西方当代思潮。从萨特的存在主义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从韦伯的现代化理论到哈耶克的自由主义,大批理论被急速引入。但一个关键性的框架被不加批判地接受下来,那就是西方中心论的现代化叙事。

这套框架的核心假设是:人类历史是从“传统”向“现代”的单线进程,西方是终点,非西方是追赶者。在这套叙事里,中国的问题被理解为“国民素质落后于现代化的要求”。阶级分析因此被视为“前现代”的旧思维,而抽象“普通人性论”则是这套新哲学的天然基石——它把特定历史阶段产生的“人”的形象,当作普世标准来衡量一切。在这个意义上,八十年代以来的“人性论”复兴,既是内生的思想选择,也是全球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在中国的成功登陆。

7.4社会心理的多重需要

一种解读模式,即便在理论上站不住脚,如果它能够满足广泛的社会心理需求,依然可以拥有长久的市场。“人性论”就是这样一种模式。

它提供免费的认知快乐。世界太复杂,制度、历史、阶级交织在一起,很难一眼看透。但“人性弱点”这个答案简单、直观,一目了然。它不需要你研究经济史,不需要你理解生产关系,只需要一个轻巧的道德判断,就把所有令人不安的问题都包办了。思维成本最低的解释,往往市场最大。

它提供廉价的精神清洁感。批判“看客”的过程,同时也是证明“我不是看客”的过程。每一次义愤填膺地指责那些冷漠的围观者,都是在无声地进行自我道德确认。这种批判给批判者发放了一份安全通行证,让他可以继续相信自己在道德上清白无辜,而无需审视自己是否也在某种结构性的冷漠中扮演着同谋。

最重要的是,它帮你回避了真正痛苦的追问。真正追究看客的社会根源,必然要追问阶级、剥削和制度。这些追问不仅要求知识上的投入,更要求直面历史和现实中最残酷、最令人不安的部分。而“人性如此”这个答案,可以让你在不动任何根基的前提下完成一次安全的批判,从而与痛苦的历史和解。

第八部分:马克思主义文学批判应当何为?

清理观念上的迷误,不是终点。更有价值的问题在于:作为与之不同的选择,马克思主义的文学批判在今天应当何为?

8.1恢复“追问”的勇气

马克思主义文学批判的首要品格,是不满足于现象的描述和道德的表态,坚持指向那个决定性的问题:这些现象是在什么样的社会条件下产生的?它们为谁服务?它们怎样被维持?

用鲁迅的话说,就是要恢复“追问国民性从哪里来”的勇气,并且坚持不懈地沿着这个问题往下走,直到触及最坚硬的制度和阶级事实。这意味着,文学批评不能只是文本的鉴赏者和道德的裁判官。它必须成为一柄有力的手术刀:剖开作品中人物的内心世界时,不把这颗内心当作独立自足的宇宙,而要追问是什么样的社会关系、什么样的权力结构把它塑造成了这副模样。

8.2在“典型”中看见“总体”

卢卡奇在其现实主义理论中强调,真正的现实主义文学所创造的“典型”,不是平均数的样本,而是浓缩了整个社会总体矛盾的个体。恩格斯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经典论断,也指向同一点:伟大作品中的人物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表达了一种抽象的“普遍人性”,而是因为在它独特的命运中,折射了整个时代的社会矛盾。

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的任务,就是在这些“典型”形象——孔乙己、阿Q、祥林嫂——中读出社会的总体。不是把他们当作善恶标本来进行道德教育,而是视为历史天平的刻度,度量出整个社会的压迫水平和变异程度。这样的批评,不会对孔乙己的酒客们甩出“冷漠”二字就扬长而去,而是会追问鲁迅如此安排的深意:那些同样是衣衫褴褛的劳动者,为何会对自己处境相似的落难者报以笑声?在这个追问里,“社会”不是背景板,而是真正的主角。

8.3重建立场意识

葛兰西关于“有机知识分子”的论述,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启示。他区分了“传统知识分子”——使人误以为自身独立于任何阶级——和“有机知识分子”——自觉与一个特定的阶级相结合,为这个阶级表达和辩护。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者,必须回答葛兰西式的追问:“你到底在为新社会的诞生服务,还是在为旧秩序的延续服务?”

在今天重提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并不等于要刻板地贴标签、划成分,更不等于用阶级出身论否定作品的艺术价值。它意味着的是:恢复对权力关系的敏感,恢复对社会结构的好奇,恢复对压迫机制的愤怒,并把这种敏感、好奇和愤怒灌注到每一次具体的文本分析之中。一篇批评文章,如果读完以后只让人对底层看客心生鄙夷,却对制造看客的力量毫不起疑,那么不论它引用了多少鲁迅的话,这都注定不是鲁迅希望看到的批评。

8.4警惕“去阶级化”的话语陷阱

当代意识形态最为隐蔽的特征,是社会分析中阶级维度的系统性缺失。那些本应使用阶级、剥削、权力结构来解释的现象,被置换到了“素质低下”“价值观缺失”“文明差距”等话语之中。

这是一种全面的置换:制度的暴力隐去,留下个体在舞台中央独自承担一切。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对抗这种置换。当整个舆论场都在用道德腔调评判看客时,马克思主义批评必须站出来,打断这种安全而惬意的道德谴责,把那更为尖锐的追问抛给沉默的制度和权力。

这绝不意味着为看客的冷漠辩护,或者是否定个人在任何情境中的道德责任。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把批判从个人的浅层行为,深入到制度性的暴力中——把谴责的目光从个体的道德缺失,扩展到那制造这种道德缺失的整个社会秩序。只有这样,看客才不会仅仅被看作是坏的,更会被看作是不幸的。唯有如此,才有可能真正找到消除看客的可能路径。

结语:不是“人性”的失败,而是“人”尚未完成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那个令人心碎的场景。2018年那个站在楼顶的19岁女孩,那些在楼下起哄的围观者。用“人性共同的弱点”来解释这一幕最简单——人性如此,无处可逃,也就无需追问。

但我们可以拒绝这种廉价的解释。那些起哄的人,不是天生就坏。他们是被包裹在一种漫长的、看不见的网中——那是一张由生存焦虑、竞争压力和集体性的无力感编织成的网。在这张网中,人们的共情被消耗殆尽,人们的精神被磨损得粗糙麻木。那个在楼下喊“快跳啊”的人,很可能自己在生活中也是一个被欺凌、被践踏、无力反抗的人。他的残忍并不出自力量,而出自绝望和扭曲。

鲁迅一辈子做的事,就是把这张看不见的网描绘给我们看。他从《狂人日记》里狂人的视角第一次揭发这张“吃人”的网,到晚年用杂文刀刀刺向制造看客的整套暴力机制,他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你看见,让你不舒服,让你的手摸到那张网的存在。

马克思主义的文学批评,不过是在另一条战线上做同样的事。它不是用道德的扫帚把看客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而是把那张制造看客的网拆解开来,告诉你它的经纬、它的材质、它的编织者。在这个过程中,它必须穿越文本的美学表层,深入政治经济学的冰冷地层,打捞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精神遗产,最终——艰难地——抵达你所生活的这个时代的某些坚硬真相。

马克思在畅想共产主义社会时说过,那是“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这意味着,人所应是的那个样子,不是在道德上毫无瑕疵的“君子”或“绅士”,而是一个从使人变得冷漠、使人相互吞噬的社会关系中彻底解放出来的自由人。今天那些在楼下起哄的人并没有完成“人”,他们只是被一个不合格的旧世界扭曲成了这个样子。而我们的全部分析,不过是在论证这样一个古老而崭新的信念:不是人性不可救药,而是“人”,尚未完成。

鲁迅一生都在与这种“尚未”作战。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应该成为这项未竟事业在文化战线上的一支力量。它不提供廉价的慰藉,不发放道德优越感的通行证,不帮任何人干净地站在看客的对面——它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们:

看客不是问题。制造看客的那个世界,才是问题。

而那个世界,是可以被改变的。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