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的劳动保障在何方?
当外卖骑手的身影穿梭在两岸的城市街巷,串联起千家万户的烟火气,他们的劳动权益保障,却成为两岸共同面临的民生痛点与时代课题。作为数字经济催生的新就业形态,外卖骑手群体始终被三重困境紧紧裹挟:平台的数字霸权、劳动关系的模糊难辨、劳动权益的保障缺位。
面对这一共同难题,大陆与台湾地区基于自身的制度体系与治理逻辑,都进行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探索,其中台湾地区《外送员权益保障及外送平台管理法》(以下简称“外送专法”)的突破性设计,更是为破解骑手困境提供了刚性范本,其进步性值得深入探讨。
一、同源困境:两岸骑手无法挣脱的三重枷锁
无论是大陆超千万的外卖骑手,还是台湾地区14至15万的外送员,尽管身处不同的社会环境、依托不同的运营模式,却被同样的三重困境牢牢束缚。这既是两岸骑手权益保障面临的共性难题,也是两地启动制度探索的共同起点,更是数字时代平台经济对劳动保障体系提出的共同挑战。
(一)平台数字霸权:算法裹挟下的被动劳动困局
两岸外卖平台均凭借数字技术形成绝对主导权,将骑手困在无形的“算法牢笼”之中,构建起难以挣脱的数字霸权。大陆平台通过精准算法,全面掌控派单逻辑、配送时限与奖惩规则,却未充分考量路况、天气、上下楼等实际变量,一味压缩平均配送时长,倒逼骑手闯红灯、疲劳作业;一旦出现超时、差评,骑手便会面临罚款、降权、封号等严厉惩罚,为保住单量与收入,他们不敢拒单、不敢停歇,彻底沦为被算法支配的“工具人”。台湾地区的平台同样依托算法推行“强制派单”,叠单压价、不合理考核成为行业常态,加之Uber Eats与Foodpanda形成的双寡头垄断格局,骑手彻底丧失议价空间,只能被动接受平台制定的所有规则,即便在极端天气下,也可能被强制派单,陷入“想停不能停、想退退不了”的被动境地。这种数字霸权的本质,是平台以“效率优先”为借口,将用工成本与职业风险直接转嫁给骑手,凸显了资本无序扩张对劳动者权益的挤压与侵蚀。
(二)劳动关系难确认:维权无门的根源症结
两岸平台均普遍采用“承揽合同”“合作协议”等形式,刻意规避劳动关系的认定,这成为骑手维权路上的最大堵点与根源症结。在大陆,80%以上的骑手以众包、兼职形式就业,平台多将其界定为“独立承包人”,拒绝签订劳动合同;即便骑手实际受平台严格管理、完全依赖平台获取收入,也难以被认定为劳动关系,进而无法享受劳动法规定的各项保障。司法实践中,骑手维权时还常面临诉讼主体混乱、平台推诿扯皮、举证困难等问题,部分骑手甚至历经多次司法程序,仍无法明确责任主体、实现合理诉求。台湾地区的骑手也曾深陷这一困境,平台以“承揽关系”为挡箭牌,否认自身的雇主责任,将外送员置于“劳动”与“承揽”之间的灰色地带,骑手即便遭遇工伤、欠薪,也因劳动关系无法确认,难以获得相应补偿,维权过程漫长且艰难,往往陷入“求告无门”的绝境。这种“只享权利、不担责任”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对劳动者权益的系统性掠夺,也是两岸骑手共同面临的核心痛点之一。
(三)劳动权益难保障:无兜底的风险困境
劳动关系的模糊不清,直接导致两岸骑手的劳动权益长期处于“无兜底、无保障”的悬空状态。在大陆,多数外卖骑手未被纳入社保体系,养老、医疗保障覆盖率极低,送餐途中遭遇交通事故、意外受伤时,难以认定工伤,只能自行承担高额医疗费用;同时,骑手收入极不稳定,平台随意降低单价、乱扣款的现象屡见不鲜,且部分灵活就业骑手缺乏最低工资标准兜底,不少骑手陷入“多劳未必多得”的困境。此外,不少骑手参保意愿不强,担心工作不稳定导致社保断缴、白白投入,进一步加剧了保障缺位的问题。台湾地区的骑手曾长期面临无强制保险、无最低工资标准的尴尬,外送员因送餐遭遇车祸身亡却无法获得合理补偿的事件频发,休息权、拒单权被严重漠视,报酬计算不透明、叠单压价等问题突出,骑手的生命健康与基本劳动权益,得不到任何有效保障。
二、异径破局:两岸劳动保障制度的异同与外送专法的出台
面对相同的三重困境,大陆与台湾地区基于不同的制度体系、治理逻辑与发展阶段,立足自身情况,设计了差异化的劳动保障制度,两者既有共性的价值追求,更有本质的制度差异,而台湾外送专法的出台,以其突破性的制度设计,凸显了远超传统保障模式的特性,成为破解骑手困境的重要范本。
(一)两岸劳动保障制度的共性:核心导向高度一致
尽管两岸制度设计路径迥异,但核心追求高度统一,这是两地保障制度的共性所在。
其一,均以破解骑手三大困境为核心目标,聚焦平台数字霸权管控、劳动关系确认、劳动权益兜底三大关键问题,致力于打破平台“自定规则、自我裁判”的垄断格局;
其二,均明确平台的主体责任,强调平台需承担骑手的权益保障义务,杜绝平台通过“承揽关系”规避责任的行为;
其三,均注重多主体协同发力,推动政府监管、平台履约、社会监督有机结合,形成全方位的权益保障合力;
其四,均聚焦骑手核心权益,围绕报酬保障、职业伤害保障、休息权、维权渠道等关键诉求,完善保障机制,本质上都是对“劳动价值”的尊重与回归。
(二)两岸劳动保障制度的差异:“渐进试点”与“立法兜底”
两岸制度设计的核心差异,根源在于各自的制度体系与治理逻辑,具体体现在四个核心层面,这种差异也更凸显了台湾外送专法的重要意义。
其一,保障路径不同:大陆走“行政主导、试点破冰、分类施策”的渐进式路径,台湾走“立法先行、刚性兜底、专属保障”的路径。大陆依托统筹治理优势,不打破现有劳动保障框架,坚持“贴合灵活就业特点、逐步推进完善”,通过政策引导、试点推广,逐步扩大保障覆盖,其理念是要避免“一刀切”对行业的冲击,步子要稳,要一步一步来。台湾地区则依托自身制度特点,直接通过专项立法,将外送员权益纳入法律刚性约束,无需依赖试点探索,一步到位破解核心困境,这种“立法兜底”的路径,更具强制性与确定性。
其二,劳动关系认定不同:大陆“分类界定、弹性认定”,台湾“实质认定、全面覆盖”。大陆结合骑手就业形态,对长期工作的全职骑手明确标准劳动关系,对众包、兼职骑手不强行捆绑劳动关系,仅通过职业伤害保障弥补权益缺口,仍受传统劳动关系“全有或全无”二分法的限制,灵活就业骑手仍难以获得完整保障。而台湾地区外送专法打破这一局限,不再纠结于合同形式,而是根据“实质从属性”(骑手受平台严格管理、依赖平台获取收入),将所有外送员纳入“类雇佣”范畴,无论签订何种合同,均享有与劳动者同等的核心权益,从根源上破解了劳动关系难以确认的症结,这一设计也突破了传统劳动关系认定的局限,更贴合新就业形态的特点。
其三,责任界定与执行不同:大陆“政策引导 平台自律”,台湾“法律强制 高额罚则”。大陆的保障制度更注重政策引导,通过多部门联合监管督促平台履约,但平台违法成本较低,部分规则执行依赖平台自律,存在“纸面保障”的风险;同时,大陆实行“五险一金”分项并行的社保模式,骑手保障需依托现有社保体系逐步推进,灵活性不足。而台湾外送专法将平台责任以法律形式固化,实行“举证倒置”原则,平台对骑手停权、解约需书面说明理由并自行举证,同时强制平台全额承担外送员职业灾害保险等费用,未履约则面临最高两百万人民币的高额罚款,以刚性约束倒逼平台履行责任;台湾实行“劳健保 国民年金”的整合式社保模式,外送员保障可快速纳入现有体系,覆盖更全面、衔接更顺畅。
其四,维权机制不同:大陆以“行政投诉 劳动仲裁”为核心,依托现有劳动保障维权体系,在部分地区为骑手开通专属投诉通道与劳动仲裁绿色通道,简化维权流程、降低维权成本,依托行政监管与司法仲裁衔接,解决骑手维权过程中的举证难、流程长等问题。台湾地区则以“独立申诉 专业监督”为核心,外送专法明确要求平台设立包含第三方代表的独立申诉小组,专门处理骑手与平台的纠纷,骑手无需经过复杂的劳动关系认定流程,可直接向申诉小组提交诉求,同时依托专门的劳动权益监管部门进行监督,确保申诉结果公平公正,维权渠道更直接、效率更高。两者的差异核心在于维权渠道的设置与流程简化程度不同,均是结合自身现有治理体系形成的适配性设计。
外卖骑手的劳动保障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坦途。当前,两岸骑手的权益保障仍面临诸多现实困难:大陆的渐进式保障尚未实现灵活就业骑手的全面覆盖,平台自律的短板仍需补齐,骑手参保意愿与保障落地的衔接仍有差距;台湾地区的外送专法虽具突破性,但在落地执行中的监督细化、平台合规成本消化、骑手权益诉求的精准回应等方面,仍需持续磨合。
而放眼两岸,平台数字霸权的隐性挤压、新就业形态与传统劳动保障体系的适配难题、资本逐利与劳动者权益的平衡困境,仍是亟待破解的共性挑战,每一位奔波在街巷的骑手,依然可能面临权益悬空的焦虑与无助。
劳动创造价值,每一位劳动者都值得被温柔以待。外卖骑手不是冰冷的“配送工具”,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是撑起家庭的支柱,是串联城市烟火的“摆渡人”。他们的权益保障,不仅关乎千万个家庭的幸福,更关乎数字经济的健康发展与社会的公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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