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的劳动人民是踩在泥里,踩在砾石上,踩进齐膝的荒草里,一脚一脚踩出自己的路,这才知道自己和文明能走多远。他们也不是先领悟了创造图纸再去把握工具——是抡起锤子砸在铁砧上的那一刻,人才知道自己是人。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劳动向人们展示了自己是那条使人们“成其为人”的路。这便是实践向度的人类自由图卷——自由不是没人管你与纯粹放任,自由是你亲手把自己放进这个世界里,又从这个世界里把更丰富的自己辨认出来。

或许事情就该这样发展下去——人对“人”的画像越来越清晰且丰富——一条通衢大道摆在眼前。然而比照今日劳动者身上的鞭痕累累,可知历史从来不是径直的:事实上,劳动常常沦为谋生的苦役,我们与创造自由的过程及结果正在日益疏离……

或许“众生恒苦”,就像佛教《大般涅槃经》说的:“一切众生于下苦中横生乐想”。然而我却无法忘记,这块土地曾经孕育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年代:劳动者把理想一锤一锤砸进现实,砸出美好的未来,脚手架上的身影是当家作主的注脚。带着镰刀斧子透出的光,反照自身泛黑的眼眶:我们用尽气力,只为把自己的主体意志一点一点砸碎,拌入996的晨昏交替。明暗交织,中间是一个时代的转身。我们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高速列车甩了出去。这种比较下来的感觉很奇妙,大家管那种站不稳又停不下的感觉,叫“异化”。

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个人如果想要打破体系之于个人的异化,降罪于个人不够努力——这无异于要求一棵树自己拔着自己的根把自己拎起来。当劳动成为一种异己的、被迫的力量时,人就已经失去了对劳动过程的掌控,也失去了在劳动产品中确证自身本质力量的可能,那些“斜杠”们在得意自满时,又是否会想起那幅《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呢?

1922年5月1日,毛泽东在长沙的报纸上写《更宜注意的问题》,说劳工要争三件事:生存权、劳动权、劳动全收权。“工人做的东西应该完全归工人自己。”那时候“异化”这个词才刚刚在东瀛邻国被译出。但毛泽东看见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流着汗、磨着手、把命搭进去造出来的东西,最后不是他的。劳工熬的夜变成资本的天亮。这口气,从根上就不顺。马克思管这叫异化,毛泽东管它叫“劳动全收权没实现”。词不同,说的是同一个世界翻过来的样子。

马克思在《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把异化剖成四层:产品被拿走,人就成工具;成了工具,劳动就成受罪;受着罪活着,人就活成了动物;活成动物,人和人之间就只剩下互相踩踏。毛泽东那三权,正好对着这四层往回扳:劳动全收权,是把产品还给人;劳动权,是把活动还给人;生存权,是把人还给人的样子。这不是巧合,恰恰反映了他俩都同时面对着一套共属于全人类的枷锁——马克思从哲学走进现实,毛泽东从现实走进哲学,走到中间,碰上的是一样的问题:人怎么才能做自己活的主,做自己劳动的主?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炒作”萨特的一句话:“他人即地狱”;小破站上Cheems视频的爆火也散射出现代人内核的极度空化。异化劳动使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扭曲,这种竞争关系进一步加剧了劳动者的孤立感和无助感。

异化是地上长出来的草——能长出来,就能拔掉。我们不必退回什么黄金时代,也无需等待什么救世主。我们就是那个“把自己放进世界”的人,也是那个“把世界翻过来”的人。镰刀和斧头不是挂在墙上的徽章,是握在手里的家伙。劳动者从来不是靠怜悯活着,是靠自己的手、自己的汗、自己的骨头站着。异化能编出网,人就能撕开网。异化能造出锁链,人就能砸碎锁链。一百年前能砸碎,一百年后也一样。

一百年前教员写下那篇文章时,也没指望光靠文章就能直接把锁链砸开。他写完之后,去安源,去韶山,去把那些道理一句一句说给连字都不认识的人听。是那些人,抡起锤子,把锁链砸开了。

凌晨三点的灯还亮着。理论还在争论,困境似乎还在延续。可答案不在谁的论文里,不在谁的口号里。我们不是等答案的人,我们就是答案本身。书斋里吵不出来的,路上能走出来的。往前走,路才在脚下。你动了,世界就跟着你动。世界动了,你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破局的钥匙在哪?我们一贯持实践的态度,很显然本文无法直接给出。当下这个思考的力量已然厚积,行动的向度似乎总也被大坝拦蓄,希望诸君再思起鲁迅先生说的那句话,不被冷气再度束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