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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4 第一部 第四章(5-3)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四 章 蛇影鹰魄

─ 4 ─

宋清江倒台后,袁宝华觉得自己像深埋在污泥中一块玉,再难见天日了。参加了何文忠召集的会,她激动、兴奋,周身热血咕嘟咕嘟翻腾。她感觉,她这块“落在污泥中的玉”重又被组织发现了。未来,重又像一幅彩锦,不停地在她眼前飘荡起来。

“当前,最紧迫的,是队伍,不能当光杆司令。”

她把写大字报的十八个人排除在外,将剩下的十个人分类排队。这些人,平时,她从没有想过答理他们。除郝亮,是一堆猪不吃狗不啃的烂柿子。魏斌市贫出身,他和陈婵娟偷着谈恋爱,影响很坏;俞岚清出身地主,对袁宝华还总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都跃峰的父亲是城郊公社党委书记,听说社教中被定为走资派;冯良驹出身地主,华玉芝和田月娥出身富农,陈婵娟出身市贫,胡有福出身中农,都不是红五类。她琢磨了整整一个晚上,一个白天,又一夜一整天,才定下:以自己为核心,以郝亮为骨干,吸收魏斌、陈婵娟和胡有福当外围。至于“特工”呢,只好动员郝亮跟她一起干了。

晨炼过后,她叫住郝亮,远远地走到一副篮球架旁。她侧倚着架子站着,郝亮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对韩溯书记的讲话怎么看?”袁宝华问道。

“拥护。我的基本态度就一条,党委让我们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我也这样看。韩书记的报告,非常正确、非常精辟、非常深刻,对我校的文化大革命有着非常深远的意义。”她一连用了几个“非常”作定语。郝亮点头,表示赞同。她得到赞同,有了自信心,便谦恭的以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人的命运,全在自己把握。眼下,有人浑浑噩噩,有人挺而走险,有人大展身手,实现抱负。咱们心里得有一个数啊。大展身手,实现抱负,这是个千载难逢机会呀。”

郝亮望着袁宝华,一脸的懵懂、疑惑,甚至还有一点点的轻蔑。

“五七年春天,我们党宣布整风。右派分子却借机向党发起猖狂进攻,搅得天昏地暗。于是有了那场反右斗争。这次,党中央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斗争目标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以及被他们拉过去的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准会有新生的右派分子出生,重蹈五七年覆辙,向党发难。只有把右派打倒了,再搞文化大革命。”

“你估计的?”郝亮问。他心里在说:你好几次都“估计”错了!

“实话告诉你,我这是内部消息,是党中央和省委的指示。”

郝亮先是想:内部消息?支书、班长都是党员,他们会不知道?转念又一想:听说袁宝华爸爸升官调到省委 208 大院当主任,兴许是她爸爸透露给她什么了?郝亮思来想去,脸上的神情悄悄起了变化。袁宝华从他神情的变化得到鼓舞,她要一鼓作气,把郝亮拿下。

“现在咱校内的形势,是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一些原先看着很不错的党团员,迷失方向,堕落为右派,同反党黑帮及反动权威结成反革命联盟。真正的左派正在党的旗帜下重新聚集。郝亮,这是革命左派脱颖而出的大好时机,我们应抓往机遇,搏击风浪,把自己培养成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袁宝华的这段话触动了郝亮的一根神经。谁会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呢?不管她说的对不对,拥护党委总是牢靠的!这本是他一贯的想法。他一改初态,关切地问:“ 你 说得具体些。”

“我觉得有两件事或三件事可做。第一,党委让我们批两‘资’,我们立即行动起来,摆脱强晟、赵枫他们那一套是右倾路线。第二,内部消息说,又将有一场反右斗争。咱们可得睁大眼睛,留神咱们周围的人和事,给党组织当耳朵、当眼睛、当战士。第三,目前,很多人的大字报,攻击韩溯书记报告,我们不打横炮,但可以写拥护的大字报啊!对不对?应当叫人们听到,还有另一种声音:坚决拥护党委!”

“一只牛蹄分两瓣。他反对他的,我拥护我的,跟他们分道扬镳。”

“对。我们应当勇敢保卫党。”

“你说的第一、第三,我同意。但第二,去监视支书、班长他们,当特务,我不赞成。我不相信他们是右派。”

袁宝华沉默片刻,说:

“我没说他们就是右派分子。我只是说,咱们要留心他们的言行,别跟他们裹在一块。跟他们切割不开,到时候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再说,如果真的被我言中了,有一场反右斗争。到时候,对右派分子言行你还能不揭露、不批判?那是不是立场问题?要揭,你平时未曾留心,到时候瞎编?不行吧?所以,我劝你多留点心,谁说了啥?谁干了啥?记着。不反右,就让它烂在自己肚子里,反右,就报告给党组织。给党当眼睛、当耳朵,这是光荣的事,没什么不好的。”

郝亮的心有些活动了,说:

“平时留点心,可以。真要反右,我当然不能旁观。不过,要我像特务似的,盯着他们,三天两头一汇报,那样的‘眼睛’‘耳朵’,我可干不了。”

“我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谁要你汇报?向谁去汇报?这是我对形势发展的一种估计,我瞅你可靠,才跟你说的。当前形势错综复杂,咱们得多长个心眼!今后的日子里,咱俩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在一块分析分析,相互提个醒,路走的稳点,不好吗?”

郝亮点点头。袁宝华数着手指头,点了七八个同学的名字:

“这些同学,没跟着支书、班长他们闹腾,咱们做做工作,争取他们来和咱俩一起干。你看好不好?”

“阶级出身不好的,有复杂社会关系的,还有各种明显毛病的,我看还是不要吧!”郝亮说道:“队伍太杂了,对外声誉不好。”

“我原先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可是后来想通了。你想啊,拥护党的人是多些好呢,还是少些好呢?咱们知道谁个出身不好,谁个的爹出了问题,外班、外系谁会知道?而且,出身算得了什么?老子有问题,子女参加革命,多的是啊!”

“你认为这么好,那就照你说的去做吧。我觉得……你瞅支书班长他们十八个人,全是红五类,当当响;看看你点的这些,乌七八糟,我担心,即使他们都同意跟咱们干,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有些人,不是不同意支书班长他们的观点,只是不敢而已。来咱们这儿,未必真心诚意。”

“那怕什么?以咱俩为核心,团结他们!有的可以依靠,有的当外围,人多总比人少好!再说,眼下,咱们按党委部署,批判反动权威,他们没啥可担心的,肯定跟咱们来!一旦真的要反右的话,我敢说,他们的积极性不会比谁差的!”

郝亮终于被说服了。袁宝华说:

“我负责起草大字报,你负责联络同学。要干,就得雷厉风行。”袁宝华说。

上午,袁宝华躲进图书馆,忙着起草大字报稿。她心里想得挺好,一往纸上写,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开了头,写不下去,一连撕了好几张横格纸。直到午休,稿子上才有三四百个字了。

午饭后,袁宝华倚着一棵树,琢磨着大字报草稿,雷秀媛从远处走过。雷秀媛这些日子一直在医院护理她父亲,很少到班级去。袁宝华见到雷秀嫒,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喊道:“雷秀媛!”

雷秀媛闻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袁宝华跑上前去,拉着雷秀媛的手问:

“你爸爸咋样啦?好些了吗?你这些日子不在班里,大家可惦着你呢!”

“我爸暂时离不开人。我在医院里护理他,没法子。”

“陪伴雷伯伯的事,很重要!我们整天价不过是学学社论、小组讨论,再不就是批判反动教授,没大事,你安心吧!”

她俩向校门口边走边谈着。雷秀媛问:

“我看到刚贴出的-些大字报,诸如《五条纪律要束缚谁?》、《为什么要混淆阶级阵线?》、《化学系、文学系经验的要害是什么?》、《宣布‘决定性胜利’居心何在?》、《 骇 人 听 闻 的大阴谋——引蛇出洞》,甚至还有《韩溯其人!》。大支书、大班长他们什么观点?”

“我看还行吧。化学系的经验,是他们主笔嘛!”袁宝华一言带过,话头一转,说:“昨晚,我回宿舍,前面好几个人在瞎议论,有个人说:‘雷书记咋还不出院?该不是躲避运动吧?!’ 另-个附合道:‘我看也差不多!有些领导,一有风吹草动,借着病由就往医院、疗养院一躲。这样的领导才老奸巨滑呢!’我听了肺都气炸了!这帮家伙,什么德性呢!”

袁宝华的这番话引起雷秀媛的警觉。杨帆被定为“三人俱乐部”魁首,她觉得,多半是被冤枉的。虽然是陈岍点的名,但提供炮弹的是韩溯、季立群等人。雷秀媛心里觉得,韩溯、季立群心怀叵测。她见到贴韩溯的大字报,心里有一种快感。现在,从袁宝华的话中,听到有人竟然怀疑她爸爸,她很气愤。

“我们决定写张大字报,旗帜鲜明地表示:我们坚决拥护以雷书记为首的校党委。”袁宝华闪烁其辞地说。

雷秀媛并没有深究“我们”包括谁,她以为当然包括支书、班长很多人在内。于是她说:“别忘了,替我签上名。”

“好!太好了!”袁宝华喜出望外。她知道,雷秀媛一签名,她大字报的影响就会增大许多。她询问道:“要不要把大字报底稿拿给你看看?”

“不用!”雷秀媛正心急火燎,要去医院,没时间细掰扯。

袁宝华把雷秀媛送到校门口,转身,带着小跑,回化学楼。

袁宝华三易其稿,终于完成了她的第一张大字报。斟酌再三,把大字报的题目定为《为韩书记的报告叫声“好极了”!》。她一时还冒出一个想法:要不要跟赵枫、强晟打个招呼?征求他们的意见?邀集他们签名?她盘算许多,既担心遭到他们反对,使一些同学却步,又担心万一他们同意,也在大字报上签名,便会无意中抢了她在这个重大举措中的头功。他们和雷秀媛不同,雷秀媛这段时间全力以赴护理她爸爸,谁也不会把功劳记在雷秀媛头上的。她决定“一只牛蹄分两瓣”,各干各的。

她跟郝亮又密议了一番,之后,分头通知五名同学晚上去图书馆。

第二天一大早,多数人还在晨炼,袁宝华等人的大字报就贴了出去。

袁宝华的大字报,带出一批大字报,旗帜鲜明地支持韩溯的报告,信誓旦旦地表示,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卫党。
 

— 5 —

韩溯以往不相信梦的警示的。十六日凌晨起,他连续做了三个怪异的梦,醒时梦境都还那样的清晰。他不安,邓晓卿听了,也觉得惊愕。

一点多钟的时候,他梦到踏着祥瑞的彩云遨游。飘忽不定的风送他到四面八方,甚至他还看到了他的昨天的灿烂和明日的辉煌。正当他兴高采烈之时,几条闪电在四周燃烧,火蛇把云朵切割成碎块,他脚踩的那小块云朵,突然变黑,不安分地杂乱翻滚,罡风在耳边怒吼,他从天宇坠落,摔入阴暗的山谷。山谷里,牛鬼蛇神、豺狼虎豹争食着他流血的躯体。他吓醒了,坐起了想了片刻,摇摇头,又躺下睡了。

不一会,他航行在大海上,蓝天、白云、波浪、鸥群。忽然,大海波涛汹涌;突然,又万里冰封,他脚下的巨轮变成坚硬的冰轮。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将他挟裹着升到天空,他迷失了时间和方位。他着急了,企图找个坚实的落脚处。然而,日头突然烈火一般,炙烤着一切。他坠落在大海里。海蛇聚集过来,先是嬉戏他,接着便吞食他。他惊得唿啦一下坐了起来,心口跳得厉害。他摸摸脑门,又捏捏腿,都在。他自嘲似笑了,看了看熟睡中的老伴,又望了望手表,才 三点半,又躺下了。他不想子虚乌有的事,不大会儿,就又睡着了。

这次,他梦见自己是一只头部受了重创的蝙蝠,遥测系统被毁坏,飞翔中接收不到信息回波。他凭着直觉飞行,不是撞上了山崖,就是碰上了大树。翅膀被撕裂了,摔落在一片松软潮湿臭气扑鼻的地方。他筋疲力尽,无力再飞,很快,他饿死了,腐烂了。一缕冤魂跑到阎王那儿告状,阎王听着听着,变成面目狰狞的恶蛇,张着大口,吐出火舌,将他卷入钢牙。他四肢被咬断,化成了污血烂肉,当蛇的巨齿对着他头部咬来时,他惊得大叫一声,本能地挺身坐起。他胸口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一脑门子的冷汗。

朝霞已染红屋脊。妻子出去晨炼了。他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六点钟,但他再无睡意,索性起床洗漱,完毕,坐到写字台前,思索着昨晚《人民日报》社论和南大事件。

他想从匡亚明事件得到启示和教训。他越想越迷茫,猜不透党中央的意图了。他脑子里有一团团疑雾,妨碍着他的思考。

犹豫再三,他拨通了陈岍的电话。

他请教陈岍:中央罢匡亚明的官,发了讨伐匡亚明的社论。这明显长了“右派”的士气,打击了“左派”。该怎样理解才是?陈岍说:

“看问题,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匡亚明是什么人?历史上他就是右派。他镇压了左派,理所当然要罢官。他和彭、罗、陆、杨及‘三家村’、陆平一样,是被‘引’出来的一条大蛇。不要对中央和省委的部署有一点狐疑。对当前形势,对‘引蛇出洞’,都要表现出**人应有的底气和勇气,要理直气壮的嘛。”

“我预计,右派将利用南大事件,大造舆论,攻击我们。”韩溯不安地说。

“右派兴风作浪,是情理中事。中央也是要利用南大事件,引蛇出洞。我们要从中央处理陆平、匡亚明事件当中,学习社会主义新阶段的斗争艺术。”

跟陈岍通完电话,韩溯的思想有新的扩展:右派,也包括陆平、匡亚明这类老干部,他们也是被“引”出来的!他警告自己要万分小心。他决定,召开常委会,讨论南大事件可能带给兆大的冲击,以及相应的对策。他决定将几天来盘旋在头脑中的建立“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方案提交常委讨论,尽早将文革小组搞起来,以便自己退居到胜可居功、败可免祸的安全位置上。他构思了常委会上的发言提纲,斟酌再三,觉得很妥当了,才在妻子再三催促下去吃早饭。吃早饭的时候,他讲了梦,讲了陈岍的指示,讲 了他的 思 虑 ,还 焦 虑 说:“这 次 运 动,我 仿佛 身 在 赌场。”

“你是个**员!”邓晓卿数叨他:“我劝你,老牛舐犊,不要老眼昏花!”

韩溯并未在意“老牛舐犊”劝告,反而叹口气,说:“雷铭这家伙老谋深算,连生病都病得其时,真叫人羡慕。”

“又卖乖不是?!谁 不 知 道,你 巴 不 得呢!”邓 晓 卿连揭带损回了他一句。
 

八点十五分,党委常委会。韩溯开门见山,说:

“中央把匡亚明端了出来,发了社论。师生员工反响强烈。这次会议,不谈别的,只就南大事件可能对我校文革走向的影响、对我们的启示,大家谈谈看法。畅所欲言,不扣帽子,怎么想,就怎么说。”

季立群迫不急待,抢着预言:

“南大事件,右派必以为,**闹地震了。右 派一 直 在等 待机会。瞧好吧,昨晚八点半后,校园里沸沸扬扬的,一早起来又多了很多大字报,矛头全冲着党委和韩书记,已摆出一付要生死决战的架式。咱们可要精心准备,迎接这场恶战。我看,这是场比五七年反右还要激烈的斗争,不可掉以轻心。”

沙国栋和章岩俩昨晚和今晨都听了中央电台的广播,深感震惊,但又一头雾水。很多问题弄不明白,只好静听着别人去讲。

孙云涛是个缺乏主见的人。这会儿不管谁讲,他只准备“哼哈是”一番。

金国梁虽年轻,却有城府,谦逊地听着。

刘晓鹏眉头紧锁,心情铅砣一般的沉重。“引蛇出洞”让他焦虑不安。

季立群一门心思全在“反右斗争”上。他觉得无力左右大局,只希望在兆大能起点作用,避免重蹈北大、南大覆辙。他试图说服韩溯、季立群转变立场。

“南大事件的处理,体 现 了 党 中 央、毛主席的主导思想。《人民日报》的社论,讲了两个基本事实:一个,是南大师生起来揭发匡亚明一伙的错误,这一革命行动遭受到匡亚明一伙人的镇压;二是党中央和江苏省委罢了匡亚明官,直接的原因是他镇压了革命师生。社论说道:‘对群众运动采取什么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这是区别革命与反革命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标志。’联系到兆大,师生们揭、批我们的错误,哪怕过火了,也要欢迎、支持。这是革命行动,是毛主席号召他们这样干的。‘引蛇出洞’,跟革命师生玩阴谋,这么玩是很危险的。”

在刘晓鹏阐述自己观点的过程中,孙云涛习惯性地点头说“是”;沙国栋和章岩眼睛里逐渐闪现出了亮光;韩溯的脸上不时涌起失望的神色;金国梁似乎漫不经心,思绪却飞速的运转,紧张地确立自己的立场;季立群内心很高兴,但却一脸的严峻神情。

刘晓鹏话音一落,季立群立即反驳道:

“晓鹏同志,请别忘记另一个基本事实,这就是:匡亚明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揭露他的罪行,才可以称之为革命行动。我们党委,韩溯书记,是革命派。把斗争矛头指向党委,指向韩溯同志,绝不能称之为革命行动。以校党委和韩溯同志为敌人的人,也绝不能称之为革命师生,只能是右派。”

“彭真和北京市委,陆平和北大党委,匡亚明和南大党委,都称自己是‘党’,是革命派,把揭发他们错误的师生打成反革命右派,结果怎么样呢?我们党委和韩溯同志是革命的。但我们也有某些错误。师生们揭发我们的错误,同北大、南大师生一样是革命行动,我们应满腔热情去欢迎。不能因为党委和韩溯同志是革命的,就把师生批评我们的举动视为反党、反革命行为。”

“危言耸听!”季立群对刘晓鹏的话不以为是,带着责问的口吻说:

“各位,有谁没经历过反右斗争!?”他以不容反驳地口吻说:“在咱们中国,有一条铁的法规,谁跟**过不去,谁挑战**的领导,谁就是反革命右派。”

刘晓鹏望着韩溯,望着常委们,十分诚恳,说:

“文化大革命绝不是五七年反右斗争的翻版。文化大革命,是我们党割除自己肌体上修正主义毒瘤的斗争。同样,我们也要把自己当作多年来辛勤为革命工作、但也许犯有某些错误,需要革命洪流洗礼的一个对象。这样做,或许能很主动。假如非要走陆平、匡亚明的老路,我担心,将来成为右派的不是别人,反倒可能是我们自己!”

季立群略带讥讽地驳斥刘晓鹏:

“晓鹏同志,现在我就可以给你戴一顶帽子:右倾机会主义。‘引蛇出洞’是少奇主席讲的,是陈岍书记讲的,是他们站在全局的高度作出的战役部署。从姚文元的《评海瑞罢官》开始,到《五一六通知》,再到中央处理北大、南大事件,我现在理解了,都是为着‘引蛇出洞’!你怎么可以怀疑它的正确性?你的党性呢?你的组织观念和纪律性呢?”

“好了,好了,你俩别掐了!又扣帽子!”韩溯心 里 不 痛 快 ,他 既痛心刘晓鹏的顽愚执拗,又对季立群的用心疑虑重重。他的理论水平和论辩能力比雷铭和杨帆低多了,而且也逊色于刘晓鹏和季立群。他的思维跟不上辩论者们话语的机锋。这种局面下他只好转移议题:

“把你俩的帽子统统扔一边去!常委会上讨论问题,瞧你俩乌眼鸡似的,使劲掐,不好!同志之间,常委之间,干嘛要剑拔弩张的?好了,不谈这个了!”

季立群怀着得胜的心绪,脸上挂着笑容,不住点头表示接受韩溯的批评;刘晓鹏痛楚地望着韩溯,对兆大这艘航船即将触礁心急如焚。沙国栋、孙云涛和章岩内心倾向于刘晓鹏的观点,因为他立论的论据就活生生的摆在那儿;但又觉得季立群的论点也不错,因为他的论点得到过往经验的支持。权衡再三,这些常委们还是选择了这条立身准则:宁犯政治路线错误,也不犯组织路线错误,跟着陈岍、韩溯走吧。常委们陆续表态,都同意搁置争议,求大同存小异。刘晓鹏和季立群心里都清楚,他俩的分岐是“大异”,不是“小异”,但又不能不搁置。

韩溯望着大家,说:

“我有个想法,跟同志们说说。你们掂量,可行不?为了能最大限度地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发挥他们的创造精神,我提议:立即组建以左派师生为主体的校、系两级文革领导小组。产生的方式是民主集中制。上下结合提名,群众选举,总支审核批准。这样做,理由有三,一是有中央文革小组作范例;二是既体现党委放手发动群众,又能锻练左派;三是便于党委这个革命指挥部从前沿阵地后移,益于周密筹措,审慎行动。”

成立“文革领导小组”建议,得到常委们一致赞成。但在组建方式上有分歧。

季立群说:

“以左派师生为‘主体’, 容易 被 误 解 。 有 ‘ 主 ’ 即 意 味 着 有 ‘次’,难道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可以让少数的右派进来吗?怎么能让右派进文革小组呢?中间派都应控制在外,一律要选左派嘛!”

“我看,只要多数是左派就可以了。”章岩商议着说:

“有少数中间派,没什么不好,代表面广些了,影 响会更大些了。我看是不是还要有普通干部和工人的代表?毕竟,文化革命不只是师生的事啊,对不对?”

沙国栋说:

“候选人由党委和总支提名,容易操作。假如群众选举产生,就难了!你总不能明明白白宣布:谁是左派的代表,谁是中间派或右派的代表。”

其他常委听了,也觉得是个难题。韩溯沉思片刻,说:

“这倒是个问题。文革领导小组,当然得通过群众选举产生,不然在群众中没有威信。这样吧,由师生们提候选人,党组织审查,再差额选举产生。我那个‘为主’的提法,不是说理论上不妥当,而是操作上不好说,就提由左派干部师生组成,工人就不要了,文化大革命不是工人的事。”

韩溯的修正,没有异议。季立群就差额选举产生又提出一条动议:

“对‘左派’一词,应予明确,应提出几条标准,避免下面各行其是。”

“我赞成。”金国梁接着季立群的话茬说:

“现在,给党政领导贴大字报的那些学生,都自封左派、革命派,盛利在一些师生心目中是‘坚定的左派’或‘坚决的革命派’。一些坚定跟党组织走的党团员,真左派,反而被说成‘保皇派’。所以,提出几条标准,对把那些貌似激进实际上是假左派的人排除在文革领导小组之外,很有必要。”

季立群似乎有备而来,他翻开笔记本,念道:

“我想了这么几条,看可不可以。第一,热爱党,拥护党,在党委和党总支的领导下,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第二,阶级斗争观念强,立场坚定,对‘三家村’、‘四家店’、‘三人俱乐部’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斗争勇敢积极。第三,有强烈的自我革命的意识,在文化大革命的各阶段,都勇于解剖自己,纠正错误思想,实现思想革命化。第四,联系群众,团结群众,在群众中有较高威信和较大影响。”

念到这里,季立群慢慢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韩溯在微微点头,心里踏实了。他又飞快地扫视了其他常委一眼,最后,目光停在思索中的刘晓鹏的脸上,故意摇着头微笑着说:

“这四条标准,抛砖引玉,供同志们参考,请晓鹏同志批评。”

刘晓鹏微微一笑,接受了季立群的挑战。

“这四条,考虑的很周到。”刘哓鹏盯着季立群的双睛,微笑着说了这番话之后,便把目光移向其他常委,用商议的口吻说:“季主任的第一条,把毛主席党中央忘在脑后,以党委和系总支代之,恐怕不合适。这场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党中央发动和领导的,各级党委都要坚决执行毛主席党中央的路线。”

“党的领导是具体的,是要通过各级党组织实现的。你的这套理论,是架空党的领导,实质上是不要党的领导。”季立群反驳说。

“不是要架空,也不是不要。党委及各总支,既要根据毛主席党中央的部署,领导群众前进;又要在革命中经受党和人民的考验。六月二日《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那里说得很明白了。”

季立群记不清评论员文章说没说过跟刘晓鹏说的那段类似的话,便胆虚的不吱声了。刘晓鹏接着说:

“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师生群众自然会拥护我们;反之,象陆平、匡亚明那样,象文学系乔凌川那样,群众不反对那才是怪事呢!”

“那么依你的看法,这条完全不对了?”韩溯问。

刘晓鹏望着韩溯满是困惑而又有责怪神色的脸,诚恳地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定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其实,要什么标准?我看不必要。你定了标准,也可以有不同解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表现怎么样,谁能带领他们,他们心里清楚得很。目前,群众分为两大派,两大派根据自己对运动的理解,投身于这场革命。显然,文化革命小组要想带领他们,就必须由两派的代表组织。我的意见,让师生群众自己推荐候选人,然后民主协商,产生文革小组。”

季立群和金国梁立即拎起三顶“帽子”,扣到刘晓鹏头上:一顶叫“阶级斗争熄灭论”:“任由群众选,把右派选上来怎么办?”“右派上台党下台,这就是必然后果!”再一顶叫“尾巴主义”:“群众愿怎么选就怎么选,愿选谁就选谁,还要不要党的领导?”“跟在群众后面跑,是党领导群众还是群众领导党?”第三顶叫“资产阶级极端民主化”:“这是西方资产阶级选议员选总统的办法,应坚决反对。”

“这是事关文化大革命领导权的根本性问题。”季立群一个字一个字的慢声慢语说道:“我们只能搞民主集中制,由党组织提候选人,再由群众选。”

孙云涛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沙国栋仰面朝天,章岩紧锁双眉,沉思着。

刘哓鹏的意见“曲高和寡”。韩溯开初还有和稀泥替刘晓鹏打圆场的念头,可是看到多数常委的态度,他顾不了刘哓鹏了,他必须支持他并不喜欢的季立群。

“我看可以把立群同志的四条作为标准,当然喽,不要提‘党委’‘党总支’了,就提‘党’嘛!国栋同志,你看呢?”

沙国栋的目光从天棚转向韩溯,用简略得不能再简的语句答道:“能不能兼顾一下晓鹏的意见?要是能,就更好了。”

“就这么定吧。”韩溯口气很坚定:

“这四条标准,再加上一条,第五条:家庭出身好,社会关系清楚,个人历史没有问题。就这五条,把左派中的骨干选拔上来。我强调一下:先让群众学习这五条候选人标准,然后依据标准推举。推举不妥的,再学标谁,再推举,直到推举出合适的人选来为止。注意,我说的是推举,不是直选。群众推举,人选不会很集中,党组织审查后,合格的当中选最优秀的,差额选举。要争取时间,越快越好。这件事,由立群负责吧。”

季立群立即表态说:

“我一定要把筹建文革小组的过程,变成教育群众的过程。要让坚决听党的话的人香起来,让激进派即假左派顶风臭四十里。”

韩溯、季立群,引导兆大这艘航船,开足马力向礁石上撞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