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3 第一部 第四章(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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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3 第一部 第四章(5-2)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四 章 蛇影鹰魄
─ 2 ─
六月十四日,十点十五分,全校师生员工大会。
中心会场礼堂,紫红色幕布拉开。季立群手指敲了敲麦克,说:
“请各分会场,组织好师生,收听中心会场实况。”他连讲三遍,停顿了约十五秒钟,才宣布:“现在开会!请韩书记作报告。”
季立群把麦克移到韩溯面前,又用食指敲击了一下麦克,听到回声,朝韩溯点头。韩溯便开讲了。
韩溯简明扼要,先讲了形势:
“全国范围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以党中央揭露出彭、罗、陆、杨反革命黑帮集团为标志,取得了决定性的伟大胜利。成功避免了资本主义在中国的复辟。这个胜利,对中国和世界革命的意义,是不可估量的。
“在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在省委的具体领导下,我校广大师生员工,以毛泽东思想为武器,一举揪出了以杨帆为首的‘三人俱乐部’黑帮,并打倒了他们,这是我校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性胜利。接着,又揭露出一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正对他们的反革命罪行进行了深入地揭露、批判和斗争。现在,敌人已四面楚歌,陷入绝境。广大干部、教师和学生的阶级觉悟空前提高。我校的文化大革命形势空前大好,成绩巨大,前途一片光明!”
主会场和分会场响起暴风般的掌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中国**万岁”“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韩溯讲形势,就这短短二百多字,简捷明了,戛然而止。他直奔主题,几句话铺垫,便急转到新任务上去:
“当前,全校师生员工要集中全部精力,狠批猛斗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们,是彭、罗、陆、杨的社会基础,是反革命修正主义搞复辟的骨干。打倒、批臭他们,文化革命才算彻底胜利。在这个问题上,全校干部、师生员工绝不能含糊,更不能右倾。糊涂放走敌人,右倾保护敌人。我们对此一定要头脑清醒。
“对反动权威的斗争,文学系和化学系师生创造了很好的‘经验’,各系各单位应学习、借鉴。”
接着,韩溯用了约五分钟的时间,归纳两系的“经验”。文学系的经验:跟那天方煜讲的差不多。在工作组领导下,翻箱倒柜,查书、查报、查稿,内查外调,把反动权威们的“私货”、“心肝脾胃肺”“五毒”查遍、查全,再一条条批,批得他们“惶惶如丧家之犬”。那天方煜讲时,是贬、是厌烦;韩溯今天讲,是表扬。
一片掌声和口号声过后,韩溯神态变得严肃,语调变得冷峻:
“我们已把杨、李、茹黑帮集团揪出来了。乔凌川、宋清江被罢官了。革命已进入揭批反动学术权威的阶段,这是党中央的部署。离开这个方向,转移斗争目标,是在保护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和反动学术权威。”
口号员从幕后闪出,反复振臂领呼:
“牢牢掌握斗争大方向!”
“坚决打倒杨帆反革命黑帮!”
跟着口号员,全场呼声不息,直到韩溯摆手示意,口号员才退下。
“全校师生一定要明白:揪出彭、罗、陆、杨,正说明我们的党英明、伟大、正确。省委、校党委揪出了黑帮,证明省委和校党委是革命的。北京市委、北大党委烂掉了,是个别现象。不能因此而怀疑一切,不能到处揪走资派。革命左派,一定要坚决维护党委的坚强领导,维护大好的革命局面。党是领导一切的! 党是指挥一切的! 在这个根本问题上绝不能含糊!
“我本人,我们党委的一些同志,一些总支书记、系主任,在过去的工作中,会有一些错误,甚至比较严重的错误。对这些错误,有些师生,本着爱护的心情,写了大字报,揭了出来。我们真诚欢迎。有些师生,出于关心党委,提建议,出谋划策。很好啊!但是,同志们,我真心感激你们,却又要真诚提醒你们:头脑必须保持清醒。群众是划分阶级的,是分左中右的。现在,已出现一些不良苗头,应引起大家严重注意。”
文学系人群里一个男生站出身,振臂高呼:“保卫党中央!保卫校党委!”“革命左派坚决听党的话!”离得远,灯光不亮,我看不清是谁。韩溯等他停下,继续讲道:
“为着保证文化大革命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党 委根 据 中 央 和省 委指示,申明如下五项纪律:1、大字报不准上街;2、不准在大字报上泄露党和国家的机密;3、系与系之间不准搞串连; 4、不准私自结社、集会,进行非组织活动;5、批两“资”,不得武斗(大哈腰、戴高帽、站高桌、挂重牌等),不 得 侮 辱 人 格(剃鬼头、抹花脸、粗言秽语等),不得为难其家属子女,不准抄家。谁破坏这些纪律,就要受到严惩!”
韩溯讲到这里,站起身,高举右拳,自己领呼道:“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全场立即跟着呼喊起来。重复三次后,韩溯自己宣布:“现在散会!”
整个会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我向礼堂的出口走去,昏暗中忽觉得后边有人拽了我一把。我回头看去,是章学斌。他压低嗓音对我细声说:“找个时间,在一块儿议论议论,有没有兴趣?”
韩溯刚宣布“系与系之间不准搞串连”,他就来“串连”我!我对那几条也不怎么“感冒”,便点头回答:“有兴趣。时间?地点?”
“等定了,再通知你。”
韩溯把“引蛇出洞”的前期组织工作,交给了季立群。
季立群干事向来雷厉风行。他立即拟定一份“十二级台风也刮不动、吹不倒”的人的名单。大 会结束 ,他立即召开这些人,开了个 秘 密 会 议 。
“韩溯书记委派我来开这个小会。在座的,公开身份是‘兆大文革简报编委会’撰稿人。韩溯书记说:‘能公开讲的话,我在大会上都讲了。大会上不便讲的话,你在小会上讲。’咱 们这个 班 子,实际上是党委的情报部,参谋部,‘特工’部。我这么说,给大家添点责任感。好,虚的不说了。请大家注意:今天的会议内容,你们最好用心去记,但不准记差!你们个个要以党性担保:嘴巴要严,内容不得泄露!”
季立群先是一字一句,传达了中央和省委几位领导有关“引蛇出洞”的讲话。与会者们大多经历过五七年的反右斗争,大多数还是那场斗争的积极分子。现在,一场大的政治斗争呈现在眼前。党组织高度信任,把如此重大的使命放在自己肩上,每个人的胸膛都荡漾起一波波的神圣感来!
季立群对“引蛇出洞”,特有悟性,而 且胸有成竹。他一开 口 ,就滔滔不绝:
“听捕蛇人说:蛇平日懒懒的盘在洞里,不出来。捕蛇的人或以食物诱它出来,或用棍子搅它出来,甚至用水淹、用烟火熏,逼它出洞。我小时候在农村,跟伙伴们捕麻雀,办法也很妙。冬天,大雪覆盖着地面。我们便在雪地上,用细木棍支着个很大的竹箩,棍子上系了根长长的绳子,然后在竹箩下撒些谷子、苞米粒或高梁米粒,我们便躲在远远的地方瞅着。家雀饿急了,见了吃的,都飞了来,我们瞅准了,猛的一拉绳子,竹箩即刻扣下来,贪吃的家雀不防备,躲闪不及,就扣在竹箩里了。多时,一次能捉住十几只家雀。同志们,对右派,我体会中央、省委领导的意图,也要像捕蛇人、捉雀的孩子们一样,想法子把右派统统引出来,一网打尽!”
文学系的潘佳瑞问:“季主任,左派和右派搅和在一起,分不清阵线,怎么办?我们系那些个闹得欢的,全是些党团员,红五类。脑瓜门上有屎的,反倒不见动静,老实得很!”
何文忠对宋清江、刁明霞的倒台,心有余悸。他问:
“季主任,你明确一下,什么样的人是‘蛇’?”
“右派的基本特征是反对党的领导。”季立群说:“ 凡 对 党 的领导 有摆脱、污蔑、丑化、攻击、造谣倾向的人,我们都要将他收进视野。”
潘佳瑞抱怨:
“《 人 民 日 报 》评 论 员 文 章说:‘对于无产阶级革命派来说,我们遵守的是中国**的纪律,我们无条件接受的,是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领导。’眼下那些闹得欢的人,都鬼得很!他们的大字报从不攻击‘党的领导’,而只是针对党委、总支的某个领导人,顶多也只对系总支说事。评论员的一句话,就把我们的嘴封住了。”
季立群知道,这是很多人的心结。面对着二十多名比他年轻的同事,他老练、成熟得多。他笑说:
“同志们,你们注意没有?上面有两种声音,听起来很不同的声音。一种声音,通过两报一刊、电台公开传播;一种声音,通过内部文件、简报、讲话暗中传达。前一种声音,全世界都听得见,后一种声音,只限于党内部分人才听得见。比方今天,韩溯书记在礼堂讲的,全校师生员工,左中右都在听。我在这儿开小会,我讲的只一小部分同志听。我这么说,你们还不明白吗?斗争要讲策略的嘛!内外有别嘛!”
季立群这番话,一些人茅塞顿开。
“脑瓜门上有屎没屎不重要,要看有没有拉新屎。左派与右派阵线不清,无非没到时候,在关键问题上,一定会分道扬镳的。跟着右派起哄,一时迷失方向的左派师生,他们刹不住车,也可能冲到右派堆里去!实际上他就是右派。‘众里寻他千百度’,他藏得很隐密,伪装得很巧妙。但到关键时刻,肯定会自己暴露,我们不必操心。目前,我们不急于把谁是右派、谁不是右派弄得钉是钉、铆是铆的,模糊一点基至会更好。因为我们只是在‘引’,‘引’出的是右派,也可能少数中间派、左派犯混,搅和进来。反正现在既不‘打’也不‘捉’,它爱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们只是‘盯’着它。只要是大字报内容是针对党委、针对总支和我们来的,对党不利的,我们就派一双眼睛瞄着他,看他还要讲什么,做什么。只要我们不动手‘打’,就犯不了大错误。”
季立群的话使人们的担心彻底消失了。与会者都三十四五岁上下的人,是些建国后成长起来的一代,革命历炼很少。有的人参加过三反五反,不过那时他们只是小萝卜头,参加过五七年的反右斗争的多一些,像何文忠等一批人只赶上六三年之后的四清运动。季立群在上海读大学时,就参加过学生运动,入了党。他经历了建国后的历次重大斗争,斗争经验丰富,在这些人中鹤立鸡群。
季立群挑选这些人来开会,心里有他的长远打算。他带领这些人冲锋,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一阵七嘴八舌之后,季立群强调:
“韩书记要我告诉大家:第一,要边干边研究,干中出经验出智慧。‘蛇’有各种类型,各类型的‘蛇’都有各自的特征,要及时总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第二,已出洞的‘蛇’,暂不要反击。‘咬’你,也要忍住。不但不反击,有些还可以‘鼓励’‘表彰’。不要打草惊蛇,它缩回去就不出来了。它若作为定时炸弹潜伏下来,对革命危害更大。这一点,暗中要跟坚定的左派们讲透彻!第三,这段时问,组织左派,抄录每张大字报,并按内容分类整理,及时上报校部。有些大字报要拍照,或揭下来保存。回去公开讲,要保护大字报,不准任何人撕毁,还可以定条制度,过多少天揭下来统一保管。既要让右派没话说,又要把他们罪证保存住。第四,对重点人,要贴近他,暗中盯住它,一举一动记录在案。他们有写反党大字报的自由,我们有监视他们的自由:机会一到,还有镇压他们的自由!无产阶级专政不是为着摆设好看的!必要时可派坚定左派打进去。我估计,形势一到,他们就会互相串连,形成有组织的活动,所以‘打进去、拉出来’不失为我们的重要策略。这四条意见,要牢记在心。回去后,要组织左派骨干,先培训,再上阵。一定要可靠的。宁可少些,但要坚定、精明的。要注意保密,神不知鬼不觉才有效嘛!”
杨柳、何文忠回系,立即精心挑选骨干,定了纪律,定了行动守则。
“咱俩分工合作,”杨柳对何文忠说:
“我明你暗。我光明正大吆喝,‘引’。你暗中将出洞的蛇盯住。要告诉骨干们:蛇出洞的必然性,反击右派的必要性,‘引蛇出洞’不是阴谋,是阳谋,对敌斗争的策略。要求骨干们善于‘滚雪球’。”
“要不要跟郑主任通报一声?”何文忠提醒杨柳。
“看情况吧。他对口韩书记,该怎么做,韩书记当然会跟他那一级讲的。”
─ 3 ─
訢飞老师家面积虽不大,但独门独户。殷俊、裘茵、方煜、项阳松、章学斌和郁达峰,都已到了。缝纫机机架下倒着一条圆凳,訢老师指着凳子笑着说:
“给你留的,最舒服的座位。你如果觉得太舒适,就上床坐吧。”
大伙儿笑了。两位女士床边坐了,我不便去挤。圆凳三条腿,断了一条,我将没腿的一侧靠墙倚着,坐下,右肘抵在缝纫机台板上,将身子的一部分重力分配给腿和右肘。
项阳松望着我,说道:
“韩溯的报告之后,季立群找了些人,开了个杀气腾腾的密会。我跟两位老师求教,老师让我邀集几位议一议,我们应该怎么办?学斌,您把情况再说一遍吧。”
章学斌通报说:
“文学系新任团总支书记参加了季立群这个会。他回系找了些他认为绝对可靠的人,开了个密会。我班的那位回来,找了三个人在林子里密议,无意中被我听到几句。季立群认定写大字报的举动,是反党活动。文化大革命要转向反击右派。党委已密令各系,组织了一些绝对可靠的人,暗中监视、收集一切写不利于党委、党总支、党的干部的大字报的人的言行。”
“你说的,我已知道了。还更详细些。”
鬼使神差吧,至今还是单身汉的何文忠,暗恋着楚云湘。何文忠心想,她是党员,在乱云飞渡重要关头,他应该拉着楚云湘,共同建功立业。这么做,方能显示他对她的关爱。何文忠被他一相情愿的单相思蛊惑了,他把楚云湘看作“教师的左派骨干”叫去开会。何文忠记忆力强的不一般,季立群的讲话,他几乎一句不漏传达。楚云湘满脑子疑团,研究具体行动方案时,她听着,不置一言。会散了,她问何文忠:
“光明正大的事儿,偏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见不得人!我不……”
“停!云湘,‘引蛇出洞’,是党中央提出的,是省委部署的。一时想不通,可以慢慢想。但绝不能往歪想,更不能反对!你要拿党性担保,不许再说刚才那样的话!咱们的任务,是给党站岗放哨,给党当眼睛、当鼻子、当卫士!”
“说得血淋淋的。谁反党?强晟?雷秀媛?赵枫?什么眼神呐?反正我不信!”
何文忠微笑着,亲切地说:
“右派是‘蛇’。谁是?他还在洞里嘛!所以才要‘引’它出来嘛!引出来的就是蛇嘛。几个右派想跟**抢天下,**理所当然的要反击。不过,反击要讲些策略。一个‘引’字,显示出我们对右派的斗争由被动转向主动,我们再也不是宋清江、刁明霞,我们聪明起来了。”
楚云湘大惑不解,说:
“听你的口气,宋清江,刁明霞是反右先锋了?你和他们比,他们蠢,而你聪明?”
何文忠听出了楚云湘的不满,沉默了半分钟,整理他的思路。他微微一笑,脸上堆满诚恳和关心,和颜悦色地说道:
“你误解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宋清江、刁明霞,他们的主观愿望,还是想保卫党的。但他们没弄清敌我,乱反一通,结果,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看不出,他俩的目的那么纯洁!”楚云湘反驳说:
“他们心里,是急着邀功求赏、立功升官!你,想必不会和他们一样吧?!”
“云湘,不要这么说,这不厚道!这一次,是要把真正的右派引出洞来,让它表演个够,再进行反击。反击的时候,当然是对着真正的右派分子。咱俩都是年轻党员,斗争经验少。大风大浪中,咱们要互相帮助,对吧?”
“谢谢你……我还没这个觉悟,别坏了‘引蛇出洞’大事,我就算了。”
楚云湘转身走了。何文忠愣了,他想追过去,警告她别把这事捅出去。但“单相思”拦住他的脚,他信她不会告诉别人的,因为她是党员。
他更怕被她斥责“不相信我就别找我呀!”若这样就更糟了。
恰恰因为楚云湘是党员,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
我把季立群的讲话和部署通报后,说:
“我们在座的,没有一个被叫去开这个会。这印证了一点:我们被他们认为是异类,是洞中的‘蛇’。韩溯、季立群已把我们摆在对立面,要‘引’我们出‘洞’。我坚 定 认 为 :我们 理 解 的文化大革命 与 韩溯、季立群理解的格格不入。我们不是右派,而是革命派!”
项阳松问:
“这个‘洞’我们出,还是不出?怎么出?谈谈你的见解。”
我说:“‘洞’,我们肯定要‘出’,还要 带 领 很 多师生 一起‘出’。但是,出‘洞’,要解决多数人思想上一个‘怕’字。”
方煜摇摇头,笑说:“这里没有人怕。”
我说:
“对多数人来说,有三个问题要回答:第一,我们积极投身文化大革命,写大字报,揭发批评领导的错误,是‘右派’还是‘左派’?第二,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里,类似我们今晚的行动叫不叫非组织活动?非法还是合法?第三,如果我们被打成‘右派’,结果会怎样?第四,季立群说:‘引蛇出洞’来自中央和省委的某几个大人物。毛主席会不会允许他们抓‘右派’?应该从理论上回答这些问题。理论认识的高度往往决定行动自觉性和坚定性。扫除了思想障碍,革命派不仅能大胆‘出洞’,而且,出洞后还要大闹天宫。”
訢飞老师对殷俊、项阳松、章学斌三人说道:
“他这些问题抓得准,具有普遍性,是拦路虎。应当给以回答。理论上站住了脚,行动才理直气壮。不然,心里终归不踏实。”
殷科长说:
“历朝历代,革命都是‘非法’的,叫‘造反’,叫‘犯上作乱’。五七年以后,又形成一种观念:党的基层组织,党委、党总支、党支部、甚至它的负责人,都是党,都等于党。批评党员干部和政府工作中的错误,抵制危害革命的错误路线、政策,都不行了。轻则说你‘目无组织’‘跟组织离心离德’,重则说你是‘反党’。现在,像咱们这样,说是革命,却绕过基层党组织,搞串连,那肯定说咱们是非法的。是‘反党’‘右派’。这个观念不铲除,不取消走资派及保皇党人以‘非法’、‘非组织活动’迫害革命派的罪名,就难以发动群众,推进革命到胜利。”
章学斌说:
“只有在社会主义社会,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革命才真正‘合法’化,才天然合理。以‘非法’、‘非组织活动’的罪名迫害革命派的人,只能是走资派及保皇党。”
裘茵说:
“文化大革命,重点是整走资派。走资派在哪里?就藏在一些党委里,不少还是主要负责人。不反他,谈什么革命?党委就是党委,党委的某负责人就是某负责人。再说,党内某领导人、某一级党组织它背离了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怎么就反它不得?这是捍卫社会主义宪法,捍卫党的正确路线!这正合毛主席、**之法。”
项阳松点头赞成,说:
“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哪个领导人搞复辟,企图剥削和压迫人民,人民就有权革他的命。苏联**变修了,成了社会党,甚至法西斯党,革命派有权革它的命。我们反对走资派的行动,不是违法,是护法。”
我想了想,说:
“对走资派的斗争是合法的。但有一层窗户纸还是没捅破:被我们大字报批评的几位领导,谁是走资派?他不是走资派,暗中串联,联合对付他,合法吗?”
裘茵说:
“他不是走资派,我们批评他,也是党章允许的。合毛泽东思想之法!”
我说:“这理由还不到位。还必须有更充足理由。项阳松、章学斌,两位老师,你们发挥特长,把道理写出来,让大家都开窍!党委领导人、甚至一级党委有错误,危害党的事业,为什么就不许党员和群众公开批评?若不改,为什么不许群众 联合起来跟他讲理?他镇压,凭哪家的法?”
訢飞抬起左腕看了看表,打开收音机。中央台正在播《社论》:
紧接着,是匡亚明反革命事件的详细报道。
我们屏着呼吸听,生怕漏了一句话、一个字。象是寒冬吹来了和熙的春风,一个个心头暖洋洋的;象是干渴得嗓子冒烟的人,喝到了清凉的甘泉。《社论》仿佛钻在我们心中,它解答了心中的许多疑惑。小屋里一片欢腾。
訢飞老师说:
“在毛主席的革命理论体系中,人民群众始终处在核心的位置。他无比崇敬人民的智慧,相信人民的判断力,认为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因此,他领导的中国革命的每一个历史进程,都把发动群众作为党的首要任务。这篇社论,向各级领导重申:‘要取得这场斗争的胜利,必须放手发动群众。对群众运动采取什么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这是区别革命和反革命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标志。’这就是尺度,是定盘的准星。拿这条衡量党委的作为,我们有理由认为,党委指导运动的方针有错误。”
殷俊点头赞同,他说:
“很清楚,文化大革命的武器是笔杆子。毛主席把笔杆子这把武器交给了人民群众。他将大字报这把利剑交给人民,把人民组织到反修防修的最前线。现在,谁反对大字报,谁把批评党委的错误当作反革命行为,他就一定有问题!不是反革命黑帮,就是保皇党人。我们就有理由用革命的大字报,揭露他!”
从艾鲁萍到杨帆,我对“省委”的警觉心 逐 日 增 加 。省 委 不 仅有“引蛇出洞”的方针,还有具体化的措施。校党委得着这道“圣旨”,才开始积极动作的。季立群说:‘引蛇出洞’来自中央和省委的某几个大人物。真要搞“引蛇出洞”?真要抓“右派”?制定这方针的人,要干什么?这不是公然对抗毛主席,扼杀文化大革命吗?文化大革命要反对的,是走资派。它不应演变成‘反右斗争’!把 运 动 推 向‘ 反 右 斗争 ’的人,一定有问题!可是省委隔得太远,中央就更遥不可及了,眼前一团迷雾!
“季立群说:‘引蛇出洞’来自中央和省委的某几个大人物。这就是说,隐藏在党中央和省委内的黑帮分子,企图用反革命的两手来对付革命。‘引蛇出洞’暴露了他们毒如蛇蝎的心肠。”
章学斌的分析,殷科长赞同,他补充说:
“季立群说:‘引蛇出洞’来自中央和省委。首先,毛主席绝不会有这个指示。但局部范围内,反革命黑帮掌权,有可能用‘反右’来扼杀革命,保他们自己。这一点,我们要有心理准备。韩溯报告之前,我还只觉得校党委内有人有严重问题,诸如推行修正主义建党路线的问题;干部的官僚作风与腐败问题;思想教育方面,排斥五敢精神,扼杀创新精神,宣扬驯服工具、倡导奴隶主义;文革以来,‘批黑查己’、转移斗争目标、压制革命派,等等。韩溯的报告,以及‘引蛇出洞’阴谋的暴露,使我觉得,我们校内、省内、中央,很可能还存在陆平、匡亚明那样的反革命黑帮分子。”
“殷科长,您判断会是谁呢?”郁达峰问。
殷俊摇摇头,没有明确答案。
我突然心头一亮,说:
“‘ 引蛇出洞 ’是阴谋。咱 们把它变成阳谋。其 实 ,反革命黑帮分子才是蛇。是条大毒蛇。他是谁?只有不惧恐吓,不怕当‘右派’,以大 字报为武器,坚决地揭发、批判党委领导人的错误,才能把他引出洞。革命的领导者自然会支持我们,甚至与我们共同战斗。不革命的,会像企鹅那样龟缩。反革命黑帮分子一定会组织他的别动队,对我们实行围剿。革命的声势越大,越能使走资派疯狂,引他大打出手。”
“对!”郁达峰一直没开口,这时,开了窍,说:
“走资派为保自己耍‘引蛇出洞’阴谋;我们为了党不变修、国不变色,清除走资派,也‘引蛇出洞’。强晟,干脆,你把你知道的‘引蛇出洞’阴谋,用大字报揭露出来。号召全校师生行动起来,以我们的‘引蛇出洞’粉碎走资派黑帮的‘引蛇出洞’!”
“我也这么想过。但不妥。这样做,就暴露了楚云湘老师。今后再从她那儿弄保皇党的内部情报,就难了。不如,方煜、裘茵,你 们 来写 。虚虚实实,叫韩溯、季立群搞不清是谁泄了密,走了风声。”
“这主意好!”郁达峰更兴奋了,说:
“我也算一个!我们物理系不知谁参加了,我也去放个烟幕弹,迷惑他们一下。”
话题回到韩溯的报告上。方煜分析韩溯的报告,认为它是似是而非的概念、狡诈的欺骗和狠毒的阴谋的混合体。例如:关于全国、我省、我校形势“决定性胜利”的结论;
“省委、校党委揪出黑帮,证明省委和校党委是革命的” 的表白;“革命已进入揭批反动学术权威的阶段,这是党中央的部署 ”的部署;特别是“引蛇出洞”,组织“特工”,几条“纪律,”准备对革命派开刀恐怖手段的宣示。他的用心,归结到一点:保护黑帮黑线,扼杀文化大革命。
訢飞称赞道:“这一点看得准,抓住了要害。他宣布我校文化大革命取得‘决定性胜利’,就是宣布对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的斗争任务已经完成。其实,文化大革命才刚刚发动,党中央的《通知》中讲:‘我国正面临着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中讲:‘一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正在占世界人口 1/4 的社会主义中国兴起。’这就是党中央的形势观,一对照,就知道韩溯的提法是错误的。他的目的,是让大家去批斗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不听他的,就以‘群众是划分阶级的’相威吓。反对他,就抓右派。”
郁达峰提出:抛出杨帆为首的“三人俱乐部”,是 迫害革命干部。应予以揭露,并公开为杨帆翻案。
訢飞说:
“杨校长绝对是冤枉的,‘三人俱乐部’子虚乌有,但当前为他平反,时机不成熟。大家都在怀疑,把杨校长打成黑帮分子、又编造了个‘三人俱乐部’,是某些人欺上瞒下,上下合谋,各欲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大阴谋。但这个阴谋的策划者、阴谋家们的目的、栽赃陷害的种种伎俩、愚弄师生的卑劣手段,等等,还没有充分揭露。在这之前,不宜公开谈平反。否则,不仅我们被动,而且,杨校长的处境会更加恶劣。”
殷科长点头赞许,说:
“对。杨副校长的‘罪行材料’要进行真与假的核实;要弄清冤案的大背景,是哪些人、为了什么要整他?对他的错误言行,我们也要不留情面地批判,真正地爱护他。这样做,才有资格在适当时机要求党委为他平反昭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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