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可笑可悲的宋襄公,“宋襄公之仁”成为军事战略斗争史上的大笑话。其实,比宋襄公更加可笑、可悲与可怜的,是后来战国时代的那个楚怀王。

楚怀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又有怎样的遭遇呢?

第一,幼稚轻信、屡屡上当

这个人的突出特点是不但容易轻信,而且还总是把对手想得那么好。如史所载,“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接下来又谦卑地问人家,“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于是,人家就给他画了一个大饼,设了一个大圈套,说什么“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於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对于这套明显的忽悠言辞,此公居然开怀快乐地就钻了进去,“大说而许之”。

如果说上当受骗在所难免,全当吃亏长见识了,吃一堑长一智,能做到这一点,那倒也不是不可原谅。但楚怀王可不是这样,在霸权的秦王朝面前,此公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连上当受骗。第一次因为子虚乌有的“商於之地六百里”承诺而同齐国绝交断盟,第二次又被张仪所骗。其实张仪第二次所施展的骗术同第一次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具体内容有所更新而已,“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於楚,楚太子入质於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于是此公就又是“重出黔中地与秦”,心甘情愿地把主权与核心利益拱手转让给对手。

第二,缺少警惕、不善斗争

坦率地说,楚怀王为人倒也不坏,性格相当直率仗义,就主观愿望而言,也是一心一意为楚国谋利益。在直面敌人的时候也没有屈服,譬如被秦国绑架后坚决拒绝了霸秦的无理要求等。但是,此公对敌人和对手始终缺少应有的警惕性,更不会从事复杂的战略斗争,而是一直热衷于同霸秦搞交易、做勾兑,在屡屡上当受骗之后,仍然乐此不疲。他周旋于秦、齐两个大国之间,也想玩弄秦、齐、楚大三角关系,左右着楚国一会儿倒向霸秦,一会儿又倒向强齐,缺乏战略定力,在重大原则问题上摇摆不定,先是屈辱和秦,然后“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之后又决定联齐抗秦,“于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在这样搞了几年之后,又“倍齐而合秦”。到秦昭王的时候,此人更是亲自前往秦国,同霸秦结成婚姻同盟,“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为此一度获得霸秦的支持,归还了原属于楚国的上庸,还帮助楚国抗击了齐、韩、魏三国的联合军事讨伐。

但由此一来,楚国在战略上真的是做到了自我孤立,自己给自己掘好了坟墓。拆散齐楚联盟,从根本上堵死了齐楚两大国联手抗击霸秦的道路,从而也在根本上丢掉了战胜强大秦国的可能性。须知,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韩、赵、魏、燕等各国实力都已经很弱,齐国与楚国也不能同强秦比肩,但如果两个强国联手“肩并肩”的话,并非没有打败强秦的可能。遗憾的是,这种可能性被楚怀王这个并不会斗争、缺少战略艺术的家伙给彻底地玩丢了。

失去齐楚联盟支持而陷入孤立的楚国,紧接着就陷入霸秦一系列沉重打击之下,秦王朝先后在楚怀王二十八年、二十九年和三十年连续三年发动了大规模征伐楚国的战争,战争中楚国丧师失地,遭遇空前沉重的打击。无奈恐惧之下,楚怀王只好再度向齐国告饶,“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妄图捞救命稻草。

到这个时候,深悉楚怀王性格缺陷的霸秦再度施展其战略手腕,提出举行两国首脑会晤,其辞曰“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对于这个明显不怀好意之举,楚怀王依然没有基本的警惕,对秦国的虎狼本性认识严重不足,居然还去赴约,结果自然就是一去不复返了,霸秦翻脸不认人,把这个一国之君毫不留情地绑架到咸阳,将其软禁了起来。这期间楚怀王还曾上演了一场逃跑又被抓回的丑剧,最后身死异国,成为历史上的一大笑柄。

第三,惑于小人、不听忠言

作为战国时期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国,楚国并非没有高明的政治家,朝廷上比楚怀王有智慧的人比比皆是。譬如著名的大诗人屈原,此外还有陈轸、昭雎等人。这些人都完全洞悉和看穿了秦国的阴谋把戏,为此屡屡劝谏楚怀王,提出相应的意见与建议。在所谓“商於之地六百里”事件中,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后来事态的发展演进,完全就是陈轸所指出的这个版本,历史事实证明陈轸的确有先见之明。遗憾的是,这一正确的建议却为楚怀王拒绝,原因是他听信了另外一面的意见,那就是相信秦国的承诺。在霸秦的首席说客张仪第二次前来楚国战略行骗的时候,大夫屈原进谏说,“前大王见欺於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结果楚怀王执迷不悟,说什么“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屈原的正确建议。

其实,考诸历史,在秦楚战略斗争的过程中,楚国方面的人先后曾提出许多正确的意见建议,但这些正确的意见建议要么被楚怀王束之高阁,要么被他当成反对意见打压下去,这其中最惨的是屈原,屈原向楚怀王提出上述意见建议,反被楚怀王所信任的近臣靳尚诬陷为受人之贿,结果遭遇流放之厄,被无情地踢了出去。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极度失望的屈原最后愤而投身汨罗,落得个沉冤江中的悲惨下场。

与此相对应,楚怀王高度信任他身边的那几个人,一个是他的爱妃郑袖,“袖所言皆从”,一个是其佞幸近臣靳尚,还有他的儿子子兰。这几人贪财忘义,暗中同秦国相勾连,收受对方巨额钱财,事事都按照霸秦的指挥棒转,用今天的话说,其实就是秦国安插在楚国的“第五纵队”。这些人把楚怀王包围了起来,整天给他灌迷魂汤,挖空心思地给他营造假象、制造幻觉,一步一步地把楚怀王推进火坑,一步一步地把楚国引向灭亡。

这样看来,楚怀王所造就的悲剧与笑话比宋襄公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人们把宋襄公的事例引以为戒的话,同时也不能忘了楚怀王,同样也应该以楚怀王的事例为殷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