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7日,富华国际集团发讣告称:富华国际集团荣誉主席、中国紫檀博物馆馆长陈丽华女士,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4月5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5岁。

4月9日,陈丽华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参加告别仪式的除其家属,还有六小龄童、马德华、白岩松、朱军、史国良等文化界演艺界名人及冒雨自发前去的旗下员工和普通群众,杨澜夫妇送了花圈。但是,无历任和现任领导人公开出现在悼念和慰问名单上,一向以人脉广关系硬手眼通天著称的陈丽华,从某个角度讲,最后一程走得极为低调,丧格不符。

陈丽华去世消息广泛传播的这一周中,社会反响不一,有充满崇敬的怀思,说她是爱国实业家、侨商领袖、京城文化守护者;有无聊低俗的嘲讽,借她与迟重瑞的婚姻,调侃她“吃了”唐僧肉也没能长生不老;也有理性质疑的声音,拷问她的发家史,追究她第一桶金的由来,以及金宝街拆迁的真相。

我草就这篇文章,附议最后一种。我也希望读者朋友跳脱慕强颂功的族群惯性心理、摒弃市井戏谑的无厘头,去严肃地审视一个成功者欺世盗名的自我粉饰,去勇敢地质疑一个噬利者背后的权力支撑,一起从淡化的记忆中打捞城市变迁的本质,一起倾听迁移市民飘散在时间里的无奈叹息。陈丽华的人生可以就此落幕,陈丽华的行径不该就此尘封。

据网上公开资料,陈丽华是富华国际集团创始人,北京金宝街拆迁项目的投资方和开发商,顶级会所长安俱乐部的权主,京城地产女王,中国前女首富,第八至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十一及十二届全国政协港澳台侨委会副主任,曾荣获联合国“杰出亚裔女性终身成就奖”,拥有美国萨凡纳艺术设计学院荣誉人文博士学位。

也有多重渠道交叉验证,陈丽华在不同场合多次讲述出身,说自己1941年生于北京颐和园、是满清贵族叶赫那拉氏后裔、幼时家境优渥、对家中大量的紫檀家具记忆深刻、这段幸福时光为她后来创建紫檀博物馆奠定了情感基石。她的人生轨迹,经过时间淘洗,最终定型的版本大致为:

满清贵族后裔,幼时见过祖上繁华的残影;

新中国成立后,历经运动,家私尽毁,过起清贫生活,高中辍学做缝纫工维生,也曾学习家具维修;

1980年代初期(40岁左右)移居香港,做家具生意,主要业务是倒卖龙顺成家具厂的老物件,她住简陋逼仄的出租屋,以踏实勤劳诚信的品质赢得客户,积累起启动资金,随后凭敏锐的市场判断力,抓住地产风口炒别墅,低进高出赚差价,挖到传奇的第一桶金,之后与现代商业相关的知识、能力、视野、格局全方位速成,水到渠成地成立富华国际集团,在香港地产业站稳脚跟;

1988年她将主战场转回北京,与此同时,与市府高层的密切关系开始盛传坊间;

1990年她与《西游记》中唐僧一角的第三位扮演者迟重瑞相识、结婚,开始了叱咤风云的台前半生;

1993年投资近8亿元,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建造长安俱乐部,1996年建成;

1999年,花费2亿元兴建紫檀博物馆,“只投钱、不卖钱”;

2001年斥资10亿元,以高效手段仅用28天完成金宝街2100多户居民的拆迁安置,2002年进行道路翻修,凭政府给予的道路两侧开发权,总投资40亿将沿线打造为包含豪华酒店高端商场香港马会和顶级写字楼的黄金大道,家族长期持有并运营;

金宝街之后,在故宫附近相继开发了顶级豪宅长安太和、丽苑太和;

后期,陈丽华的商业版图从京城核心区向外延伸,深度参与通州副中心的新区建设,代表性的作品包括世界侨商中心、北京国际财富中心及长安运河等高端项目;

此外,陈丽华还在海南开发三亚天丽湾;在广东建设富华紫檀文化创意园;收购澳大利亚墨尔本柏悦酒店;投资新西兰奥克兰柏悦酒店;

晚年,陈丽华物质生活极度简朴,她因病坐在轮椅上,一天的生活费仅为10元;

她将绝大部分精力和财富都投入了紫檀艺术,斥巨资复刻了北京城门楼,博物馆每年亏损千万也坚持“只展不卖”;

2026年4月5日,在相濡以沫36载的丈夫的陪伴下,与世长辞。

我先以我的浅薄经历阅历,对陈丽华的生平质疑。

1、陈丽华从未解释过自己姓陈是从母姓还是有其他原因,这就与她的贵族出身说构成矛盾。清逊不远,清史研究机构不孤,学界一致认为叶赫那拉氏改姓主要改为叶姓、那姓和南姓,部分分支改姓白、姚、张、苏,但没有陈姓记录。如果陈丽华生于颐和园、家中都是紫檀家具所言为真,那她娘家当属叶赫那拉主脉,没有姓陈的道理。

有前记者吴女士(薇)指出,陈丽华就是出生于东城区胡同里一户普通人家,攀皇亲贵胄纯属编故事为自己贴金。

2、陈丽华生于1941年,读高中应该在15、6岁,即56、57年左右,她自己描述那时家境贫寒,需辍学当裁缝。但她又讲她深爱的紫檀家具,是在文革期间“毁的毁,丢的丢”,文革爆发于1966年,比她读高中的年纪推后了整整十年,这种时空错乱显然是撒谎难圆。

3、陈丽华1982年初移居香港,至今未有公开资料披露她在申请文件上填写的准确理由。1982年的香港移居政策正处于一个关键转折点,实行“即捕即解”,这意味靠偷渡留下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合法途径是唯一选择。以当时政策看,陈丽华要么依亲(依靠家庭团聚),要么投资。以她自己的讲述,她是过去做旧家具生意,在被质疑倒卖旧家具难以短期内积累起后面买12栋别墅的资金后,她又出新版本,说自己到香港是继承一位亲戚的遗产。如果继承大额遗产是真,那她在香港租住破旧房屋艰苦创业的讲述又难以自圆其说。

4、陈丽华说她的旧家具生意是指从龙顺成低价购进,运到香港加价出售。90年代我住永定门外,龙顺成跟永定门旧址就隔一条护城河,在路口的东南角,我进去逛过很多次。那里不产新的,只卖旧的,旧家具大都是老榆木作料,根本不值钱。售货员也给我讲过紫檀酸枝黄花梨的老古董,我不太听得进去,只记得对我而言是天价。

陈丽华倒卖的如果是榆木家具,在香港应该没有市场,不可能做得起来;如果是珍贵木材明清文物,那么一来她的经济状况极难支持她成规模买卖,二来古旧家具出境都必须做文物鉴定。如果陈丽华真靠卖旧家具积累原始资金,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按普通商品拿到了准许出口的批条,到港后通过当地鉴定机构再为文物正名,高价出售。这背后就开始有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子。

5、陈丽华久传不衰的“第一桶金”,据她说是看准时机,一口气低价买下12栋别墅,风向一转立刻出手,从而赚取了大量差价,才得以成立富华集团,进军香港房地产市场。

据资料记载,80年代,香港楼市确实经历了一轮完整的低谷到高峰的周期,低谷在83-84年,高峰在87-88年。陈丽华1982年到港,无论开展业务还是继承遗产,都要走程序,周期必然不短。而她孤身一人,无学识无见识,按常理,适应环境也需要一定时间,在常人还该惊魂未定的阶段,很难想象她能立刻踩准行情,次年就入手物业,而且还是大手笔,12套批量买。

陈丽华没有细述过12套别墅的购进价格,也没有透露过卖出价格。参考香港房地市场历史数据,80年代低价期70万的别墅,到80年代末价格回升到200万左右。以一套净赚130万港币计算,12套可获利1560万,共回笼2400万。以普通人眼光看,的确不菲,但是陈丽华套现即回国,1988年回到北京后,顺利撬动长安大厦项目,一个刚刚成立的公司,没有任何开发实绩,没有任何市场口碑,仅凭倒手获取差价的一个投机成功案例,就能够赢取各审批部门的绝对信任,把京城腹地、脸面工程、总投资需8亿元的项目收入囊中,不得不说,这剧情令人匪夷所思。

6、陈丽华旗开得胜,一路高歌猛进,很快来到她的高光时刻——2001年金宝街项目。前记者吴女士回忆那一时期她见陈丽华的情景:陈丽华举办招待会,端坐上首,到场的记者拜见她,几乎真的跪下去。富华集团为记者准备了礼物袋,记者们签字、领通稿、提着礼物袋欣然去用餐,之后关于陈丽华和富华集团的报道全是颂赞之词。

我对金宝街也不陌生。90年代末00年代初我做兼职导游,王府井是京城最具代表性的商业街,每团必去。步行街北端的天主教堂,往东去一点就是后来金宝街(金鱼胡同和雅宝路各取一字成名)范畴;我姑妈住贡院,我和她散步也随随便便就逛到那一带;我当时的男友在附近一所外国语学校任教,我和他也经常骑车串胡同。

诚如吴记者所说,当时的报道对陈丽华和富华集团都是溢美,现在能检索到的信息,还是要拜他们所赐。

关于胡同居民的拆迁安置,“投入10亿元,28天完成2100余户”成了一座丰碑。陈丽华展示给外界的,是和善慷慨亲民形象,但我和我男友,在骑行中亲眼看到六七名妇女穿白布血衣街头控诉。

很多有识之士惋惜拆迁行为对老城风貌名人故居(梅兰芳、沈从文等)的破坏,我却更在意普通居民的冷暖。据相关数据,普通居民按照拆迁补偿方案,大多只能得到二三十万的补偿款。金宝街寸土寸金,所以拆迁按货币补偿,不在原地安置。为了帮助理解这个补偿价位,我举亲身例子。1996年我住蒲黄榆(我爷爷单位分的房子),他一个同事为了能步行上班,搬进方庄(地处南三环),我知道他买房(小户型)花了60多万,他有这个财力,是因为他岳丈乃东北某林区的一把手。也就是说,金宝街被拆迁人想留在三环以内,难。1999年我在京郊大兴的旧宫买了一套毛坯房,单价2200,面积120平米,总价26.4万,装修六七万,如果是拆迁户,全都用上,不够。到2003非典那年,我再买房,大兴县城的新盘就到了2800至3000,拆迁户手里那点钱,越发寒酸。我说的地段都在今天的五环外,而金宝街在皇城根,即便搬迁居民接受了拿距离换面积,但出城的心理落差、通勤的长期成本都不容忽视。据说,那批人大多搬去了回龙观天通苑,在昌平。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2100户按高位价乘以30万,也不过6亿3000万,也就是说,陈丽华对外宣称的10亿元,有三分之一的金额并没有实打实用于普通居民的补偿,如果她真的投入那个数,或许是倾斜在故居那一类。我不否认文物有文物的价值,故居有故居的意义,但我认为它们的补偿应该另有一套标准,拆不动、不该拆就不要拆。但老百姓,要过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更基本的民生。然而就一位华姓女士(新民)的长年奔走呼号来看,那些故居也远不如愿。所以,10亿元既不值得开发商炫耀,也不值得被拆迁人感恩。

6、根据相关资料,陈丽华在金宝街的总投资逾40亿元,也就是说,她从香港带回的有限资本,相对她的蓝图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她得心应手地玩起了连环撬、滚雪球。没有资料表明她在银行贷款方面遇到过阻碍,她顺风顺水的程度超出了正常想象的局限。

陈丽华开发金宝街采用的是“开发商投资、政府给与开发权”的模式。关于拆迁,如果是政府作为拆迁主体,收益是公共设施改善,陈丽华这种模式则意味着收益(道路两侧土地的开发权及后续商业经营收入)永久性归开发商所有。

在金宝街拆迁的前一年,即2000年元旦,我陪同市国土局的领导和各区县的土地局一把手去云南考察,途中了解到土地储备制度的酝酿,也就是2004年“831大限”的前奏,意即经营性用地必须净地出让、拆迁主体必须为政府下属的土地储备中心。陈丽华于开发商被彻底排除在拆迁主体之外的前夜拿下金宝街,达到了旧开发模式一劳永逸的极致,说是运气,不如说是神算。

7、陈丽华看似一路都在演绎探囊取物的神话,实则应是背后有双控局的大手。不出意外的话,“唐僧”也是一枚棋子。

我认为将陈丽华迟重瑞的婚姻关系肤浅理解为女强人包养小白脸,是格局小、层次低、缺乏策略意识的表现。陈丽华在意的,绝不是吞吞吐吐那二两唐僧肉。

根据政务常识和陈丽华自述,她开发长安大厦项目,早在1990年之前就开始备手续。陈丽华有身份需求,她该如何走上京城舞台,以什么样的形象定位示人,拿什么样的出身来匹配即将临头的泼天富贵,用什么样的防护层来冲抵世人的质询,这一切都该在工程启动前就敲定,如果不是她自己深思熟虑策划过的,那就是令有高人,层级极高的人。

目光锁定了唐僧。

《西游记》的经典地位和电视剧热播让唐僧无人不晓(类似奶茶妹妹于京东的广告价值),唐僧的面慈心善恰好可以掩饰陈丽华的心狠手硬,陈丽华给唐僧定的家规又能反衬她出身高贵,唐僧的毕恭毕敬、甘心不育带给观者“她值得信赖”的商业暗示,她放出最大遗产份额留给唐僧的口风更显她有情有义。她的人设,圆上了。即便对这段姻缘有非议,庸众的议题也会局限于唐僧委屈不委屈、炕上和谐不和谐,八卦牵引了视线,没人去追究她的真实来路,这,才是想要的效果,才是真实的目的。

所以,我说,唐僧的价值不在长生不老,而在遇难成祥。

但是,随着众多商界大佬的相继沉寂,该来的风暴,不是唐长老的袈裟所能抵挡,所以,陈女士寿终正寝,也是福分。这也是我开篇所指:她的去世,没有领导层面的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