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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1 第一部 第三章(下)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三 章 辨玉试瞳 (下)

周六,图书馆三楼第四阅览室。

楚云湘老师如约,已先到了。她坐在靠角的-张台桌边,正专心看书。我和赵枫来到她对面,打声招呼,拽把椅子坐下。

我和赵枫是来向她了解冷玉晶教授的。楚老师开门见山,介绍说:

“冷玉晶教授出身在一个罪恶的家庭。正因为这些,很多老师疏远她,怕沾边。我毕业后,组织让我给她当助教, 当时我也是不愿意的。骆书记跟我说:‘你是**员,组织信任你。在教学业务上,你去协助她,是给你一个提高业务能力的机会;在政治上,你负有帮助她、转变她、提高她政治觉悟的任务。’两年来,我安心地给她当助教,就是因为骆书记的这番话。”

“她跟她的反动家庭,还有联系吗?”我问。

“据她讲,她的母亲原本是个丫环,大概很漂亮吧,被她父亲收为姨太太,她母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卑下。她十三岁时,母亲死了,失去庇护。三八年,日军飞机轰炸上海,学校被炸,她也受了伤,被安徽乡下的舅舅接了去。她父亲投靠了日伪,她那个同父异母哥哥,对父亲当汉奸不满,便离开上海,到重庆去。她哥哥倒是惦着她,绕道到乡下来看她。于是,她就跟随她哥哥到了大后方。她哥当了国民党军官,她后来进了西南联大。抗战胜利后,她到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学谋了一份工作。据她自己讲,四六年秋,她有幸聆听过我党代表周恩来同志的一席讲话,受到震撼,对国民党产生怀疑。四八年初,她和丈夫因厌恶蒋介石的独裁和暴政,离开南京,过江投奔革命,在苏北找到我军的一支部队。她夫妻俩是大知识分子了,我军首长送她俩到华东青年政治学院当教员。解放后,她俩到上海交通大学任教。六十年代初,被杨校长要到兆大。那时,她夫妻俩都已是副教授了。她投入了革命阵营至今十八年,从没有与她的坚持反动立场的父兄有任何联系,应该说她是彻底的与反动家庭决裂了的。”

赵枫问道:

“柴老师说,不排除她历史上有罪恶。他这个怀疑有根据吗?”

“在金陵女大的时候,同寝室的女教员是中央地下党员,后来被捕牺牲了。冷玉晶说过,她投奔革命多少受了这个党员的影响。有人就怀疑,那位党员被捕、牺牲,与冷玉晶有无关系?是不是她告的密?其实冷老师说,当时压根儿不知道她的中共党员身份。那个党员被捕后,当局在师生中调查‘罪证’,冷玉晶才知道她是中共地下党员。她因为与她同寝室,还受过国民党当局的严格审查呢!这是柴老师‘不排除她历史上有罪恶’说法的由来。四八年以前,她属于那个反动家庭的一员,跟她父兄姐妹来往密切。四八年投奔革命后,断绝了往来。不过,四九年四月末,她曾受三野首长的指示,给驻防上海的她的哥哥写过信,她哥是师长,她劝他弃暗投明。当然这信没起到作用。她二哥在上海开纱厂,解放后她在上海工大任教,兄妹两家有过往来,也属正常。她二哥被枪毙后,她是划清界线的,当然,姑嫂间的往来还是有的。她嫂子是家庭妇女,带着三个孩子,她常去劝解她二嫂,看望侄子侄女,到现在还经常通信。这不应该是罪行!”

“说她‘资产阶级小姐’,实际表现呢?”

“这事说起来令人气愤。”楚云湘老师显然有些激动了,她说:

“有些事是冷教授自己讲出来的。什么喝牛奶、吃面包,那是上海时候的事。下农村劳动嫌农民脏怕虱子咬,高梁米饭吃了就胃疼,这能算她是资产阶级分子的证据?她夫妇俩忙于教学业务,常雇个临时女帮工,干些洗衣、买粮、买煤之类的家务活。这个事不止她有嘛!雷校长等很多老干部家都曾雇保姆,带孩子、洗衣物、做饭、干家务等等,要说这是‘剥削’、‘好逸恶劳’, 那 雷 校 长 首 先 就 得做 检 查 !高 级 干部 配 秘书、大首长都有警卫员,江南老百姓吃大米,岂不都成资产阶级了!我看这不是实事求是,是捡鸡毛凑掸子!”楚 云 湘讲到这儿,很生气,她往前靠了靠,压低嗓音,说:“我怀疑柴志别有居心!”

我和赵枫几乎同时问道:“为什么呢?”

“把冷玉晶教授当作反动权威抛出来,罗织罪名批斗她,都是柴志一手泡制、操办的。教研室没几个人真心支持他,但他是副主任、党员,人们心有顾忌,不敢说。他俩前些年有过一场冲突,也可能那是个病根。”

“您说说。”

“那时,我还是个学生。冷教授提出了离子检测与分离的一项新的理论模式,她写出了论文,在《化学世界》杂志上发表了。发表后据说柴志跟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柴志说冷玉晶欺骗了他,独占了成果,而冷教授说那不是她的责任,是编辑部的意见。后来我给冷教授当助教,曾试探着问过当时的情节,但冷教授总是缄默其口;柴志这次发难,说她‘白专道路’啊,‘把集体成果据为己有’啊,‘捞取个人名利’啊,等等,都和那件事有关联。”

我头脑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细琢磨又不得要领。赵枫也一脸的迷茫神情。

楚云湘愤然说道:

“‘批黑查己’会,柴主任几次批评冷教授‘名利心太重’、‘窃取整个教研室的科研成果’,而冷教授就是不承认、不做自我检查,于是招致更严厉的批判。有一次,我对冷教授说:‘您怎么回事?要么做自我批评,承认错误,要么说出事实真相,为自己辩护。这么严重的问题,怎么可以闭口不谈呢?’她说:‘我并不存在他说的那种错误,我承认什么?他是个党员,教研室实际上的头儿,把真相和盘托出,得罪他,更麻烦!’我觉得这件事蹊跷,五月末,给《化学世界》编辑部去了封信,问他们发表冷教授文章时的经过,特别是署名的问题。编辑部还真负责,给我回信了。”

说着,她从本书里翻出一封信,递给我。我把信摊在桌上,与赵枫一起看:


 

我眼前的迷雾渐渐散了:

“这封信,说明了两个事实,一是那篇文章所论述的新的理论观点及新的实验技术,确实是冷玉晶教授的个人科研成果。如按原来的署名,是集体占有个人成果。第二,署名加上冷玉晶的名字,是编辑部的行为,它恢复了事物的本来面目。现在,关键是弄清:既然理论观点和实验技术都是冷玉晶教授提出的,为什么要署名为‘分析化学教研室’?柴志老师为什么对此事抓着不放?这其中隐匿了什么事儿? 柴老师是怎样的人?”

“我对他的了解也不深。” 楚 云 湘 有 些 为 难 地 说:

“我就觉得,这个同志心计太深,叫人琢磨不透。平时,他对我们这些年轻教师倒是很关照,但就是时时跟冷教授等一些老教师过不去,背地里总是要么嘲讽他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看不惯他这样,所以也总躲着他。”

“柴志老师对冷玉晶老师的态度,疑点太多。我们得查。”
 

─ 4 ─

星期天八点半,我和贡齐铁、杜若松三人去拜访分析化学教研室的姚老师。

姚老师是个是非分明却又胆小怕事的人 。这几天,会上很少说话。但我发现,每当柴志述说冷玉晶罪行时,他脸上就浮现出一种鄙夷的神情,从不去附迎。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个“落后群众”。他跟柴志同期毕业,现在还是讲师。

“你们大老远的来,我有啥说啥。不过咱们哪说哪了,好不好?不怕你们有想法,我实在得罪不起柴主任。”

“好,姚老师。”我点头,便问:

“六二年,冷教授在《化学世界》上发表了长篇论文。柴老师与冷老师之间的矛盾,据说由署名引起的。这内中的原因您知道吗?”

“那是冷教授的研究成果。她从上海调来,就一直在 做她的课题,文章写成后,在教研室内讨论过,没有大的修改。署冷教授的名字,天经地义!”

“您细点说说。”

“我只告诉你们三件事,你们自己去分析。第一,六二年,柴志是教研室主任,不过他还是个讲师,正在努力创造条件晋升副教授。第二,六三年初,冷玉晶由副教授晋升为正教授,担任了教研室主任,而柴志呢,申报副教授,评审时没通过。而且,降为副主任。第三,六三年八月,冷教授应邀参加了国内的一次级别较高的学术会议。据说还接到国外某学术团体的一封邀请函,请她去参加什么研讨会。不过她并没有去,听说是组织上没批准。”

贡齐铁一拍手,说:

“噢,明白了!柴老师是想借助那个科研成果,晋升副教授的。署名《 分 析 化 学教研 室 》,他 是教研 室 主 任 ,当 然 就 有 他的 功 劳 ,而 一 旦 署上冷教授的名字,他的功劳就没了,跟他没关系、不沾边了,影响到了柴志的名和利。他由此而对冷教授怀恨在心,便处心积虑地整她。这个人,太卑鄙龌龊了!”

姚老师听了,笑了笑,没否定。杜若松问:

“这件事这么简单明了,系领导应不难搞清楚嘛!是官僚,还是助纣为虐?”

姚老师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说:

“柴志那片嘴呀,呼风唤雨!冷 玉 晶 呢 ,平日 是 不 肯 多说 一 句 话 的 !”

姚老师顾虑太大,我们不便再往深里问,便告辞。

到了江边找个树荫坐下。贡齐铁嚷嚷口渴,我到百贷亭子里买了三瓶汽水,边喝边议论,怀疑此事跟骆书记、郑主任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赵枫、关山伟、上官涛来了。贡齐铁又去买了汽水,三人接过,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起来。

“跟郑主任谈的怎样?”我问赵枫。

“郑主任说:‘历次政治运动都查过她的家庭和社会关系,没有新发现。她向党组织写的自传材料,是可信的。她跟她爱人投奔苏北解放区;她依照三野首长的指示,写信劝她驻防上海龙华的哥哥战场起义;她二哥是上海的不法资本家,据她二嫂和二嫂家的佣人证明,她还规劝过她二哥不要违法经营。她二哥被镇压,她是支持政府的。从这三件事情看,应该说她是有觉悟的,大关节上站在我党一边的。’我问:‘柴志老师讲她平时不关心政治、不要求进步,走白专道路。属实吗?’郑主任说:‘可能是她家庭、社会关系的包袱太沉重了,她在政治运动中,不前不后的随大流。她很专心於业务,没事就泡在实验室里,钻进图书馆里。三十多岁就是副教授了,六三年晋升为正教授,学术上是有建树的。但要说她走白专道路,不妥,充其量只能说是不关心政治罢了。她在批黑查己时检查了,她说的还比较客观的。’我又问郑主任:‘六二年她在《化学世界》上发表了长篇论文,署名更改的原由,您清楚吗?’他回答说:‘那一年,我在党校学习。《化学世界》编辑部来了位同志,专程到党校问我此事。我说那是冷玉晶的个人成果,集体并没有给她的新的理论模式和新的技术规程提供了什么实质性的贡献。’我问郑主任:‘您知道吗?恰恰是这篇论文的署名问题,才给冷教授扣上窃取集体成果的罪名的!’郑凡平主任沉默了一会,负疚地说:‘我那段时间不在学校,还真不知道有那些事。产生这么个恶果,我有责任。’上官涛说:‘冷教授有错误,我们不会姑息。我们担心,柴老师别有用心,借机整人!’郑主任听了,他那眼神既有赞许又透着无奈。我猜,肯定有些事,他不便跟我们学生说!”

贡齐铁听了赵枫的介绍,说:

“郑主任对冷教授的问题是清楚的。但他对柴志的行为近乎于麻木。这等于纵容柴志干坏事。”

“我分析,骆书记是柴志的后台。郑主任是官僚加奴隶主义。” 上 官涛说。

赵枫、贡齐铁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着,寻找刘天野、张楠和谢飞的身影。已过十一点钟了,他仨在约定的时间没赶到。我说:“我在这儿等他们,你们玩去吧。”

伙伴们去了。我在树荫下,脑子里翻腾着未理清的问题。

显然,柴志是借机整人。骆明哲是官僚主义、奴隶主义,还是助纣为虐?郑主任当时是入党不过两年的党员,是奴隶主义、贾桂思想作怪?全校已陆续抛出一百二三十名“反动权威”了。哪来这么多“权威”?哪来那么多“反动”?在化学系,不但冷玉晶不是,李万年不是,阚平不是,池翔更不象。把这么多教授当反动权威抛出来,大揭、大批、大斗。这么做,对吗?杨柳和何文忠说,党委是依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精神统一部署的。党委、这么做,对吗?文化大革命真的像杨柳说的“三段论”吗?我眼前的团团迷雾吹不去,散复来,脑子里乱乱的。

“大支书!傻呆呆的,怎么啦?人呢?”

我醒过神来,抬头一看,呵,刘天野、谢飞、张楠、朱江萍、苏畅、俞岚清、司马淑萍、宫丽瑛、肖晓琳,全来了。我站起来,问刘天野:“你怎么把她们带来啦?”

“怎么?只许你们来?”肖晓琳笑着数落我说:

“今天,我们不请自来,你等着挨宰吧!”

女生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肖晓琳。

谢飞瞅着肖晓琳,说:

“我们在新华书店碰到她们,她们听说我们要到江边来,就象苍蝇闻到肉香,闹哄哄跟着就飞过来了,轰都轰不走!”

“臭美吧!谢飞。”肖晓琳骂道:“是闻到狗屎味!”

“好啦,好啦!别斗嘴了!”我 说:

“班长他们早进去了。都跟我走。是划船,是逛七星岛,你们挑。”

“好啊!”朱江萍拍手说:

“今天要把大支书弄成无产阶级,怎么样?!”
 

─ 5 ─

骆书记对柴志的错误清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柴志的后台?我急于要弄明白。从江边回到学校,我、赵枫就去骆书记家。他爱人说:去系里了。我俩就去系里,半路碰见郝亮,把他也拽了去。

骆书记正在办公室拾掇着书籍、文件和其它一些物品。

“你们来得正好!”他停下来,一边擦汗一边指着办公桌一大摞书刊说:“待会儿,帮我把这些送回家去。”

“您这是要走?”赵枫问道。

“暂时抽到省里干临时工,估计得三、两个月吧!我把个人的物品,搬回家去。别的不用动。”

骆书记把毛巾搭在衣帽架上,回身坐下,也指着椅子让我们坐下,亲切地说道:

“我走了,郑主任挂帅。何文忠老师正式接任团总支书记。你们几个,根红苗正,党对你们寄托着很大期望。文化大革命对你们来说,是考验、是挑战,更是机遇。强晟,”他把目光转向我,亲切地说:“你爸爸在你这个年龄,党龄已六七年了吧?你和赵枫入党了,还有个转正问题。我入党二十多年了,只有一条体会:紧跟着党,才走得稳。”他又把目光转向郝亮,语重心长地说:“郝亮啊,你小农意识强,要尽快克服!”

骆书记很忙,我不想耽误他太久,就说:

“骆书记,您要离开一段时间,有个具体问题,想听听您的意见。”

“噢?说说。”

“关于冷玉晶教授,柴主任讲她有五大罪行,我们调查了,帽子大,脑瓜小,有的还子虚乌有。这么去批判,我觉得不实事求是。”

骆书记说:

“当然,批判谁都要实事求是,不是调子越高越好、帽子越大越好。教研室同志们都说她资产阶级思想浓厚。特别是以自杀来对抗革命运动。这问题就严重了!”

赵枫急了,问:

“冷玉晶教授一大罪状是,她把集体的科研成果占为己有。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您能具体说说吗?”我紧着追问一句。

他站起来,在书厨里寻找好一会儿,抽出一本杂志,仔细看了看,递给我们仨,说:

“就是这期的《化学世界》,上面的第二篇文章。关於这篇文章,有两点是肯定的:第一,是教研室的同志们多次讨论后共同的结论;第二,她明确说过,文章的署名用分析化学教研室。但是正如你们现在看到的,在‘分析化学教研室’后面加上‘冷玉晶’,这样一来,成果就是她个人的了。一个教研室主任,跟下边老师抢功,不好。至于事情的具体细节,她和柴志等怎么吵的架,可以找柴志老师,我不太清楚。”

“这么说,您了解的情况,全是听柴志老师汇报的?”我问。

“六三年秋,我一到化 学系 ,耳根 就不 静 ,组 内 同 志 反 应 很 强 烈 嘛 !”

“骆书记,据我们调查,事实跟柴志老师说的,出入很大。”

“哦?”骆明哲眉峰一挑,问我:“你们了解到什么新情况?”

“第一,这篇文章是冷老师个人的成果,教研室不是多次讨论,只讨论过一次。这次讨论,是应柴志的要求进行的,他当时是教研室主任。但这次讨论,并没有对文章作出什么实质性的纠正或贡献。第二,文章为什么要署名为‘分析化学教研室’,出于什么原因?我们正在调查。但后来加上‘冷玉晶’三字,这不是冷老师的主意。是《化学世界》编辑部派人来调查,还特地到党校找到郑主任。编辑部依据郑主任提供的情况,决定在‘分析化学教研室’的后面,加上‘冷玉晶’。第三,文章发表后,冷玉晶被任命为教研室主任,晋升为教授;而柴志,则降为副主任的。或许……”

我原本想说“这或许是柴志跟冷老师产生矛盾的原因”,但 我一 想 不合适,毕竟还有待进一步证实,便噎了下去。没想到赵枫直截了当,说:

“柴志老师对待冷玉晶教授的一切作为,都是在泄私愤。他丢了教研室正主任,没评上副教授,就……为这两个头衔,他师德太……恶劣了!”

骆明哲站起来,走到窗前,凝视着远处。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说:

“你们讲的这个情况,我头一次听说。柴志同志的动机,是否如赵枫讲的,先不忙下结论。当然喽,每次大的运动,总会有人抱着个人目的走进来。大河奔流,泥沙俱下,留下的是金子。到底如何,要再进一步调查核实。我会跟郑主任交待的。”说到这儿,骆书记神色严峻地看着我们,嘱咐说:“我若是犯官僚主义了,偏 听 偏 信 了,那就得改!不过,目前,要把枪口对着资产阶级,不要对着同志,不要干扰了斗争的大方向。”

骆书记说这段话,口气是真诚的。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本系的两位老师。看两位老师神色,仿佛有急事。我们站起来告辞,骆书记也站起来,亲切说道:“具体的事,跟郑主任去商议吧。”他让两位老师坐下,转身指着桌子上的书刊,对我们说道:

“来,你们仨把这些书刊给我送家去。”

我仨把书刊送到骆书记家,就回宿舍。寝室里,除了八九个男生,还有朱江萍、宫丽瑛等女生。

“怎么啦?都在这儿干吗?”赵枫问。

“冷教授家被抄了!下午三点多钟,一年二班七八名同学,领头的是他们班的支书、班长。到了冷教授家,翻箱倒柜,大搜查。搜得了什么,还不清楚。”

噢!两位老师去找骆书记,可能正为着这件事。

“一年二这帮小子,竟扯犊子!” 赵枫 很 气 愤 。

贡齐铁推门进来,又关上门,小声说道:

“听说搜出了一些老照片,冷教授嫂子的两三封来信,还有几摞手稿。他们都送到柴志老师那儿了。”

“我敢肯定,准是柴志唆使他们干的!”朱江萍说。

大家对抄家行为很反感。赵枫说道:

“晚间开会,柴志老师若拿不出象样的罪证,我同意强晟的意见,不再盲目地跟着他跑。”

柴志和吴忠华约定的开会时间到了,我和赵枫、朱江萍、郝亮赶往教学楼。来开会的,除上次的十位,还有一年二班团支部书记朱玓、班长段保全。

柴志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发黄了的黑白照片,他指着照片上的人说:

“中间站着这女孩是冷玉晶,她前面坐着的这一男一女,我想应是她父母。她父亲是反动透顶的资本家,她保存这张照片,充分证明,她并没有真正与她的反动家庭划清界限,心里仍然依恋着她那种腐朽、糜烂的剥削阶级家庭。”

我拿过照片,细细研究。她父亲是上海的资本家,怎么会是农村人的穿戴?瞅这对老夫妻干瘪干瘦的样子,哪里有一点资本家的影子啊?再说,她父母年龄相差二十来岁,怎么照片上这老太太比老头还老啊?我将照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个够,才把照片递给赵枫,对柴志说:

“冷玉晶的父亲是上海的资本家,这照片上的老夫妻,土里土气,干瘪干瘦的,连农村土财主都赶不上;冷玉晶十六七岁,她母亲应三十四五岁,她父亲五十一二岁。这照片上这对老夫妻,得有七十岁了吧?我怀疑这不是她父母,而是她乡下的外祖父、外祖母。您说呢?”

柴志接过照片,细看片刻,表情很不自在,忙说:

“你的分析有道理。好,把这放一边去,弄准了再说。咱们还是来商量,批判怎么进行?”

我瞅着柴志说:

“柴老师,冷玉晶把集体的科研成果窃为己有,这事大。您细点说说,好吗?”

“把集体科研成果窃为己有,是她罪行之一。我想我们批判的重点,应放在她与反动家庭割不断、扯不清的关系、腐朽糜烂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对文化大革命的敌视和抗拒三方面。”

柴志回避我提的问题。他心虚?我又问说:

“柴老师,她窃取集体科研成果,是她死心塌地走白专道路、极端个人主义的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听说那时,您是教研室主任。您与她在科研成果应归于谁问题上,有过几次激烈冲突。您细一点说说。我们了解得越具体,批判就越能理直气壮。”

柴志不耐烦了,说:

“那篇文章很多新的创见、新的论点是组内老师们首先提出的,很多新的探索是组内老师们先行实践的,然而,她统统写进自己的论文、书稿中。她的表现,组内同志很不满意!”他边说着,把目光投向教研室的王老师和刘老师:“你们说说吧!”

王老师说道:

“在科研成果问题上,耍花招愚弄组内同志。她发表在《化学世界》杂志上的那篇论文,是经教研室集体讨论定的稿,并定了要以教研室的名义发表。可她却在‘教研室’之后,加上她的名字,寄走了。她耍这种手段,太叫人看不起了!”

赵枫问道:

“柴老师,您当时是教研室主任,您在新的检测理论或技术上,具体贡献了些什么?两位老师,文中的理论、技术可否有你们的贡献?你们作了哪些探索?其他老师,又做了哪些工作?是对新理论作了论证,还是设计了实验方案?或者负责撰写论文的某一部分?或参与校对?集体成果嘛,大家都得做贡献。尤其是您,当时是教研室主任,贡献应该更大了,对吧?凡不属于冷玉晶的,我们都想知道。”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赵枫的语气是很诚恳的,要求无可指责。柴志和两位老师面面相觑,不好当场编瞎话。柴志望着吴忠华,装着八分无奈、十分委曲,说道:

“你看到了,他们几个在怀疑我,不信任我。啊?既然这样,那好,随你们的便,去调查好了。”

说罢,他归拢了一下桌面的东西,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但脚下又没动。看到柴志这副神态,一直没吭声的楚云湘老师,压不住火,开炮了:“我说几句。我本不想说什么。但五年一班同学的斗争精神感动了我,我也是**员,我有责任将我知道的事实,告诉大家。”

柴志警觉地问:“你想说什么?”

“柴主任,我给冷教授当助教,看过她的一些笔记、扎记,我知道冷教授那篇文章的主要观点,在上海时就形成了。到咱们系后,经过潜心研究和反复实验验证,写成了那篇文章。发表前,应你的要求,在教研室讨论一次,修改了个别语句。刘老师,当时咱们教研室七个人,你和另一名老师还对她文中的论点,表示过反对。柴老师,你倒是热心支持的。署名‘分析化学教研室’是您提议的,您对她说:‘现在强调集体的智慧、集体的力量,反对个人突出。如果署名为‘分析化学教研室’,发表会更顺利些。’她尊重你的意见,把自己名字抹了,写上‘分析化学教研室’。我 要 强 调 的 是 ,那 项 成 果 是 她 的,她没 有 窃 据 集 体 成 果 。难 道就因为教研室讨论了一次,就变成了集体的了吗?其实,是教研室抢夺她个人的科研成果。一位老师说的一针见血:您是教研室主任!您要晋升副教授!这才是要害!”

楚云湘说到这里,柴志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拍着桌子喊道:

“楚云湘,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任!”

“当然!我说了就要负责任。”楚云湘冷静地说:

“柴主任,署名的变更,冷教授没有耍手腕。冷教授在‘批黑查己’时,有关跟你之间的种种纠葛,她都忍辱负重地讲了自己的不是。可是,你自我批评过吗?你何曾以党员的身份,给她过政治、思想上的关心、帮助呢?”

楚云湘越说声越高,越说用词越激烈。

吴忠华感到意外,一脸惊愕。他望着我。我想,应争取他支持楚云湘。楚云湘话音一落,我便接过话茬,说:

“这两天,我们走访了系领导,找了几位知情人。我们了解的情况跟楚老师说的是一致的。《化学世界》编委梁飒同志,来了一封信,信中说,是他亲自来系里,找郑主任调查后,在原署名下加上冷教授的名字的。柴老师,署名的变更,与冷玉晶毫无关系。她是同意将自己的科研成果让给集体、实际上是让给你的。柴老师,几年来,对此事,你不依不饶。您敢用党性担保:您整冷教授是出于公心吗?!”

柴志额上青筋暴跳,他把桌子拍得咚咚响,为自己辩护:

“我是在执行党总支的决定!冷玉晶的一切问题,以及我对她的看法,都向总支汇报过,把冷玉晶拿出来进行批判,也是党组织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那又说明什么?”赵枫双目如炯盯着柴志,一字一字地说:

“几年来,你喋喋不休,在系领导面前说了她那么多坏话。你用谎话,欺骗、误导了系领导。你别忙否定!要不要我再细细抖露一下你的种种不光彩的行为?你在领导和群众中诋毁冷玉晶,你唆使低年级同学,又抄家又批斗。你敢不敢用党性担保:你整冷教授是出于公心?!”

柴志胸脯急剧地一起一伏,他想辩驳,但毕竟心虚胆怯,不敢跟我们正面交锋,装出一副气愤不已、受了天大委曲的样子,嘴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说:

“我们……教研室,受总支委派,指导……帮助你们班批……反动权威,你们百……般抵制,我们……只好撤……”

教室门“吱”的声开了,杨柳走进来。他朝柴志瞟了一眼,冷冷地

说:“老柴,骆书记说:将手稿、书信和照片,全部退还给冷教授,一片纸也不准留下。你现在就去取,交给我。骆书记正在和冷教授谈话,他要亲手退还给她。”

柴志垂头丧气,灰溜溜走了。杨柳对大家说:

“骆书记说:‘怎样正确对待冷玉晶教授?五年一班主张尊重事实、尊重人格,合符党的一贯政策。’这些话基本是骆书记的原话。吴老师,你们继续研究!”

第三章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