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哀悼张雪峰。

并非蓄意对死者的不敬,而是有必要对一种思想遗产的清算。

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写道:“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张雪峰只说了后半句,却蓄意把前半句删去。

他的猝然离世是个人悲剧,但他所贩卖的“教育成功学”,在思想层面不仅不值得哀悼,反而应当被全面审视与批判(彻底质问其内在逻辑)。

很遗憾,他恰恰死于他所热爱的那个逻辑——资本的逻辑、功利的逻辑、把人简化为劳动力的逻辑。既然如此,我们不妨用更冷静的笔触,还原一个真实的张雪峰:一个“盲人引导者”。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讲述的“洞穴隐喻”,是西方教育哲学的原型:

一群囚徒从小被锁链束缚在洞穴中,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并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有一天,一个囚徒挣脱了锁链,走出了洞穴,看到了真正的阳光与真实的世界。他返回洞穴,试图告诉同伴们真相,却因不适应洞内黑暗而被嘲笑,甚至被杀死。

张雪峰也自诩为那个“走出洞穴”的人,他声称自己打破了信息差,让普通家庭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直视“真实的就业世界”。

但问题在于:他带人看到的,是洞穴外真正的阳光,还是洞穴外另一个更深的悬崖?

当他把“新闻学”一棍子打死、把“文科”归结为“服务业”和“舔”的时候,他并没有引导人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是在洞穴之外,用另一道锁链把人们绑在了“就业率”和“起薪”的柱子上。他告诉人们:你可以挣脱家庭的锁链、学历的锁链,但你永远逃不脱市场的锁链。

这本不是解放,不过是从一种奴役转向另一种奴役。

鲁迅在1925年写下《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其核心观点是:在豺狼当道的时候,对豺狼讲“费厄泼赖”(公平竞赛),就是对受害者的残忍。

从这个视角审视张雪峰,我们会发现一个深刻的悖论:张雪峰看似在为普通家庭“战斗”,揭露就业歧视、戳破名校泡沫,但他开出的药方是什么?是教人如何更高效地“舔”。

他告诉文科生:你们就是服务业,要学会“舔”。他告诉普通院校的学生:你们要认清现实,不要和名校生比。

这哪里是反抗?这分明是劝人如何跪得更标准、跪得更舒服。

张雪峰的“成功学”,恰恰是这种“费厄泼赖”精神的倒错。他不是引导学生去质疑不公的招聘制度、批判资本的贪婪,而是教学生适应这种不公。他把对制度的批判,消解为对个人选择的“技术性优化”。当所有人都只想“考公”“进大厂”的时候,就没有人去追问:为什么社会只剩下这几条路?为什么评价人的标准如此单一?

鲁迅如活到今天,他大概会这样评价张雪峰:“你教人如何‘费厄泼赖’地活着,却忘了告诉人,有些狗,是不该让它上岸的。”

张雪峰的“成功学”教出了什么样的青年?

“奴隶的”而非“自主的”——张雪峰反复强调“要听劝”“别任性”,他把选择权从青年手中夺走,代之以“标准答案”。这不是培养独立思考者,这是培养服从权威的“好奴隶”。

“保守的”而非“进步的”——他鼓励学生选择“稳定”“安全”的道路,考公、进大厂、选热门专业。这种保守主义,恰恰扼杀了青年应有的冒险精神和创造活力。

“退隐的”而非“进取的”——他告诉学生“别谈理想”“别想太多”,这种对精神的阉割,比任何外在的压制都更加可怕。一个没有理想的青年,就是陈独秀笔下“退隐的”青年。

陈独秀在《青年与教训》中写道:“现在的青年,不是没有知识,是没有独立判断的能力。”

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张雪峰的走红,恰恰证明了陈独秀的忧虑——青年们太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答案”,而不是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

盲人引导盲人:悬崖边的寓言

“若是瞎子领瞎子,两个人都要掉在坑里。”

大多数普通人追求“妻子双全、生活无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矫情”的批判者可以否定这一点。张雪峰之所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恰恰因为他精准回应了这种最朴素的诉求。他不是凭空出现的,他是特定社会存在决定的社会意识。

当前社会,高等教育大众化,学历贬值,就业竞争白热化;阶层流动通道日益收窄,普通人试错成本高昂;一般家庭缺乏信息渠道和人脉资源;广大学生“毕业即失业”的恐惧弥漫。在这种土壤里,任何能提供“确定答案”的人,都会获得群众基础。这不是张雪峰的“魅力”,这是社会结构性焦虑的投射。

但是,承认群众基础,不等于放弃批判。

上世纪,孔教思想有极其深厚的“群众基础”——几千年的传统,无数人信奉。但陈独秀没有因此说“孔教有群众基础,所以我们不要批判它”。恰恰相反,他认为群众基础越广,越需要批判,因为群众可能被误导。他在《偶像破坏论》中写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偶像更可崇拜的?但是偶像原来是‘人造’的,并不是‘神造’的。”张雪峰何尝不是被“群众基础”造出来的偶像。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张雪峰现象之所以需要被审视,不是因为他替普通人说话,而是因为他提供的那套“解决方案”,恰恰可能是让普通人更难实现“生活无忧”的原因之一。

批判张雪峰,不是否定群众的焦虑,而是追问:群众的焦虑从何而来?张雪峰是在解决焦虑,还是在利用焦虑?

张雪峰的“失明”:

失明一:对时代脉搏的误判。 他曾在多个场合大力推荐土木工程,称其“稳定、好就业”。结果呢?几年之内,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土木工程从“香饽饽”变成了“天坑”。他根据当下就业数据做静态推荐,却看不到宏观经济的周期性波动。

他用今天的数据指导明天的选择,普通家庭花了17999元买到的,可能是一份过时的“地图”。这不是帮人避坑,这是用后视镜开车。

如果所有人都按张雪峰的方案去挤“热门”时,热门会迅速变冷,因为资本的逻辑是“稀缺性”。他教大家去抢独木桥,收了上桥费,结果桥塌了,信者都掉河里了。

失明二:对教育本质的误读。 他反复强调“不要谈理想”,仿佛理想是奢侈品、是毒药。但教育的本质,恰恰是让人成为“人”,而不是成为一颗“螺丝钉”。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提出,人类最高的幸福在于“灵魂合乎逻各斯的现实活动”——这份幸福,与薪资高低没有必然联系。

张雪峰的“不谈理想、学会舔”,本质上是一种新时代的阿Q精神胜利法——他告诉普通人:你改变不了规则,但你可以学会在规则里“精算”,这样你就能“赢”。这和“精神胜利法”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让人在无法改变现实的情况下,获得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失明三:对自身商业逻辑的无知。 讽刺的是,张雪峰最推崇的“理性选择”,恰恰在他自己身上失效了。他一年飞300多次,每天睡眠不足5小时,最终猝死在41岁的盛年。他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悬崖边的路,却还在教别人怎么走。

如果一个只相信“成功”,不愿意“改变”的导师,用自己的方案都保不住他自己的命,凭什么让千万普通人相信这套方案能保他们“衣食无忧”?一个教人“不要谈理想”的人,自己却因为过度劳累猝死——这个讽刺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雪峰的引导,不仅没有帮助人们避开悬崖,反而加速了坠落。

那些听劝的,放弃热爱的文科、挤进“热门专业”的孩子们,几年后可能发现:所谓的“热门”已经变冷,而他们既失去了兴趣带来的动力,也没有在竞争中胜出的独特优势。

那些花了17999元购买“圆梦卡”的普通家庭,可能并没有圆梦,只是为焦虑支付了一笔高昂的智商税。

那些把他奉为精神导师、将“不谈理想”奉为人生信条的年轻人,可能在多年后发现自己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当初阻挡自己生发壮大的“工具人”。

这不是引导,这是误导。

真正的青年导师,从来不是贩卖答案的人

我们不哀悼张雪峰,但我们哀悼那些被误导的人。我们抨击他的教育引导,不是因为他“说真话”,而是因为他把部分的、扭曲的、资本逻辑下的“真话”,包装成了唯一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鲁迅在《热风》中写道:“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真正的教育者,应该是那个走出洞穴后回来的人——他带回的是阳光,是更广阔的世界,是让人自己去看、去想、去选择的能力。

而不是那个站在悬崖边,对后面的人喊:“别犹豫了,跳下去吧,下面有钱。”

直到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一个个“张雪峰”来告诉我们该报什么专业、该走哪条路,该如何跪舔;

如果有一天,每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可以从容地追寻自己的热爱,而不必担心“试错成本”;

如果有一天,教育真正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而不是“劳动力的再生产”——

那么,我们才可以说:那个盲人引导者终于倒下了,而悬崖边的人,终于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