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7 第一部 第二章(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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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7 第一部 第二章(5-3)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二 章 锋芒初露
— 6 —
韩书记对《建议》、《捉鬼》等大字报很敏感。他对各系党、团书记们讲:
“要明确讲:《建议》的要害是他们要指挥党。《捉鬼》的要害是把斗争矛头指向党。不能迁就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但有一点要接受:要把针对‘三人俱乐部’揭、批、查高潮掀起来!要把声势搞大。揭、批虽然仍要强调‘背靠背’,这 是 保护杨校 长 。查 仍 由 专 案 组 去 做 ,这样才稳妥。”
宋清江踌躇满志,要开创新局面。经过两天“精心准备”,二十五日下午,组织全系师生揭发和批判杨帆。
101 阶梯教室,头两排是系党、团、政、工领导和部分教职工。他们身后,是三、四、五年级共一百五十名学生。一、二年级学生和部分教职工在二楼 201 大教室。会上发言者将在两个会场交替进行。101 阶梯教室大黑板上写道:
揭批会由系学生会主席麻金梅主持。她声调激昂,领读了几段毛主席语录,来了几句开场白,就发出了“集中火力打黑帮”的号令。
四年二班米良昌第一个上台,高声说道:“我批判的题目是《取消党的领导是杨帆黑帮的要害》。”
他以毛主席“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这段语录开头,然后,列数了从建党到现在的十几项重大历史事件,证明有了党才有了新中国,才有了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重大成就。
“我们的党是一切反革命势力进行反革命活动的最大障碍,因此,反革命势力便将推翻党的领导放在一切活动的中心。钻进我们党内的杨帆黑帮,坐在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干着取消党的领导的罪恶勾当,狼子野心可谓毒矣!”
念稿念到这里,他语锋一转,说道:
“奇怪的是,当我们在党委领导下围剿杨帆黑帮之时,一些**员却向党射出冷箭。他们完全不顾事实,攻击党委阻碍揭发黑帮分子罪行,对黑帮分子温情脉脉、划不清界限;他们无中生有,说什么党委用条条框框捆绑师生手脚,造谣说党委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等等。他们语言之恶毒,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并不是像他们自己标榜的那样要革命,而是要破坏革命,拯救黑帮。你们看,白纸黑字,他们写道:‘根本就没有三人俱乐部这回事’,是党委把杨、李、茹‘错打成黑帮’了,他们的司马昭之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道:“不 许 为杨 帆 黑帮集 团 翻 案 ! ”“ 谁 反对 党 ,就打倒谁!”
我惊谔了!米良昌批杨帆,却把项阳松、章学斌捎带了。不仅捎带了,还断章取义,进行曲解,再横加罪名。米良昌太卑劣了!
批判会的矛头,转向写大字报的同志!这是我没预料到的。我和赵枫等人交换一下眼神,做心理准备。果然,第二个发言者“机关枪”扫射我们。
“害怕触及自己肮脏灵魂的人,能当革命者吗?”
“不能!”底下,三四年级几个人呼应道,大约是事先打了招呼。
“对呀!从党中央端出‘三家村’黑帮,到校党委端出‘三人俱乐部’,有 一 条 红 线贯穿着,那 就 是 在 痛 打 落 水 狗 的 同 时,每 个人 都要 触 及自己的灵魂,来一场真正彻底的思想革命。可以说,这是文化革命的根本目的所在。人们完全可以设想,如果全国人民,特别是我们青少年,思想彻底革命化了,那么,出多少黑帮分子都不可怕,出一个逮一个,出多少,逮多少。正因为这样,党委才提出‘批黑查己’,批黑查己,查己才是主要矛盾。有人说党委领导失误,颠倒了主次矛盾,其实说穿了,他们并不是要把揭批黑帮放在重点位置上,而是害怕触及自己肮脏的思想,逃避思想改造。难道说黑帮们的思想,在你头脑中真的就没有吗?‘错误言论人人有份’,对呀!你敢说没份吗?为什么一提查己,你们就觉得灰溜溜的?这不正是表明错误言论你有份吗?要不怎么会灰溜溜的呢?”
我前座的韩琦回过头,气愤地问:
“她这样肆意攻击咱们,你受得了?!”
赵枫、朱江萍还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场揭批会,明显的,是针对我们的了。我们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他们打横炮,突然袭击,伙伴要求反击。我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句“听下去。看他们把横炮打到何种地步。”递给赵枫,赵枫看了又传给其他人。
一个三年级的男生上台发言,题目叫《你们要跟谁战斗?》直接针对我们大字报,肆意歪曲我们的观点,进行侮骂和攻击。他煞有介事的问道:“五年一班一些人在大字报上说‘我们渴望战斗’,你们放着杨帆黑帮不去批判,渴望跟谁战斗?向党吗?向党,你们的脑袋难道是铜铸铁打?你们渴望对党战斗,就不怕脑袋被砸得稀巴烂?”
一场“揭发批判杨帆黑帮集团罪行”的大会,转化为批判写大字报和支持大字报的同学的会,兄弟班级的花沅、王丹珠、张庆凯、王喜杰,也都满腔怒火。
接下来是一年级的-个男生叫倪志扬的上台发言,题目叫《在‘敢’字背后包藏着祸心》。他 捧 着 稿 子, 边 看 边 念 着。我 突然来 了 预 感 ,他的“在‘敢’字背后包藏着祸心”, 肯 定 与 《 与 青 年人 谈 人 生 》第九节《青年人要敢于创造》有关连。他在台上念着发言稿,我在下面紧张翻阅着这一节,在《青年人要敢于创造》这节中,雷秀媛在十几处做了标记。
倪志扬念道:
“在庐山会议以后,三年困难初期,黑帮分子杨帆出版了《与青年人谈人生》一书,在第九节《青年人要敢于创造》中,他居心叵测,打着破除迷信的幌子,公开鼓动青年人去反对三面红旗,反对党和毛主席。他把古今中外一些地主资产阶级的名人奉作圣灵,作为榜样,推荐给青年人,企图把青年人当作他向党进攻的急先锋!
“杨帆在书中写道:‘从古以来,很多学者、发明家,在开始都是年青的,都是没人看得起的,学问比较少的人,被压迫的人。这些人到后来才变成壮年、老年、学问多的人。他们为什么能变成发明家、学者、英雄呢?是因为他们方向对。学问再多,方向不对等于无用。青年人打倒老年人,学问少的人打倒学问多的人,这种例子很多。这是不是一条普遍规律还不能肯定,但是可以说大部分如此。’”
引述到此,他开始“猛烈批判”了:
“杨帆装着通古博今的样子,发明了一条所谓普遍规律,即青年人打倒老年人,没学问的打倒学问多的。他是含沙射影,暗指毛主席等中央领导是‘老年人’、‘学问多的人’,诬蔑他们搞三面红旗‘方向不对’。杨帆煽动青年人起来造反,打倒革命老前辈。我们只有这样解读这本书,才能剖析出杨帆的真正用心。”
我边听边查杨帆的书。书中,他列举了甘罗、贾谊、项羽、孔子、李世民、诸葛亮、岳飞、牛顿、哥白尼、达尔文、爱因斯坦、杨振宁、李正道以及马克思、列宁、孙中山等中外名家、伟人的事绩,他书上有这样一段话:
“举这么多的例子,目的就为说明青年人胜过老年人,没有学问的胜过有学问的。不要被大学问家、名人、权威者所吓倒、所束缚,要敢想、敢说、敢做,把无穷无尽的丰富的智慧和创造能力解放和发挥出来,这才能对国家、对人类做出突出的贡献!”
倪志扬痛加批判之后,锋芒一转,大声道:
“五九年庐山会议,敢想、敢说、敢做的彭德怀被罢官了,杨帆感到痛心疾首,反动本性使然,他不服,他发了动员令,扯起历史上的亡魂做旗帜,鼓动‘没有学问’而易于上当的‘青年人’,充当他反党俱乐部的炮灰。现在,有人‘敢字当头’,应征入伍,充当他的马前卒了!借用一些人在《我们赞同“5?22 建议”》大字报上的一句话,谁高兴了?‘黑帮们高兴了!在一旁偷着乐’呢!”
他显然对自己的文采很自信,念了稿子,笑仰着脸,接受一部分人的掌声。
他吆五喝六,忘乎所以,数次批到了毛主席的头上。不能再沉默了!在倪志扬离开麦克风那一时刻,我也从座位上起身挤到过道上。倪志扬大约是要享受热烈的掌声吧,在讲台上滞留了片刻,他刚跳下台,我已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去要他的发言稿。我对他说:
“你的发言好精彩哟!请把发言稿借给我,我仔细拜读,好吗?”
他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几乎没有思考就松了手,把发言稿给了我。我跳上讲台,面朝全场师生,将倪志扬的批判稿在空中晃了晃。赵枫、雷秀媛他们早已会意,跃跃欲试,开始反击了。
我平静地说:
“麻金梅主席,老师们和同学们,有人大放獗词,猖狂地攻击毛主席,他用恶毒的言辞,批判毛主席的讲话。”我大声问:“我们能容忍吗?”
“绝不能容忍!”
“把攻击毛主席的人揪出来!”
五年一班和三四年级很多同学,大声呼应我。麻金梅走过来,对我说:
“今天的会没安排你发言。你如果要即兴发言,我来安排。现在请回座。”
宋清江从呼应声中似乎已感觉到了什么,很不安,上来制止我:“快回座去!”他大声吼道:“你要带头遵守大会既定程序。”
我无比镇定,对麻金梅、宋清江说道:
“今天,有人假借批判杨帆,竟然批判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绝不能容忍的!麻金梅,宋书记,有人恶毒攻击毛主席呀,难道你们还敢纵容不成?”
麻金梅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宋清江语带威胁,朝我喊道:
“攻击毛主席,就是现行反革命。这个人是谁?他怎么攻击毛主席,你要说明白。不然,你要对你现在言行负完全责任!”
“好!宋书记,记住你说的话:‘攻击毛主席,就是现行反革命。’”
我对宋清江说完,面朝全体师生,大声说:
“老师们,同学们,杨帆《与青年人谈人生》一书的第九节,叫《青年人要敢于创造》,这一节绝大部分内容是转引毛主席的讲话,有些段落一字不改,是毛主席的原话。这篇稿子,”我将倪志扬的批判稿,举在空中,又晃了晃,继续说:“名曰批判杨帆,实际上全是在批毛主席的讲话。他批判毛主席,应当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全场一片惊愕!很多师生瞪圆双眼,嘴张着合不拢了!
雷秀媛站起来,大声说:
“我证明强晟说的完全正确!前些天,我曾把《青 年人 要 敢于创造》这一节文字,与毛主席在八大二次会议上的讲话,反复对照了好几遍,杨帆在这一节里,几乎一字不差,转述毛主席的原话。个别之处,文字稍有变动,但要传达的精神,与毛主席的原意完全一致。刚才,一年级那位男同学,他所批判的,很多是毛主席的原话,他确实犯了滔天大罪!”
宋清江对我和雷秀媛的话不屑一顾。
“你怀疑我和雷秀媛的话吗?那么,我就具体说说,这本书里,哪些是毛主席原话,倪志扬刚才是怎么批判的!”
会场极安静,人人都屏气凝神,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指着发言稿,说:
“我念的这几段话,是毛主席讲的,不是杨帆的创作。谁不信,可以去问雷秀媛,你若有条件,也可以去查。对这几段话,倪志扬都恶毒地攻击了!他怎么攻击、批判的,大家都听到了,发言稿在这里,白纸黑字,赖不掉!”
米良昌站起身,一拍桌面,大声辩解道:
“先别扣大帽子!书上的话,如果杨帆既没说明,也没加引号,那就是杨帆的话。”
“请米良昌听好了:杨帆在书中,明确告诉读者:他是在转述毛主席的教导。”我翻开《青年人要敢于创造》这一节,指着开头的某一段念道:“大家听,杨帆这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毛主席自己从年轻时代起,就敢想、敢说、敢做,他在领导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全过程中,一贯敢于创造,勤于创造,走出符合中国国情的胜利之路。’请注意下面这段话:‘他老人家多次谆谆教诲我们,还通过讲故事的形式,用古今中外很多青年人敢于挑战权威、并成功创造的例子,来激励和引导我们。’他这段话极其明确,倪志扬能看不懂这段话吗?他可是语文和政治双科状元呀!他看不懂这段话,审稿的人也看不懂吗?宋清江同志领着他们忙活了几天,发言者还在一起排演了几次,就没发现问题吗?你们为什么不弄清哪些是毛主席的原话?!你们容忍他昨天排练中几次攻击毛主席,没有一个人察觉,你们一伙人的觉悟在哪里?!”
贡齐铁振臂呼喊:
“谁反对毛主席,谁就是反革命!”
倪志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宋清江呆滞着脸,麻金梅也麻木了。这件事,太意外了,他们不知所措了!
楼上 201 会场的师生闻讯,纷纷来到 101 门口,有的干脆挤到里边来了。
雷秀媛这时冲上讲台,对干部、师生大声说:
“毛主席在《二十三条》中教导我们:‘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 要 问 :刚才那个二年级的黄毛丫头,她是怎么说的?
“今天这个会,黑板上写的,是批判三人俱乐部黑帮。但是,发言者却又将攻击的矛头对准我们。他们先给我们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打横炮,对我们进行诬蔑!打横炮是方向性错误,我们本来不想跟他们计较。但是,你们竟然攻击毛主席,反对毛主席,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绝不允许!我们不得不反击!”
雷秀媛这几句话,镇住了全场。会场里,人人屏息,鸦雀无声。她继续说:
“你们反对我们的大字报。说大字报怎么怎么不好。同志们,让我们听听毛主席对大字报是怎么说的吧!”她停了一下,环视了底下两百余名老师和学生,口齿清哳地念诵道: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大字报‘在我国条件下,这是一个有利于无产阶级而不利于资产阶级的斗争形式。’他老人家又说:‘新的革命内容,它要找到新的形式。现在的革命是社会主义革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国家,它找到了这种新形式。’大字报‘是揭露和克服矛盾、推动人们进步的’很好的形式。‘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形式,最适合发动群众的主动性,提高群众的责任心。’听啊,毛主席这样高度肯定大字报形式,毛主席赞扬写大字报,表扬说这是‘主动性和责任心’。请问刚才在这里哇哇叫的几个人,你们凭什么反对我们写大字报。反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竭尽诬蔑、曲解、辱骂之能事?为什么还肆无忌惮地攻击毛泽东思想??你们在苦心钻营什么?!”
“我们拥护党委的既定部署,而有人反对党委,攻击党委,企图为杨帆黑帮张目,难道不是吗!”米良昌站在人群中喊道。
雷秀媛想,必须把米良昌这伙人气焰打下去,她一字一句反问道:
“米良昌说:他并不是反对写大字报,而是反大字报的内容。为什么要反大字报的内容?据米良昌说:项阳松和章学斌的大字报,我们系的几张大字报,都在反对党委。事实果真这样吗?难道党委工作有失误,就批评不得吗?**员、共青团员,就不能给领导提建议吗?项阳松、章学斌的行为 反党吗?我们几个班同学的行为反党吗?是谁在这样说?是韩溯书记说的吗?昨天晚上,我曾将项阳松、章学斌两人的大字报底稿,我班的两份大字报底稿,送给党委的一位领导看,询问他的看法,他看了以后,说:‘写大字报,批评我们工作中的错误,很好!**员、共青团员,都应这样关心、爱护党委!’他还说:‘大字报的起草者,勇敢、无私,你要向他们学习。’可见,党委并不认为,大字报有什么不好,其内容也不反党。为什么在宋清江同志眼里,在你米良昌一帮人眼里,就成了反党呢?你卖力地跟着某些人摇唇鼓舌,是为邀功求赏吧!?瞪什么眼?难道冤枉你了吗!回去找块抹布擦擦自己的灵魂吧!”
雷秀媛讲话中提及的党委某“领导“,大家心知肚明,是她爸爸。会场内外随即掌声一片。雷秀媛在掌声中走下台。
我对着麻金梅说:
“麻主席,你们的所谓批判会,公然批判毛主席,猖狂地打横炮,闹得太出格了。这个会,我们不奉陪了!你们该思考一下,怎么对待这起恶毒攻击毛主席、攻击毛泽东思想的事件?!”
我跳下台,走到刚从 201 大教室下来的郑凡平主任跟前,说道:
“这份猖狂攻击毛主席讲话的稿子,我交给您了。怎么处理,我们会拭目以待的!”
因为宋清江,这个会,闹得学生队伍针锋相对。所以,我又对他说:
“这个会,打着批判黑帮的愰子,恶毒攻击毛主席,诬陷革命群众。谁对此负责?你很清楚。我们期待,你该给党总支、给全系师生一个明确的交待!”
宋清江气得脸煞白,说不出话来。
─ 7 ─
《莽昆仑》总编殷俊,邀集我和雷秀媛参加编辑部的审稿会议。
去的路上,我问起校长的病情,雷秀媛神情忧郁,我说:
“杨校长的事儿,对他的刺激不会轻的。学校的事,别跟他讲了。”
“他问我,我还能瞒他?一个几十年的老战友,一个他介绍入党的老党员,一个他请到兆大来的副手,一个一直勤奋积极工作、与他配合默契的搭当,突然间成了黑帮!不是黑帮分子的黑帮分子,搁在谁身上受得了啊?”
雷秀媛说这番话时,情绪颓伤。我理解她的心情,脱口而出,说:
“这又是一个艾鲁萍式的冤案!”
她望了望我,一脸懵懂。
编辑部在教务楼。被邀的项阳松、裘茵等七八名学生和几位教师已先到了。殷俊、童莹、方煜等主编、副主编、编辑们自然都在。方煜朝我和雷秀媛点点头,指了指她桌边两把空椅子,雷秀媛紧挨她坐下,我也坐下。待周狄跟潘佳瑞一到,殷俊跟童莹耳语了几句,抬头,清了清嗓子,望着大家,说道:
“几天前,韩书记给我们一个任务,把杨帆《与青年人谈人生》一书中的资产阶级的反动观点摘登出来,供全校师生批判。编辑部忙了几天,弄出个初稿,忙中出了不少错。亏得强晟发现了,提了出来。童老师带领编辑们,推倒重来,又反复核查了几次,搞出了清样。还觉得不把握,请示了韩书记,韩书记让我再召开一次编辑部的扩大会议,广泛征求意见,慎重再慎重地审查一二次。今天,大家对增刊新校样,可以横挑鼻子竖挑眼,增也行,删也行,争论也行。总之,大胆发表意见,保证不再出问题。”
童莹老师把《莽昆仑》增刊的新校样——《杨帆〈与青年人谈人生〉反动观点摘录》,发给我们,说道:
“这份新的清样,编辑部进行了多次讨论、争论,才拿出来的。杨帆《与青年人谈人生》这本书,之前,我们都说它好,《莽昆仑》还发过专稿宣扬它。现在要挑它的错,批它的谬,肃它的毒,很有难度。请大家来,请你们帮编辑部把关,避免再出错。”
总编殷俊接过话茬,又补充说:
“大家对这六十七条,一条一条审核、过筛子,看看说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杨帆成了黑帮,不等于他书中的观点都是错的。咱们从头来,一条一条来,讨论、争论。有分岐、有异议,一时珠目难分,还可以搁置。最后,即使剩十条、八条,也行。总之,要准确,要实事求是。好,开始吧!”
韩溯写的《编者按》仍排在新增刊正中。《按语》说:
“在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年代,扬帆不去鼓励青年学生们全身心投入三大革命斗争实践,而去卖力地赞扬地主、资产阶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人生哲学,引导青年人效法旧知识分子的‘勤勉致志’、‘个人奋斗’。整本书不仅仅充满了没落的地主、资产阶级的腐朽气息,而且另有更险恶的用心。我们必须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武器,坚决把它批倒批臭,肃清它的流毒。”
编辑部拟了五个小标题,分别是“宣扬历史是由英雄创造的,美化剥削阶级代表人物”、“宣扬剥削阶级的反动人生观,鼓吹努力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 宣 扬 资 产阶级‘个性’自由,鼓吹抽象的‘五敢’精神”、“ 赞 扬 封 建 士 大 夫‘勤勉致志’,鼓 吹 个人 奋 斗”、“ 宣 扬 资 产阶级 的成才观,反对参加三大革命实践”。五个 标 题 之 下 共 摘 录 了 书 中六 十 七段原话。
外语系刘舒和文学系马郁廷最先发言。他俩控诉了这本书给他的毒害,并立誓要“坚决把它批倒批臭,肃清它的流毒”。我颇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听着。周狄的发言,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几年前,我怀着崇敬的心读了这本书,着实地受了些感动。那时,觉悟低,受蒙骗!其实这本书,毒汁四溅,翻开书就黑气蒸腾,令人眼晕。”
周狄的开场白,一正一反。很多人停止小声嘀咕,静听着他的观点:
“扬帆的人生价值观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大杂烩,它的核心是功利主义。他杜撰了一大堆新概念,诸如生命价值、牺牲价值、犯错误的价值、奋斗的价值,等等。其实他讲的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第二个标题《宣扬剥削阶级的反动人生观,鼓吹努力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中一段 黑话。”
我把目光投到增刊第一页上,周狄指着这样一段念道:
“为人民利益、为集体利益牺牲生命,是英雄的行为。但在平时,我们部队的首长、学校的校长教师,在培养我们战士、学生的英雄主义精神的时候,也要想些很具体的事件、场景,哪些事值得我们无所畏惧,赴汤蹈火,哪些事不值得我们牺牲宝贵生命。为老百姓的一头牛、一担柴禾、一簸箕鱼干就献出我们青年的无比宝贵的生命,虽然壮烈,却真的不应该再发生了。”
这似乎是杨帆的一贯的思想。在万山红农场,几位师生因救火被烧成重伤,杨帆总结时说过类似的话;社教总结会,何文忠老师因救老乡的猪险些丧命,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这个思想对不对?我专心听着周狄的见解。
周狄慷慨激昂,说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人民的利益是很具体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一头牛、一担柴禾、一簸箕鱼干,等等,这些你很难说它小,为它去死就不值得。我们相信,志愿军战士为了朝鲜老乡的那头牛不被美机炸死,顶着弹雨去拉牵它,牺牲了,他当时会想到,他若牺牲,牛也许会被炸死,但志愿军的国际主义精神会在朝鲜人民心中永存。同样,深水中的一捆柴禾去不去捞?在战士眼里,那已不是一捆柴禾,而是朝鲜人民的利益和志愿军战士的国际主义精神的载体。作为志愿军的一个师政委,竟认为战士的牺牲不值得、不应该发生,这种心态说明什么?几年后他在他的臭名昭著的《与青年人谈人生》一书中,竟然还以此事肆虐战士的英灵,毒害学生的心田,蛇蝎心肠何其明也!”
周狄这样批判《与青年人谈人生》,我不赞同。他完全曲解了作者的原意。
我转脸瞅了眼方煜。她的双目投射着蔑视。周狄对杨帆的讨伐,肯定会在方煜的胸膛掀起滚滚寒流!
项阳松终于按捺不住,说道:
“我们对《与青年人谈人生》的批判,应该是马克思主义的,而不应是主观主义的。不能因为杨帆成黑帮了,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写过的书,就都是罪行、都是黑话、都是坏书了!这样批,既批不倒杨帆,于己也无益。”
“你说得再具体些。”殷俊说道。
“周狄刚才念的这段话,我认为没什么不妥的。第一,《与青年人谈人生》原书这一节,用了大量篇幅讴歌为党、为国、为人民、为胜利而奋勇献身的战士们,诸如,作者用高亢的笔触,给我们描绘了:五O四高地上,为诱引美伪军暴露在我军炮火之下,甘愿献身诱敌的三位勇士的壮举;强渡临津江,三名战士为抢救朝鲜老艄公而光荣牺牲;为朝鲜十数名儿童的安全,我志愿军先后牺牲八名战士。书的这些描绘,我们看不出作者有反对为革命、为人民而牺牲的倾向。”
周狄听到这里,打断项阳松的话,说道:“杨帆的阴险正是在这里:他说,有的牺牲是值得的,有的是不值得、不应该的。这什么意思呢?他告诉你:到了要牺牲的关头,你要衡量一下值不值得?可是,人的紧要关头的这一闪念,可能就是英雄与叛徒、勇士与懦夫的差别!假如,一个老太太落水,你救不救?敢不敢牺牲?假设你要考虑值得不值得,哦,我一个青年人,拿命去救一个老太太?不值啊,不值。都这样去想,哪还会有为人民利益而英勇牺牲的壮举呢?”
项阳松摇头,反问周狄道:“杨帆没讲救落水老太太。但他书中热情讴歌了救朝鲜老艄公而献身的三名战士!他何曾说过‘不值啊,不值’呢?三名战士为一个老艄公牺牲,他说值。假如你为救一名老太太而死,会批评你不值得?在你眼里,老太太不等同于老艄公,而 等 同于一头牛、一担柴禾、一簸箕鱼干?”
周狄一时语塞。我瞅他的表情,应该是为自己的疏忽而懊恼吧。项阳松打开毛选三卷,指着《为人民服务》中的一段话说:“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首先赞扬了‘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他赞扬张思德是‘死得其所’的。接下来的一段话不知道同志们注意到没有?毛主席说:‘不过,我们应当尽量地减少那些不必要的牺牲。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看到没有,毛主席也说了,有些牺牲不必要,要尽量减少。而且告诫干部,一定要关心每一个战士。关心什么?我想,除了关心他的思想、他的冷热等等,大概最重要就是战士的生命安全了!杨帆说:‘老百姓的一头牛、一担柴禾、一簸箕鱼干就献出我们青年无比宝贵的生命,虽然壮烈,’却‘ 不 必 要 ’。其 实 ,‘ 不 必 要 ’的 牺牲 就 是 因为‘不值得’嘛!他要求部队首长、学校校长教师,平时要加强教育和训练,让不必要的牺牲‘不应该再发生’。我 认 为,杨 帆 写 书 时,他 是 认真读了毛主席的教导,说法稍有不同,意思是一样的!毛主席、杨帆,他们都赞扬战士、青年为人民利益英勇献身,同时又要求干部、首长、教师关心战士、青年,减少和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一个问题两个方面都讲到了,这才是正确的。”
“我同意项阳松的意见。”说话的是裘茵:“杨帆书中描述了为老乡的一头小牛犊、一担柴禾、一簸箕鱼干而牺牲,场景很壮烈,很感人。牺牲的战士在当时,也确实没有功夫就衡量值不值的问题,而且,杨帆也没有责备战士的意思。杨帆讲值不值得牺牲,转换了对象,是对首长、老师讲的,要首长、老师多关心战士、学生的生命安全,避免无谓牺牲。其实,这正是毛主席的思想:张思德的牺牲,是因为烧炭的炭窑塌了,毛主席赞扬张思德的高尚精神,却又对干部提出要关心每一个战士,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这其实含有批评的意思,批评谁?批评张思德的顶头上级。毛主席是对的,杨帆也是对的。所以,你若批判杨帆他错了,那么,你难道不是否定了毛主席的教导了吗?”
编辑们都在静听。方煜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酒窝里泛出微微的笑悦。
裘茵讲完,童莹望着我和雷秀媛。雷秀媛不等童莹老师张口,便笑着说道:
“我也谈点看法吧。《与青年人谈人生》这本书,我早就读过,大概是认识水平低吧,读时真没觉得它是坏书。人们曾众口一词,赞扬《与青年人谈人生》。今天要批倒批臭它,这个弯子要转,恐怕难度极大呢!刚才刘舒等三位,转弯转得快!《莽昆仑》的举措,这也是一种努力转弯的表示吧!我有个建议,是否可以组织这样一些稿件,让读过这本书而受了毒害的人,讲讲他们怎样被这本书误导而犯错误的?这或许能启示很多人,当然也包括我。”
雷秀媛这段话,确实高明!她说“转弯”“难度极大”,还需要“受了毒害”的人“启发”,才能读出《与青年人谈人生》是本坏书。这等于说了书它没变,由“好”到“坏”的评价是人得变!
雷秀媛甩出这通话,便住口了。殷俊把目光投向我。我说道:
“我赞同雷秀媛的建议,搞个调查报告。很多人读了这本书,有的人受到激励,有的人受毒害。那么,是哪些人受了毒害?是怎么受的毒?毛主席讲用实践检验真理,我们用事实来证明,这书到底是红还是黑?你总不能说:‘杨帆红时它就红,杨帆如今黑了,那它也就黑了!’重新审视《与青年人谈人生》,必须采取马克思主义的态度。批判,当然要针对它真正错误的东西。牵强附会地批,纵使千刀万剐,它也不会倒!批,就要批得让杨帆心服,让那些曾受到这本书激励的人们心服。”
总编殷俊听了,说:“你具体分析-下,这六十七条中,有没有你说的这个问题呢?”
我指着增刊号第二版的“宣扬资产阶级‘个性’自由,鼓吹抽象的‘五敢’精神”标题下的一段摘录说:
“这里有一条,杨帆的原话是:‘社会主义时代里,青年人的思想更要少一束缚,少一些条条框框,多一些敢字当头,这才会胜过你们的前辈,有所发明创造。你们有人就怕被人说是狂妄,其实,狂妄也不都坏事嘛!’我认为,这段话的基本思想是对的,是和毛主席的一段指示的意旨是一致的。毛主席在八大二次会议上的讲话中,有一段是这 样说的:‘……举这么多的例子,目的就是要说明年轻人要胜过老年人的,学问少的人可以打倒学问多的人,不要被权威、名人吓倒,不要被大学问家吓倒。要敢想、敢说、敢做,不要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这种束手束脚的现象不好,要从这种现象里解放出来。’我理解,杨帆的这一句话阐述的观点跟毛主席的教导是一致的,不能被列入反动观点中被批判。”
我讲完了,一位年龄约在四十岁左右的编辑,对我说道:
“强晟,你注意没有:杨帆这句话强调‘社会主义时代里’要怎么样怎么样,恐怕他的用心是不良的。而且他不是像毛主席讲的胜过‘老年人’、‘学问多的人’、‘大学问家’,而是讲‘胜过你们的前辈’,‘前辈’这一概念当然包括老一代革命家,这显然是恶毒的。”
我对这位老师说道:
“毛主席在这段话之前还讲过一句话。他说:‘现在的许多优秀的乡干部、社干部都是年轻人。’‘现在的’的一词就是说的社会主义时代。至于‘前辈’包不包括老一代革命家,不应当靠猜测,联系上下文,杨帆指的是专家、教授、长辈人、官僚主义的领导这些人。其实,毛主席真的说过,列宁就胜过了马克思,我们胜过了列宁,将来有人会胜过我们。毛主席敢这样讲,非常实事求是,杨帆这样讲怎么就错呢?”
“强晟说得很对。”殷俊对大家说:“咱们都认真查看查看,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别的事小,误批了本属于毛主席思想的,那才是大事、大罪过!咱们还是费点心思,将杨帆的话跟毛主席著作反复对照,要这样审视。”
气氛活跃起来。一些原来有想法但心存顾虑的人,放下了思想包袱,大胆提出疑点,参与争论。会一直开到很晚才散。
学生食堂已关门了,殷俊把我们领到教工食堂。买了饭菜,我和项阳松、裘茵、雷秀媛坐到了一桌。方煜兴高彩烈,端来一盆菠菜鸡蛋汤,先盛了四碗,一一端到我们跟前,然后才给自己盛上一碗,坐下,端起汤碗说:“同志们,我以汤代酒,敬学长们一杯!”
晚餐后,大家陆续回到编辑部楼前篮球场上闲聊。方煜对韩溯写的《编者按》很不满意。方煜热爱《莽昆仑》,她认为韩溯写的那篇一百五十字左右的《编者按》,有 损 于《莽昆仑》的形象。她 反对,一时 又 想 不出反对的策略,便向我、项阳松、裘茵“讨教”。我、项阳松和裘茵也认为韩溯的按语“言过其实,是顶政治大草帽”,几人便在一起商讨方略,怎样处置它才妥当?没等理出头绪来,时间已到,只得回编辑部。
会议接着审核增刊内容,一直弄到十点多才定稿,只剩下二十四条。
将近结束时,我建议:
“按语应该改写。韩溯书记的原文一字不动,在原文基础穿鞋戴帽,把事情的原委交待清楚。我拟了草稿,大家评一评。觉得不妥,你就驳;驳倒了,再重写!”
今天,我和雷秀媛熟练引用毛主席的内部讲话,更正了编委们的许多失误。因此 ,编 委 们对我 俩 心 存 着几分 敬 意 。听 我 建 议 要 改《编者按》,便都聚精会神。
“你念给大伙听听。”殷俊首先表态支持:“大家认真听,再发表意见!”
我念道:
我读了两遍,殷俊把草稿拿了去,反复看了几遍,兴奋地问大家:
“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啊!争论是好事。争论了才能出真理,争论才能提高!”
裘茵率先说:
“我赞成新的按语。第一,原稿虽是韩书记亲自写的,但师生们不知道,只道是编辑们写的,不会太重视。修改稿则点明那段话是韩书记的写的,毫无疑问,这会加重这段话的权威性。第二,不但说了真情、原委,还当了大向导。本来嘛,这本书是好是坏,确实存在着争论。至少在师生的内心还在争辩着,咱们编辑们思想也没统一嘛!有人说,不应该有争论,因为杨帆是黑帮了,人黑书自然也黑。这是形而上学。改写稿肯定了有争论、肯定了争论能推动我们思想的提升,鼓励争论,争论起来才能批判起来嘛!这是大手笔,高屋建瓴。第三,表明搞这个增刊,是出于编辑部的责任。什么责任?编辑部不是党委,不是宣传部。主编不是党委书记,你端着架子说教,没人听,也不是你该干的事。改写稿明确了自己的身分,为师生服务,为师生们的争论、批判提供靶子。权威性、真实性、可接受性,有这三条,我赞成这个稿子。”
裘茵这番话一锤定音。项阳松、雷秀媛和几位老师也表态赞同。编辑们,包括殷俊、周狄和童莹在内,欣然接受了新按语。
散会后,夜幕下,方煜和雷秀媛边走边说,欢声笑语不断。项阳松和裘茵则一左一右,细问我倪志扬事件的细节。
项阳松听了特别高兴,说:
“你们临机决断,有胆、有识。今天,咱们打的这一仗,也是场胜仗。两场胜仗,是该庆祝一下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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