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格尔这里,思维和存在的关系被颠倒了。正常逻辑是,先有现实的人和世界,然后才有关于它们的思想。黑格尔的逻辑则是,思想(绝对精神、理念)是第一性的,现实的人和世界只是思想的外化和表现。这就好比,我们以为是先有了“苹果”这个东西,才有了“苹果”这个概念;但在黑格尔看来,是先有了“苹果”这个完美的理念,现实中的苹果才是这个理念的不完美投影。

黑格尔哲学里的外化(自我外化),可以理解为“思想把自己变成现实”的过程。绝对精神为了认识自己,会把自己“外化”成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就像一个导演,先在脑子里有了一个完美的剧本(理念),然后把它拍成电影(现实世界)。

黑格尔的异化(自我异化),是当思想外化出来后,它创造出来的东西(比如金钱、国家、宗教)反而变成了一种独立于人的、统治人的异己力量。人创造了金钱,但金钱反过来控制了人;人创造了国家,但国家反过来压迫人。在黑格尔看来,这是精神发展的一个必经阶段。

黑格尔说扬弃(外化的扬弃),不是简单的抛弃,是“既克服又保留”。精神把自己外化为世界,然后又通过认识活动,把这个世界重新“收回到”自身之中,从而克服了异化,回到了更高级的自我意识。这就像导演拍完电影后,又通过影评和反思,把电影的精华重新吸收回自己的创作思想里,让自己的思想变得更丰富。

绝对精神/绝对主体,是黑格尔哲学的最高概念,它是整个宇宙的本质,是一个不断自我运动、自我认识的过程。它先把自己外化为自然界,然后在人类的精神(尤其是哲学)中达到完全的自我意识,最终成为“知道自己并且自己实现自己的理念”。简单说,整个世界历史,就是“绝对精神”表演的一场独角戏。

黑格尔笔下的神秘的主体—客体/包摄客体的主体性,马克思批判得很厉害。在黑格尔那里,主体(绝对精神)和客体(现实世界)的关系是颠倒的。不是主体(人)去认识和改造客体(世界),而是客体(世界)只是主体(绝对精神)实现自身的一个环节和象征。现实的人和自然,都成了这个抽象的“绝对精神”的“宾词”和“象征”,失去了独立的现实性。

马克思讽刺黑格尔辩证法,是“在自身内部的纯粹的、不停息的旋转”。黑格尔的辩证法看起来充满活力,但因为它只在思想内部打转,不触及现实的物质世界,所以只是一种“在自身内部的纯粹的、不停息的旋转”。它没有真正改变世界,只是在头脑里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逻辑圆圈。

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核心批判逻辑,来作一个三段式的整理。

一、起点:人的本质被抽象化

黑格尔把人的本质仅仅看作抽象的、能思维的自我意识,而不是现实的、感性的、从事实践活动的人。这导致他的辩证法只在思想领域里打转,完全脱离了现实的物质生活。

二、过程:辩证法变成了“神的过程”

因为起点是抽象的,所以整个自我创造、自我对象化的运动,就被看作是绝对的、自满自足的神的过程。现实的人和自然界,都成了这个抽象“绝对精神”实现自身的工具和象征,失去了独立的现实性。

三、结果:主客体关系被彻底颠倒

最终,作为过程结果的“绝对自我意识”(绝对精神)成了唯一的主体,而现实的人和自然反而成了它的“宾词”和“象征”。这是一种神秘的“主体—客体”关系:不是人认识和改造世界,而是世界作为精神的外化,在精神的自我运动中被“扬弃”和“确证”。

马克思讽刺这种辩证法是“在自身内部的纯粹的、不停息的旋转”,因为它只在观念里兜圈子,没有真正触及和改变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