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国际妇女节只属于少数人,而非多数人
作者:玛丽亚姆·阿尔多萨里(Maryam Aldossari),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Royal Holloway, University of London)人力资源管理与组织研究领域的高级讲师。她的研究主要关注中东地区的性别不平等问题。
原文来源:半岛电视台(2025 年 3 月 8 日)
译者:咕咕
译者按:正如巴勒斯坦女权主义集体(PalestinianFeminist Collective)所强调的,“跨国主义”不仅跨越国界,也在性别、性向、文化等层面挑战既有边界。在全球政治权力和帝国主义话语交织下,妇女与酷儿的议题往往遭到功能性利用:在部分语境中被无限放大,成为对外干预和军事行动的“救赎”幌子;在另一些场合则被忽略甚至抹杀,因为政治上“不方便”。这种选择性道德愤怒、双重标准的女权叙事,不仅无助于真正的全球女性与酷儿团结和性别正义的争取,反而为殖民和帝国主义继续包装自身提供了舆论合法性。
玛丽亚姆·阿尔多萨里尖锐的质问:国际妇女节究竟为谁而设?为什么饱受围困、轰炸、占领的巴勒斯坦女性,乃至也门、苏丹等地处战乱和殖民延续地域的女性,难以获得同等关注?这背后牵涉对“受害者”身份的建构:哪些苦难被当作“真正值得同情”而获得媒体聚光灯,哪些却被归“难以理解的暴力”和“不可理喻的恐怖”从而被边缘化或污名化?当国家机器通过“受害者—施暴者”二元框架来垄断合法暴力,我们该如何超越这一叙事来去进行创造性的抵抗?
去关注巴勒斯坦的无数妇女们的抗争,去关注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的 Aisha Odeh 在女囚监狱中掀起的妇女运动,2022 在以色列的军事暴力下死亡的女性记者 Shireen Abu Akleh,去了解 Leila Khaled、Hind al-Husseini、Rim Banna、Fadwa Tuqan 的故事吧。谨记她们的“反殖民”抵抗和日常生存,并不只是一个局限于“原教旨主义”或单纯“受害—施暴”叙述中的问题,而是对全球性别问题和帝国霸权的直指。

每年 3 月 8 日,全世界都会充斥着光鲜亮丽的宣传活动,敦促我们 “加快行动 ”和“激励包容”。国际妇女节已成为一个经过精心修饰、公关友好型的节日,在这个节日里,各大企业赞助商以“赋权”之名说尽漂亮话,而最需要声援的妇女却只能自谋出路。
我只能希望,今年提出的“加速行动”能覆盖所有女性——而不仅限于那些符合企业女权、媒体友好型活动或精英成功范例的人。
往年经验告诉我们,唯一会被“加速”的行动,是把女权打造成一个可营销的商品;而生活在战争、被占领和制度性暴力之下的女性,则面临被抹去的命运。
年复一年,国际妇女节被包装成一个全球团结时刻,但它的优先事项却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女权主流会选择那些“可口”、媒体友好且政治上方便的议题——只有能将女性的挣扎讲成个体成功故事,而非系统性不公的案例,才能得到支持。
当伊朗女性焚烧头巾抗议时,她们在西方得到了广泛声援;当乌克兰女性拿起武器时,她们被视为坚韧的象征。然而,当巴勒斯坦女性在废墟中扒出自家孩子的遗体,她们要么被人们沉默对待,要么更糟——被怀疑。那些声称致力于对抗“针对女性的暴力”的女权机构,连提“加沙”或“种族灭绝”四字都显得艰难。

在英国,今年国际妇女节前夕,一名国会议员和女权组织举办了一场名为“为阿富汗被噤声女性发声”的活动,邀请了曾经花数月时间呼吁抵制阿富汗板球队的女权人士出席。因为在她们看来,打击塔利班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确保 ta 们不能打场板球比赛——就好像这样就能挫败塔利班似的。
这就是所谓的“国际团结”:象征性动作并不能为在压迫政权下挣扎的女性带来任何实际帮助,却让西方政客得到道德上的优越感。
我想说明:阿富汗女性确实值得所有人的声援和支持。她们反抗压迫政权的斗争真实、急迫且惨痛,她们所遭受的确是性别隔离制度(gender apartheid)。
但是,承认她们的苦难并不代表就能为那些把女权当作政治工具的人开脱:ta 们一边对阿富汗女性慷慨呐喊,一边对巴勒斯坦女性在我们眼皮底下遭遇的饥饿、轰炸与残酷镇压却保持沉默。
塔利班的崛起并非自然灾害——它直接是英美干预的产物。占领阿富汗长达 20 年后,ta们又把阿富汗女性拱手交给曾被自己武装和助长的那些男人,而这些西方声音如今又为她们的命运哭喊。
当巴勒斯坦孕妇因为医院遭轰炸,只能在加沙街头分娩时,这些女议员、知名女权人士和主流女权组织在哪里?当以色列狙击手瞄准了女性记者希琳·阿布·阿克莱(ShireenAbu Akleh)时,她们又在哪里?当巴勒斯坦女孩在废墟中被美制炸弹夺去生命,人们又何曾听到过抵制呼声?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相同模式:(这些)女权的愤怒是有条件的、行动是选择性的;所谓“团结”只留给那些不会挑战西方权力的人。阿富汗女性该得支持,但同样的,巴勒斯坦、苏丹、也门女性也值得。但她们遭遇到的却是沉默、猜疑或干脆被抹除。
国际妇女节,原本是对平等的激进呼声,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空洞仪式——女权组织和政客们随意挑选谁配享有正义,而哪些人可以被牺牲在西方利益的祭坛上。
女权主义长期被强权者当作工具,来为帝国、战争和占领正名——一切都打着“拯救女性”的幌子。在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时期,法国曾开展过“解放阿尔及利亚女性脱离面纱”的宣传运动,让摘下面纱的阿尔及利亚妇女在官方典礼中露脸。与此同时,法国士兵却在拘留中心对她们施以酷刑和强奸。
当然,法国从来不关心阿尔及利亚的性别平等;ta 们会随意剥夺阿尔及利亚女性的教育和就业机会,“帮助女性”只不过是对殖民统治加以合理化。
在更近的西方军事干预中,也是一套相似的话术:从阿富汗到伊拉克,都以“拯救那些可怜的棕色女人”为借口。而今天我们在巴勒斯坦也看到了同样的把戏。

西方话语里,巴勒斯坦女性被塑造成“受害者”,但她们受害的根源并非是轰炸、流离失所或饥饿;不,西方告诉我们,真正的问题是她们身边的巴勒斯坦男性。以色列官方及其西方盟友一次次重复那套东方主义陈词滥调:巴勒斯坦女性的真正威胁是她们本身的文化或家庭,却对她们在占领之下的真实苦难视而不见或一笔带过。
女性与儿童遭系统性屠杀,被当作“冲突的附带结果”,而不被视为问题核心。我们不断重温同样的场景——当女权被政治议程所利用,就有人高调关切;一旦这些女性权益被西方支持的空袭和军事占领所碾压,关切声就烟消云散。这不是团结,而是拿女权当幌子的共谋。
那么,今年国际妇女节能真正惠及哪些女性? 是否只是那些满足西方女权叙事的女性,让政客、女权组织和主流妇女机构在自我吹捧中沉溺?还是那些被噤声、被抹去、被去人性化的女性——她们亲身经历着长达 17 个月的种族灭绝和 76 年的殖民暴力,而“加速行动”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会不会又是一次“做好人”的例行表态,让人们感觉自己支持了世界各地女性,却不去直面自己女权主义的局限?因为如果真的要“加速行动”,那么在经历了 17 个月的轰炸、饥荒和流离失所后,我们应当终于能听到你们为巴勒斯坦女性发声。
可我们都知道套路是什么:大家会说漂亮话、打出话题标签、开研讨会——而加沙的女性依然埋在废墟中,她们的苦难对政治而言太不方便,因而被忽略。
至于我自己,我会参加今天女权运动的游行——但说实话,我们的诉求确不一致。我将为了每个巴勒斯坦女性而游行。她们不仅难以发声,还被极度去人性化,甚至在大屠杀的直播画面中依旧无人关注。
我和那些不肯保持沉默的无数女性一起,思念那些怀抱着孩子遗体的母亲、那些一夜间被迫担起养家重任的女儿、那些用赤手在瓦砾堆里寻找家人的姐妹。我们这些真正相信女权团结、拒绝选择性义愤的女性,不会仅仅“希望”这次行动能起作用;我们会努力让它发挥实际效力。

我们会确保巴勒斯坦的声音被听到。我们会抵制那些从巴勒斯坦被压迫中牟利的势力。我们会努力质问每一个平台、每一位女权人士,只要 ta 们在正常化巴勒斯坦所遭受的苦难,我们就要追究 ta 们的责任。
致巴勒斯坦的姐妹们:我们与你们感同身受。这 17 个月来,你们的苦难深深刻在我们心里。我们明白,你们的抗争早在此之前就已开始——已有 76 年的抵抗、求生、拒绝被抹去。
请相信:明年 3 月 8 日,我们不会只哀悼你们的苦难——我们将庆祝你们的胜利。那并非是西方女权口中“摆脱你们男人的解放”,而是你们摆脱定居者殖民占领的真正自由。我们听到了你们,我们看到了你们;我们会持续努力,直到全世界也能如此。
【原文链接】
https://www.aljazeera.com/opinions/2025/3/8/international-womens-day-is-for-the-few-not-the-m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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