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毡子到“苦闷的象征”——再论梁实秋君的《拜年》
从红毡子到“苦闷的象征”——再论梁实秋君的《拜年》
近来又见着梁实秋君的宏文,这回倒不是谈“文学的性质”,却是谈“拜年”。题目是小了,气味却依然的熟识——仿佛从故纸堆与咖啡杯里,一同袅袅地散将出来。
倘使我记忆不错,梁君先前是主张文学要写“永久不变的人性”的,并且因为我等主张无产阶级文学,便赏了我一项“资本家的走狗”的徽号,后来又因我添了“丧家的”和“乏”的定语,似乎很有些不平。然而看罢这篇《拜年》,我却又疑心起来:梁君所见的“人性”,莫非是专供雅人摩挲把玩的一种清供,至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过年时的一点热闹,甚或窘迫,是不配算在里面的。
梁君的笔是俏皮的。他说幼时拜年,须“穿上马褂缎靴”,见人便磕头,觉得是“活见鬼”;又说后来在台湾,见大家“咧着大嘴”,“如痴如狂,满大街小巷的行尸走肉”。这自然是“幽默”极了,也“清醒”极了。但我于此,却看出了别样的东西来:那红毡子上跪着的,不仅是幼时的梁君,实在是一整个礼教与阶级的架子;而那满街“行尸走肉”的,也未必真个是欢喜得发了昏,倒可能是别一种“无聊”与“苦闷”的奔窜——只是这“苦闷”的来由,梁君是不屑,或不愿深究的。
梁君是聪明人。他将这拜年的风习,归结于人们“闷得发慌”,是“苦闷的象征”。这话听起来是深刻的,仿佛触及了人心的共相。但我的拙眼看去,却觉得这“苦闷”二字,悬空得很。一样是“荒斋之内举目皆非”,老爷的“无望”与奴才的“无望”,是一回事么?一样是“街上跑跑”,雅人为的是“遣有涯之生”,那奔波求食者,又是为的甚么?梁君将一切浓淡不同的颜色,都用“人性”这一盆水洗淡了,于是便只剩下他所以为的“普遍”的滑稽与悲哀。这法子实在简便,既保全了自己的“清醒”与“幽默”,又将世上一切惨苦的、不平的、有棱角的声响,都轻轻地挡在“人性”这扇光滑的玻璃门外了。
我又记得,梁君文中不经意地提到“现在是战时”,“戒严法总动员法都还有效”。这实在是点睛的一笔。在这样的时候,爆竹声里是混着火药气的,拜年者拱着的手,或许昨日还攥着求生的号票。但梁君的感慨,却只落在大家“竟欢喜忘形,创造出这种形式的拜年把戏”。大约在梁君看来,战时的百姓,合该终日蹙着眉,做出忧国的样子,才算是知趣的。至于他们何以竟还要“胡闹”,以及那“胡闹”底下是否沉着更黑的悲哀,那是不必问,也不配问的。这正像一位阔人,看见饥民挖草根,不说他们为何饥饿,却责备他们吃相不雅,弄脏了泥土。
所以,一篇《拜年》,看是闲情偶记,实则旧病复发。其核心,仍不外乎用“普遍人性”的幌子,将社会具体而微的阶级相、时代相,巧妙地抽象掉、淡化掉。笔下嘲讽的是习俗,骨子里疏离的是大众;标榜的是清醒,实质上回避的却是战时现实更峻急的质问。这大约也是一种“乏”的表现:当更重大的题目无从谈起,或不愿谈起时,便只能在风习的皮毛上,施展其精致的讽喻了。这讽喻,对于坐在“雅舍”里的读者,自然是一种愉快的消遣;但对于在寒风中“拜年”也拜不出活路的人们,却未免隔膜得近乎残忍了。
末了,梁君说拜年是“苦闷的象征”,原是不错的。只是这“象征”,不应是那般飘渺空灵的人性装饰,而应沉重地落在地上,化为具体人间相:是老爷们酒足饭饱后的无聊,也是奴才们生计无着时的惶恐;是雅人逃避现实的清梦,更是众生在时代重压下那一点可怜而徒劳的、对“新年”的渺茫的希冀。然而梁君是只愿看见前者,并加以揶揄,而对于后者,他是闭上眼睛的。
闭了眼睛,便以为天下尽是这样可笑而可悲的“胡闹”。这看似的“清醒”,终究是另一种更深的“昏睡”罢。
—— 一九三四年二月,上海。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