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革命‘胜利’两周年了。在今天,最初的激情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虑:我们是否仍在过去?

右翼横扫大选

在2026年2月13日,孟加拉举行了其自哈西娜政府垮台以来的首次大选。在此次大选当中,出人意料(但是又不使人惊奇)地是,自由主义和左翼力量被完全碾碎,议会完全由来自右翼方面的孟加拉民族主义党和伊斯兰大会党主导。尽管部分评论家在之前曾根据其在抗议当中的受欢迎程度预测由抗议的学生团体组建的国家公民党(NCP)能够赢得约100-150个席位,但是事实则是在选择与伊斯兰大会党结成11党联盟后,它只分到了可怜的6个议席,相比之下,民族主义党一党即在300个席位当中独占209席,而伊斯兰大会党也拿下了68个席位。尽管在此次大选当中BNP并未像其在历史上那样与大会党联盟,而是独占了执政党的位置,但是毋庸置疑,右翼在今日孟加拉政坛当中的统治地位是绝对性的。

似曾相识

在哈西娜自2009年开始其带有专制色彩的15年统治之前,孟加拉社会大致上仍处于民主框架之内。由两个主导性的政党,人民联盟和民族主义党交替执政。在很大程度上,尽管两党在政治光谱上的位置不同,它们却互为镜像:同样腐败,同样有威权主义倾向(在哈西娜开始其09年的任期以前,民族主义党一直收获来自军队和警察的鼎力支持),同样有自己的基本盘。选民在两党当中的选择往往是基于对另一党的极度失望,为此,选情也一直处于极度的震荡当中。譬如说,BNP在2026年的胜利令人联想起其在2001年的胜利,在那一年它得到了193个席位,而人民联盟则仅有62个。不过,到了2008年,情况就颠倒了过来,人民联盟一举拿下266个席位,BNP则只有35个席位。不难看出,BNP的此次大胜,不仅不意味着对旧孟加拉政治格局的超越,而且意味着重复,意味着孟加拉没有摆脱其历史上噩梦一般的两党循环。

在另一方面,人民联盟仍保有其基本盘。事实上,尽管公众热情很高,但是投票率仍然只有59%,因为人民联盟被禁止参选。同时,在选举过程当中,也出现了多起人民联盟支持者对BNP候选人的政治暗杀。人们很难不担心,如果BNP未能履行其承诺,解决腐败,就业和民生问题,孟加拉是否只是重新站在2001年的新世纪交汇点上,等待着下一个哈西娜政府的降临。

自由主义政党为何一败涂地?

但是,为何在此次大选当中,来自自由主义和左翼方面的政党(特别是NCP)一败涂地?除了BNP作为传统政党根基雄厚之外,这里还有更大的问题。毕竟,尽管BNP的获胜并不出人意料,但是如此巨大的压倒性优势却令人震惊,更不用说伊斯兰大会党的崛起了(此前它一直都只有十几个席位)。我们看到,甚至在达卡(首都),这个反哈西娜抗议的策源地,NCP的‘老根据地’,NCP也仅仅只获得了一个席位,相比之下,BNP则是它的20倍。面对这样的窘境,NCP发言人在大选后曾经一度公开指控BNP和大会党舞弊,但是最终也未能拿出更加有力的证据。

首先,NCP方面在政党组建上过于迟缓(直到大选前11个月才宣布组党,),在最初满足于停留在群众运动阶段,客观上把反独裁运动的政治领导权让给了BNP。在2024年,学生反歧视组织甚至一度发表声明,表示不会组建政党。与此同时,BNP则在政治集会上频频亮相,并利用其‘烈士’身份赢得了大量支持。

其次,NCP在其意识形态和政治主张上非常模糊。虽然组建了政党,但是NCP实际上仍未超出学生(群众)运动的范畴,总体上维持着松散的广泛性联盟,强调‘中间路线’和左右平衡。这使得它实际上处于两面受挫的境地。譬如说,为了与人民联盟的世俗主义意识形态有所区别,该党强调自己‘不支持世俗主义’,但是同时,该党又宣布自己主张现代多元主义,为此反对伊斯兰主义和印度教民族主义,其结果是既丧失了世俗化选民的信任,又未能赢得宗教人士的支持。此外,作为主打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的政党,该党的部分领导人却对极右翼思想和言论异常青睐,并且反对诸如性别平等等多元价值观。

最后,NCP的这种特性为其带来的是不折不扣的政治机会主义。譬如说,作为一个以选举为导向的政党,它与伊斯兰大会党合作以试图捞取更多选票并在政府中混到一官半职(毕竟,11党对阵1党,胜率颇高)。但是这种行为实际上完全是自杀性的,因为它只会将温和选民推向BNP。在11党联盟组建之后,数位NCP女性政治活动家与领导人就宣布了退党。与此同时,BNP则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洗白’,宣布不再与大会党合作,独立参选以收割中间派选民。

总而言之,孟加拉当前的境况既不是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也不是最后一次出现。进步的人民运动为保守的,乃至反动的政治力量所利用,为其做了嫁衣的现象,从来都不是偶然。归根结底,它显示出在群众运动与一场真正的政治运动之间根深蒂固的鸿沟——群众运动可以通过某一个特定的事件而激发,通过一根单独的引线引爆,但是一旦步入更加长远的政治—治理框架,它最初的能量很快也就消耗殆尽。在此意义上,群众运动的参与者,必须要在运动当中就开始思考扬弃运动的问题,将其升华为更加长远的政治目标与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