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医疗是每个人必然要面临的问题,也是对一个人的经济状况有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的问题。薛离幻不定期分享一些医学书籍的相关内容,旨在让大家对医疗相关的问题早早有所思考和打算。此文是《与病对话一书》的摘选。

1974年春天,父亲因为黄疸、腹水住进成都的解放军第四十七医院。但他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直到秋天都出不了院,而且似乎越来越重了。

入冬以后,父亲就常常提起山东老家的情景:鲁西南、大汶河、风雪、平原、一畦土地、一口水井……

他甚至觉得,睡睡北方的土炕,身体自然就会好起来。但冬至那一天,他突然咯血,然后昏迷去世。我从此不向北望。

行医多年后,1990年左右,我在坐诊时偶然遇到一位长辈来开药,他说自己当年在湾丘“五七”干校时与父亲住在一起。

最后,他顺口提起:“当时干校有一位李叔叔得了肝炎,隔离起来了,但你父亲还要主动去照顾他,给他送饭,才染上了这个病……这位李叔叔现在身体都还好……”

言罢,他目光有些闪烁。我闻之心惊气短。

后来每每想起父亲在四十七医院的时日,我都觉得暗无天日,不堪回眸。直到今天再回首才发现,其实那也不尽是茫茫黑夜,也颇有一些值得感念的事情。

1974年,大家的生活都很艰难。当时,内一科有十来个年轻的护士。我则是个陪伴传染病人的家属、中学生。病房里若偶有空床,我便可以趁机在那里过夜。

时间长了,我渐渐与护士们相熟了。她们常悄悄地招手示意,把我叫出病房,赠与饭票,让我去军人食堂打饭吃,还把自己的军用装备——绿色洋瓷碗和不锈钢匙子——借给我用。此外,她们还借给我各种东西:书籍、凉鞋、雨衣、梳子、香皂、雪花膏、板凳、粮票、现金,等等。

有时,她们还带我混进军人澡堂去洗澡,把军装借给我穿,包括内衣与外衣,还打趣说:“你只差领章和帽徽了。”

在病房值夜班时,她们常常叫我到营房去睡她们的床铺。她们的床单、枕头、被子、蚊帐都是统一的草绿色,被子叠成四方体,见棱见角。唯一彰显个性的是枕巾的图案:梅、兰、竹、菊争奇斗艳。

更讲究美学效果的,还要再给枕巾蒙上一块花手绢,洒上些花露水,花香袭人,让营房充分显出闺房的情致。

四十七医院离成都有15公里,那时自行车是个很奢侈的装备,偶尔有机会才能骑到。于是,她们趁着些职业之便,千方百计地打探过路车辆的消息,讨好司机,乘机帮我搭上便车。

有时天色晚了,她们甚至到公路上去招手拦车,截住南行的车辆,包括客车、货车、拖拉机、吉普车等,让我能返回成都。后来,我对自己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似乎都没能做到这些,想起来有些惭愧。

幸好,我似乎也为她们做过些事情:从成都帮她们买过雨伞、钢精锅、水壶之类的东西。43年过去了,终于记下此事,旨在致谢解放军第四十七医院内一科的护士们……当然,也要致谢医生们与其他相关人员。

1987年,我在华西医院精神科做住院总医师。

有一天,我去结核科会诊。会诊完毕离开时,我发现好些结核病人笑容满面地站在过道上欢送医生,一边说着“再见”,一边集体鼓掌。

那场景太温馨了,却也有点儿让人诧异。最后,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异烟肼的功劳。烟肼既治疗了结核,又改善了情绪。它的抗抑郁作用让病人们兴奋起来,改变了情绪,随之改变了想法与行为,从而积聚起生命力来应对疾病和生活。

这件事让我感慨良多,此后便很看重“高兴”二字,久而久之,也有了一些心得:高兴不愧是天下第一良药,可以治百病。其实人们身体的许多毛病都是因为活得不开心。

既然精神医学教科书上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习得性抑郁”,那么人们为何不能习得快乐?为了能有自主性的高兴,需要主动发现自己生活的意义和内容,而非依赖和等待他人给自己带来快乐。反之,悲观会让人懦弱、狭隘、短视、自暴自弃,以致带来更深层的悲观。

最后要提醒大家,用抗抑郁药物来让自己高兴是有代价的。它们会产生副作用,比如对肝、肾造成伤害等。务必要慎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