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实际上不是一个简单的阅读顺序问题,而是一个路线问题。

先读马克思,是为了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来观察现代中国与世界,是为了应用,是实践派路线;先读黑格尔,是为了研究而研究,是学院派路线。

黑格尔在哲学史上的最大功绩在于恢复了辩证法这一最高的思维形式,他“第一次——这是他的巨大功绩——把整个自然界的、历史的和精神的世界描写为一个过程,即把它描写为处在不断的运动、变化、转变和发展中,并企图揭示这种运动和发展的内在联系”(恩格斯:《反杜林论》第21页)。但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从黑格尔的辩证法中采取的仅仅是他的“合理内核”,黑格尔的学说还包括着内在的矛盾,甚至于达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

“一方面,它以历史的观点作为基本前提,即把人类的历史看作一个发展过程,这个过程按其本性来说,是不能通过发现所谓绝对真理来达到其智慧的顶峰的;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硬说自己是这个绝对真理的全部内容,包罗万象的,最终完成的关于自然和历史的认识的体系,是和辩证思维的基本规律相矛盾的”(恩格斯:《反杜林论》第22页)。黑格尔是唯心主义者,他认为,事物和它的发展只是在世界出现以前已经在某个地方存在的“观念”的现实化的反映——这与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或本体论相反,马克思认为“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

B站某UP主企图通过引用列宁的话来证明不读黑格尔就没法懂马克思,因而所有进步青年都应该在革命斗争前钻研透黑格尔哲学。他引用列宁的话如下:

“不钻研和不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就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特别是它的第1章。因此,半个世纪以来,没有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是理解马克思的!!”(列宁:《哲学笔记》第222页)

的确是白纸黑字的话,列宁的确说过。列宁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要从根本上理解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必须要懂得马克思是如何研究资本主义的;马克思的研究方法很大程度上参考了黑格尔逻辑学。

为什么我说是“很大程度上参考”?因为一切依条件、地点、时间而转移,在列宁写下这段话之前,他还写下了——

“看起来,对黑格尔来说......不仅是(1)一切概念和判断的联系、不可分割的联系,而且是(2)一个东西向另一个东西的转化,而且是(3)对立面的统一——这就是黑格尔的主要走的东西。然而这是穿过迷雾般的极端‘晦涩的’叙述才‘透露出来的’。从逻辑的一般概念和范畴的发展与运用的观点出发的思想史——这才是需要的东西!”(第217页)

“黑格尔对推理的分析,即单一、特殊、普遍,令人想起马克思曾在第1章中摹仿黑格尔。”(第218-219页)

“注意:要倒转过来:马克思把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形式用于政治经济学”(第219页)字样。

可见,列宁在《哲学笔记》第222页说的这段话意强调马克思辩证法(唯物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的继承关系。为了更完整体现列宁对研究黑格尔辩证法的态度,我们看看他在晚年写的一篇文章是如何论述的:

为了避免不自觉地对待此类现象,我们必须懂得,任何自然科学,任何唯物主义,如果没有坚实的哲学论据,是无法对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袭和资产阶级世界观的复辟坚持斗争的。为了坚持这个斗争,为了把它进行到底并取得完全胜利,自然科学家就应该做一个现代唯物主义者,做一个以马克思为代表的唯物主义的自觉拥护者,也就是说,应当做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马克思主义旗帜下》杂志的撰稿人就应该组织从唯物主义观点出发对黑格尔辩证法作系统研究,即研究马克思在他的《资本论》及各种历史和政治著作中实际运用的辩证法,马克思把这个辩证法运用得非常成功,现在东方(日本、印度、中国)的新兴阶级,即占世界人口大多数但因其历史上无所作为和历史上沉睡不醒而使欧洲许多先进国家至今仍处于停滞和腐朽状态的数亿人民日益觉醒奋起斗争的事实,新兴民族和新兴阶级日益觉醒的事实,愈来愈证明马克思主义的正确性。

当然,这样来研究、解释和宣传黑格尔辩证法是非常困难的,因此,这方面的初步尝试不免要犯一些错误。但是,只有什么事也不做的人才不会犯错误。根据马克思怎样运用从唯物主义来理解的黑格尔辩证法的例子,我们能够而且应该从各方面来深入探讨这个辩证法,在杂志上登载黑格尔主要著作的节录,用唯物主义观点加以解释,举马克思运用辩证法的实例,以及现代史尤其是现代帝国主义战争和革命提供得非常之多的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方面辩证法的实例予以说明。依我看,《在马克思主义旗帜下》杂志的编辑和撰稿人这个集体应该是一种“黑格尔辩证法唯物主义之友协会”。现代的自然科学家从作了唯物主义解释的黑格尔辩证法中可以找到(只要他们善于去找,只要我们能学会帮助他们)自然科学革命所提出的种种哲学问题的解答,崇拜资产阶级时髦的知识分子在这些哲学问题上往往“跌入”反动的泥坑。[1]

一句话,要做的是“唯物主义观点出发对黑格尔辩证法作系统研究,即研究马克思在他的《资本论》及各种历史和政治著作中实际运用的辩证法”,这种角度立场自然是“辩证唯物主义”。马克思不是为了谈论辩证法而写的《资本论》,而仅仅是在其中使用了辩证法的思想工具;列宁倒是喜欢谈论辩证法,但他的辩证法素养也不是在阅读黑格尔以后才形成的。

在1894年写作《什么是“人民之友”》时,列宁显然还没有研究过黑格尔,只是读了马克思在德文第二版《资本论》的后记中对于黑格尔的说法,以及恩格斯在《反杜林论》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对黑格尔的叙述,但列宁在书中用了十二页来讲述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和黑格尔的辩证法之间的区别这十二页的内容是一个反黑格尔主义的明确宣言。引用列宁的话来概括,这十二页的内容就是在说明“就黑格尔的辩证法对马克思主义的指控的荒谬性”(《列宁选集》第一卷174页)。列宁引用马克思的话说,他的“方法是黑格尔方法的‘直接对立面’”(167页)。至于马克思中的黑格尔的公式,即《资本论》中,尤其是第一卷第一章中出现的那些,列宁与它划清了界限,他说那只是“马克思的表达方式”,涉嫌“教条化的起源”,并深有同感地补充说“这一理论不应因这个起源而受到指责”(164页)。列宁继续说,黑格尔辩证法的公式,三件套的“空洞的辩证法诡计”,是一个“盖子”或“果皮”。人们不仅可以不改变碗中被盖住的或水果中被包裹的东西地去除掉这个盖子或果皮,而且它们必须被掀掉或剥皮以便看到其中的东西。

我想要提醒读者的是,尽管列宁在1894年还没有读过黑格尔,但他已经对马克思的《资本论》进行了深入的阅读,而且——尽管只有二十四岁——他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越了之前的任何人,因此在列宁那里可以找到对《资本论》最出色的阐释。这似乎也证明了理解黑格尔以及黑格尔和马克思之间的关系的最佳途径就是首先阅读和理解《资本论》。[2]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有一段话也对先读黑格尔还是马克思给出了解决思路。他说:“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反而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唯物辩证法是倒转过来的黑格尔辩证法,立足于客观世界而不是神秘主义的主观世界(列宁在《辩证法的要素》中第一条就强调了“观察的客观性”)。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只有在认识唯物辩证法的前提下才能被理解,因而任何主张先读黑格尔的“革命家”一定犯了先验主义的错误。辩证法本身就不是从阅读中来的。有些人没有看过黑格尔,但他完全可以懂得基本的、甚至是比较深入的辩证法(如战争辩证法)。从这个角度说,虽然很多人没有读黑格尔,但他已经懂黑格尔了。

“了解了以往德国唯心主义的完全荒谬,这就必然导致唯物主义”(恩格斯:《反杜林论》第22页),但了解这个荒谬的前提就是已经有一个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与其可能多走一遍直观唯物主义的路子,还不如直接通过马克思和恩格斯列宁学习黑格尔学说的革命内容。另一方面,要了解黑格尔的庞大学说,至少要读完《哲学全书》系列包括《小逻辑》、《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这是极其耗费精力的。用林布的话说,没有比较坚实的哲学语言习惯(不是一种能力),没有比较基础的哲学史学习(不是一种能力),没有本身一定程度的辩证法思维(这是能力),是不可能看得下去黑格尔那些佶屈聱牙的话的;并且“自从黑格尔逝世之后……官方的黑格尔学派从老师的辩证法中只学会搬弄最简单的技巧,拿来到处应用,而且常常笨拙得可笑。在他们看来,黑格尔的全部遗产不过是可以用来套在任何论题上的刻板公式,不过是可以用来在缺乏思想和实证知识的时候及时搪塞一下的词汇语录。结果,正如一位波恩的教授所说,这些黑格尔主义者懂得一点‘无’,却能写‘一切’”(恩格斯:《卡尔·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而与此相反,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德国的工人运动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者”(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把宝贵的时间放在经院式的研究中不如去调查走访自己住房区周边的工人生活状况。

马克思自己对马克思主义入门有所论述吗?还真有,不过也不是推荐先读黑格尔:

“恩格斯......寄给‘前进报’并讽刺地题为‘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的最近的一组论文,是对杜林先生关于科学、特别是关于社会主义的所谓新理论的驳斥。这些论文已经集印成书并且在德国社会党人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这本小册子中我们摘录了这本书的理论部分中最重要的部分;这一部分可以说是科学社会主义的入门。”[3]

中央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后,特别是在延安时期,毛泽东同志充分利用难得的相对和平环境,广泛搜集研读马列主义书籍,以便系统总结中国革命的经验,指导中国革命,并从理论上清算“左”倾路线的错误。他提议整风运动之后,组织人力大量翻译马恩列斯著作,并强调:我们党内要有相当多的干部,每人读一二十本、三四十本马恩列斯的书,我们有这样丰富的经验,有这样长的斗争历史,如果读通了这些马恩列斯的著作,我们党就武装起来了,我们党的水平就大大提高了。1945年,毛泽东同志在党的七大上特别提出要读五本马列著作,即《**宣言》《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和《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没有提到黑格尔。

1963年,中苏两党就如何认识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展开论战,国内开始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在这种背景下,为了帮助广大党员干部学习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提出学习30本马列著作的意见。1963年5月,毛泽东在审阅《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干问题的决定(草案)》(即前十条)稿时在第十个问题中加写样一段文字:“我们现在还有一些处在领导工作岗位的同志和许多从事一般工作的同志,并不懂得或者不甚懂得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革命的认识论,他们的世界观方法论还是资产阶级的,或者有资产阶级思想的残余。他们常常自觉地或者不自觉地以主观主义(唯心主义)代替唯物主义,以形而上学代替辩证法。为了做好我们的工作,各级党委应当大大提倡学习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毛泽东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23页)。

1963年7月11日,他召集中央部门管理论宣传教育工作的同志,就此问题进行布置。他说,要读几本、十几本、几十本马列的书。要有计划地进行,在几年内读完几十本马列的书。要有办法引起高中级干部读书。他认为,原来提出的目录,哲学书开得少了,书目中还应有普列汉诺夫的著作。30本书中也没有黑格尔著作。

“不懂黑格尔就没法懂马克思”是根本错误的,是有害于中国革命事业的错误路线。我们与主张先读黑格尔的那帮人不是策略之争,而是路线之争。

如果你不认识你爷爷的爷爷,那么你就无法认识你爷爷,

进而你无法认识你爸,最终你无法认识你自己。

如果你不学习亚里士多德、巴门尼德的《物理学》,

那么你一定搞不懂伽利略的物理,

进而你就会错误地认识牛顿力学。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