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两篇文章,第一篇我们戳破了系统层面的幻想:《看清形势,放弃幻想》

第二篇我们戳破了经济层面的幻想:《看清形势,放弃幻想(2)》

今天我们就来戳一下第三层:青天幻想。

如果说系统层面的幻想,是相信规则本身仍然公正;

经济层面的幻想,是相信日子总会随着周期好起来;

那么当这两层幻想都开始松动之后,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抓住最后一样东西:青天大老爷。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也极其顽固的心理机制。

当人们已经隐约感觉到系统不对劲、经济解释开始失灵,却又无法承受“整个系统出了问题”这个结论时,最自然的退路,就是把希望从结构,转移到个人身上。

不是系统坏了,是人没选对;

不是体系有问题,是下面执行歪了;

不是方向错了,是还没轮到“真正的好人”上台。

于是,一切复杂而沉重的结构性问题,被压缩成一句看似温和、实际上极具麻痹性的判断:

“只要有个青天,就好了。”

这句话之所以危险,并不在于它天真,而在于它极其好用。

它不否认现实的痛苦,却巧妙地把痛苦的原因,从“系统必然性”,挪成了“个别人道德问题”。

它承认坏事存在,但拒绝承认这是一种稳定、可复制、会不断重现的结果。

于是,压迫被解释成失误,剥夺被解释成疏忽,不公被解释成“还没来得及纠正”。

在这种叙事里,权力本身永远是中性的、甚至是善意的;真正的问题,只是好人太少、坏人太多。

这正是“青天幻想”的核心逻辑:

把结构性压迫,道德化、人格化、偶然化。

一旦你接受了这一点,很多事情就会显得“合理”起来;

为什么坏人总能上位?

因为好人还没机会。

为什么清廉者被边缘化?

因为他们不够圆滑。

为什么问题年年整治、年年重来?

因为坏人太狡猾。

你会发现,这套逻辑有一个极其便利的特点:它永远不需要追问系统为什么总筛选出这样的人,也永远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青天”只能作为例外存在,而不能成为常态。

历史上,几乎所有走向衰败的社会阶段,都伴随着青天幻想的高涨。

不是因为那个时代没有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问题已经多到无法用正常方式解决了。

于是,人们开始寄希望于清官、明君、能人、救星。

期待某一个“例外”,去对抗一整套“常态”。

但历史给出的答案异常一致:个体无法对抗结构,清官也要在烂制度里呼吸。

晚清不缺清官。

但清官解决不了土地兼并、财政枯竭、军费失控和权力高度集中;

他们能救几个人,却救不了体系;

能修一段堤坝,却挡不住整体溃败。

民国也不缺“有理想的人”。

可当军阀、资本、官僚和外部势力形成稳定结构后,任何个人,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挤出,要么被消耗。

换人,不换逻辑;

肃贪,不动分配;

高喊清廉,却不改变权力的来源和运行方式,结果只能是旧水换了新壶。

可青天幻想,偏偏最擅长遮蔽这一点。

它会反复向你展示“个案纠错”:

一个官员落马了,

一个事件被处理了,

一个声音“被听见了”。

这些并非虚假,但它们的功能,从来不是修复结构,而是证明结构“还有希望”。

你会被不断提醒:

“你看,还是有人管的。”

“上面不是不知道。”

“再等等,事情正在变好。”

等待,就这样被包装成理性;

忍耐,被塑造成成熟;

而拒绝等待的人,则被描绘成“极端”“破坏稳定”。

这正是青天幻想最残酷的地方:

它不要求你否认现实,只要求你不要行动。

你不用支持什么,只要相信会有人替你主持公道;

你不用改变什么,只要继续配合,继续忍。

但问题是,如果一个系统必须依赖“好人出现”才能运转,那它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正当性。

真正健康的系统,靠的是约束坏人、保护普通人;

而不是不断祈祷,好人能在坏环境中幸存下来。

当一个社会把希望寄托在“青天大老爷”身上,本质上,是在承认一件事:普通人已经无法通过正常路径改变自己的处境。

他们被剥夺了参与、纠错、制衡的能力,只能把尊严,托付给想象中的权力善意。

这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被迫的精神托管。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极其讽刺的场景:

越是系统性问题严重的时期,越容易出现对“清官”“明君”“强人”的集体渴望。

因为那是最后一层心理缓冲。

一旦这层幻想也破裂,人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冷酷的现实:

问题不在某个人不够好,而在这套结构,根本不打算为大多数人服务。

也正因为如此,“青天幻想”会被反复维护、反复鼓励、反复叙述。

它是旧秩序在失效前,最重要的一道心理防线。

可历史从不留情。

所有依靠幻想维持的体系,最终都会走到同一个节点:

人们总会突然意识到,他们等来的不是青天,而是一次又一次被延后的正义。

继续等待,已经不再是希望,而是对现实最深的自我放弃。

这正是第三层幻想必须被戳破的原因。

不是因为人不该期待正义,而是因为真正的正义,从来不靠等人施舍。

写到这里,其实已经不需要再堆更多例子了。

制度的幻想、

经济的幻想、

青天大老爷的幻想、

理性、中立、个人出路、时间的幻想……

它们看起来各不相同,彼此争辩,甚至相互否定,但在结果上,却惊人一致。

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人继续忍,继续等,继续把清醒往后推。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系统并不是被直接推翻的,而是被一点一点拖死的。

不是因为反抗太少,而是因为幻想太多。

幻想从不要求你拥护什么,它只要求你别急、别动、别醒。

它把“看清现实”描述成偏激,把“质疑结构”描绘成不成熟,把“不再配合”定义为破坏稳定。

于是,清醒的人被孤立,行动的人被消耗,而沉睡,被包装成理性与善意。

历史总是一次又一次证明:

真正让腐朽体系活得更久的,从来不是暴力,而是安抚。

不是恐惧,而是希望。

不是强迫,而是那句听起来极其温柔的话:“再等等。”

所以,真正需要被反复提醒的,只有这一点:幻想,是最温柔的麻醉剂。

它不会让你立刻倒下,只会让你在该醒的时候,选择继续闭眼。

而当麻醉终于失效,你往往已经失去了起身的力气。

戳破幻想,并不是为了制造绝望,而是为了把时间抢回来。

不是为了证明世界无解,而是为了避免在本可以改变的时候,被一剂又一剂“温柔”的麻醉拖到无路可走。

清醒从来不舒服,但至少,它是真正属于你的。

而不是被安排好的、延迟兑现的那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