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一个高等学校的辩论会上,听到一位青年说:“不满现状是青年人的美德。”我有些糊涂;她不满的倒底是何种现状呢?

近日读报,见到一位杨玉清先生说:“文人的笔杆天然是反现状的,真正的文人是反现状的,从古以来好文章都是反现状的”。反现状者“仁人志士”也;“歌功颂德”者不足道也。——这回,我更糊涂了;头脑发昏,眼睛发花,面前出现了大批“真正的”文人,头戴虚无帽,身穿虚无衣,坐下虚无椅,伏在虚无案,挥动着一枝有毛的笔,大做其好文章。我悄悄地走过去一瞧,他们做的题目都是“反现状”;破题一句都是:“反现状者,反对现状之谓也”。可惜,底下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大概是天书吧!我正在纳闷,突然有几位文人拿起砚池猛地向我头上打来;还有一位厉声高喊:“杀死这个偷看天机的坏蛋!”我赶紧跑,摔了一跤。

面前的“真正的”文人不见了,只剩下我自己发昏。

发了一阵昏,再拿起报纸来看,左钻右研还是不能领会这位先生的“反现状”的妙论。没有法子,我还得请教“教条”:

笔,没有阶级性;可是,它自己不会做文章。

人,在阶级社会里是有阶级性的;文人,首先是人,然后是文人,如果他也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飞上天,大概也得有阶级性。

现状呢?一切事物都是具有内部矛盾的;社会现状,也有它的正面和反面,有新生的方面,有衰朽的方面,有革命的人民,也有拖着社会倒退的反动派。我不知道“仁人志士”们反对是哪种现状?帝国主义也是反现状的“英雄”,他们拼命要把共产主义世界这部分现状反掉。台湾的国民党反动派也在拼命地反现状,要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巍然存在这种现状反掉。他们和他们的文人,不知能不能做出好文章来?算得算不得“仁人志士”?

归根结底,问题是:站在什么阶级立场?反的是何种现状?保护的是何种现状或争取的是什么?

只反对,反对一切,任甚也不保护,不争取,更不歌颂 ——这是谎话或昏话。其实,有反对必有所赞助,有铲除必有所保护,有暴露必有所歌颂。反对白,岂不是赞助非白?连白和非白一起反对,岂不是赞助虚无?而“虚无”是给另一种“有”开辟道路的。……

耳边一声高喊:“咄!你不要给我上政治课,我是给你治病的!”——原来我又跌进了发昏第二章。

这回是在医院里,我站在一位医生的面前。我俩的“目标”是一致的。我是请她帮助我反对我的“现状”的。所以只好听她的吩咐。

“本大夫是以反现状论著称的。你的基本现状是活着,其次是带有病菌。所以……”她说着就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应该消灭你的基本现状;那,您就永远的绝对的健康了!”不由分说,她操刀向我的咽喉刺来。

这一吓,倒把我吓明白了:

原来她和我的目标是不一致的,她跟我有仇吧?要不,她怎么反对我活着的现状、操刀向我的咽喉刺来呢!

(写于1957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