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2026年1月3日,美国侵略委内瑞拉,绑架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此举震惊全球,多国表示谴责。全球大学当天线上访谈了赫尔南·瓦加斯(Hernán José Vargas Pérez),他是委内瑞拉国立公社大学副校长,曾任美洲玻利瓦尔人民运动联络主任,委内瑞拉公社经济部副部长,研究领域包括城乡公社、循环经济、南南合作等。

委内瑞拉国立公社大学副校长 赫尔南

刘健芝:赫尔南,我们很遗憾美国对委内瑞拉的侵略发生在新年的第三天,您能告诉我们,在总统被绑架和一些地点被轰炸后,人们有什么反应?

赫尔南今天是1月3日,我们开始遭受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袭击。大约在凌晨2点,美军在加拉加斯的不同地点开始了同步攻击的过程。我不太确定,但我听说加拉加斯可能有四个不同的地点成为火箭弹和导弹攻击的目标,根据委内瑞拉国防部长的声明,被攻击的包括军事设施,也有民用设施,他们攻击了机场、港口,以及除军事设施外的一些居民区。这场袭击不仅发生在加拉加斯,也发生在距加拉加斯不同距离的中部三个地区,具体是拉瓜伊拉(La Guaira)、米兰达(Miranda)和阿拉瓜(Aragua)。

我们这里没有过军事冲突或轰炸场景的文化图景。这个午夜伴随着爆炸和导弹,整个天空布满了飞机和直升机。对于大多数民众来说,看到这些爆炸和地平线上的火焰是非常创伤的。人们感觉到那种恐惧,关于轰炸之后人们会发生什么的恐惧,这真的很糟糕。这就像我们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场景,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发生在中东或其他地方。但现在这正是拉丁美洲局势的一部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现实的觉醒。

美军对不同地点进行轰炸的一两个小时后停止了袭击,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政府发布了官方声明,指出这一系列针对委内瑞拉的攻击来自于美国。大概又两小时后,特朗普发布了一篇帖文,提到他们已经绑架了马杜罗和他的妻子,并把他们带离委内瑞拉。

2026年1月3日,委内瑞拉最大军事基地Fuerte Tiuna发生火灾

从那一刻起,这基本上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大多数民众对这种情况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拒绝。今天清晨,大多数人都待在家里,每个人都意识到我们遭遇了美国的攻击。有些人去商店购买食物,有些人开始走向政治场所动员。比如,加拉加斯这里的米拉弗洛雷斯宫(政府大楼),社会主义党呼吁所有人去每个市镇的玻利瓦尔广场。发生这种情况之后,今天我们开始了全国范围的动员和示威过程,谴责整个局势。

我们现在感觉到的是某种对局势的愤怒,我们一直以来,是遭受来自美帝国主义、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军事帝国的军事攻击的受害者。今天,我们不仅是谴责对委内瑞拉的攻击,也是谴责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的军事冲突。几年前,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CELAC),曾公开发布声明,保持拉丁美洲为一个和平区域,但是今天发生的事,终结了那个宣言。这真的很可悲,现在,整个拉丁美洲都可能成为美国入侵的受害者。

当天几个小时后,特朗普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在会上他确认了关于袭击的几个具体事情,并提到从现在起委内瑞拉将由美国直接管治。一段时间后,将有一个政治过渡阶段。从现在起的几年中,委内瑞拉将直接受到来自美国政府的管治。他们会在这里为我们指定一个政府。并且从现在起,他们将带来不同的跨国石油公司,以便让所有那些在过去十年封锁期间停止的油井重新运作。从现在起,美国将开始一个恢复所有石油生产和“收回”过去几十年财产损失的过程。美国政府,特别是特朗普,正在陈述这一立场:他们认为,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国有化进程,是委内瑞拉人民窃取了委内瑞拉寡头和跨国殖民商业巨头们的石油。所以他说基本就是,美国政府将试图恢复他们曾在委内瑞拉行使主权的年代里的所有损失。

这是非常悲伤的一天,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委内瑞拉人民选举出的总统已经被美国带走了。而且他们在告诉我们,美国实际上将直接统治这个国家。所以我们现在在拉丁美洲这里看到这种局势,基本上是难以置信的。在过去几个小时,我们看到了马杜罗被转移到纽约的图像,在那里他将接受美国司法系统的审判。这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一系列非常可怕的事件。这是一个悲伤的日子,但也是一个让我们对整个局势感到非常愤怒的日子。

我们今天在不同地方开始动员和示威,下午委内瑞拉副总统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她声明,委内瑞拉要求立即释放尼古拉斯·马杜罗,他是我们国家的合法总统。她提出的是委内瑞拉人民的主要诉求。我们向美国以及国际社会提出了诉求,且不会在立场上后退。她还提到,在马杜罗总统被绑架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签署了一项国家内部危机法令,以保证针对这种特定情况的治理系统能够运转。在这项法令下,她可以启动一种不同的政府运作模式,而无需将马杜罗从国家总统职位上分离。这意味着委内瑞拉将开始一个不同的局面,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拥有一位被绑架的总统,但同时我们将继续处理国家和政府的不同事务,并同时战斗以促使美国释放并送回马杜罗总统。

刘健芝:特朗普洋洋自得地描述着他们的计划,本来是在圣诞节2025年12曰25日那天进行突击,仅仅因为天气不好导致了计划的推迟。这次的攻击计划很明显是想重演过去美国对巴拿马的侵略和控制。1989年12月20日,美军进攻巴拿马,并扶植傀儡总统。巴拿马总统曼努埃尔·诺列加(Manuel Noriega)在1990年一月投降,并被带到美国以贩毒罪名审判,被判40年监禁。美国进攻的同时,杀害并监禁了巴拿马社会领袖、工会领袖,打击了左翼力量。美国声明,这场行动造成了200名巴拿马平民死亡,但联合国公告认为造成了500平民死亡,人权组织又报告实际人数约为两千到三千人。从此巴拿马便成为了美国的附庸。您有察觉这之间的相似之处吗?美国指控总统贩毒,然后轰炸、绑架,然后安插美国的傀儡?

赫尔南:是的,这可能与80年代在巴拿马罢免曼努埃尔·诺列加有一些相似之处,那次攻击是对政府大楼及周围平民的一次恶劣攻击。但实际上仍有两个重要的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委内瑞拉并没有参与**网络。曼努埃尔·诺列加实际上曾为美国贩毒,只是后来他改变了立场,不再与美国达成协议。当美国认为他不再是盟友时,便决定抛弃他,把他关进监狱。而委内瑞拉不生产**,也不贩卖**。所以当他们要把马杜罗以贩毒和恐怖主义的名义进行审判时,这像是一个好莱坞剧本,只为隐藏实情。实情是,他们因为马杜罗在委内瑞拉推动的主权进程以促进区域一体化和反帝国主义的“罪行”而把他关进监狱。他们审判他是因为,他在委内瑞拉推动了社会主义的发展和建立人民权力。基本上,这是一场针对“推动并建立一个替代西方文明模式的玻利瓦尔项目”而进行的审判。

另一个区别是,谋杀与绑架。特朗普将这次行动与几年前他们在伊朗暗杀苏莱曼尼相提并论。区别在于,美国针对伊朗“合法国家”的阴谋虽然也使用了攻击该国政府官员的战术,但在那个案例中,他们实际上毫不犹豫的谋杀了苏莱曼尼。

今天在加拉加斯发生的事情,我们没有具体的参考。大概15年前,他们带走了洪都拉斯总统曼努埃尔·塞拉亚(Manuel Zelaya),然后推动了一场政变。这里的区别是,他们试图制造一种冲突内部解决方案的局面,这基本上是一场政变。对委内瑞拉来说,多年来美国第一次实际推动了一个想法的落地,即他们将亲自统治一个拉丁美洲国家。这是一个关键区别。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美国将在拉丁美洲建立一个外国的独裁统治。这令人难以置信。

刘健芝:我们看到的剧本是西方主流社会把诺贝尔和平奖颁给了反对派领袖玛丽亚·帕里斯卡,这样她就可以成为委内瑞拉的接管人,就像曾在巴拿马发生的那样,他们安插了傀儡。但看起来这个剧本没那么容易上演。那么美国试图安插的这位反对派领袖情况如何?

赫尔南:特朗普声明他不认为玛丽亚·帕里斯卡,所谓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能成为国家的领导,因为没人尊重她。(顺便说一句,一个不谴责对委内瑞拉军事攻击的诺贝尔奖得主,也许这是这种和平奖的新时尚)特朗普实际上正在讨论如何组建一个能够统治委内瑞拉的团队,这有点复杂,在经典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就像下国际象棋,当你拿下了国王,游戏应该就结束了。但在委内瑞拉这里,有数百万人在党的基层组织中,也在公社中进行自我治理,不同公社组织拥有大量的人民民兵。所以美国的统治者为了在委内瑞拉这里建立一个所谓的外国政府将面临一个重要挑战:我们作为人民,不会让他们得逞。

致力于请求美国入侵委内瑞拉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丽娜·马查多·帕里斯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将看到,是委内瑞拉人民想要自由和行使主权的意愿与美国利益之间的一次重要对抗。特朗普今天实际上在威胁我们,他声明美军将有第二波攻击计划。第二波,这对中美洲地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声明。因为他说这是给整个地区一个例子,用来说明当你的国家与美国利益不一致时将会发生什么。

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说哥伦比亚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应该小心他的屁股,同样的事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特朗普还提到了墨西哥,也许在某个时候他们将“不得不”采取行动。特朗普还声称,也许古巴是美国的下一个目标。美国国务院几天前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其中提到了门罗主义的重启。特朗普今天再度提到了它,说明这是门罗主义重启的一部分,整个西半球势力的重新组合对于美国的统治地位十分重要。

我认为我们将看到美国面对来自委内瑞拉人民的挑战,抵抗和反击来自美国的进攻。同时,我认为拉丁美洲地区的人民以及政府、政党都面对着美国的挑战。人们需要认识到我们面前的局势,因为它不只是针对委内瑞拉的威胁,实际上是针对整个地区的威胁。所以这是一个团结起来反对威胁的重要时刻。

在过去几周,我们收到了来自不同国家和不同社会运动、政治组织的声援。我们非常感谢所有对我们的声援,但实际上这不仅仅是关于委内瑞拉。这关乎整个地区的局势,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抗美国帝国主义。美国正在塑造它所谓的“后院”,如果我们不能像一个联合的统一战线那样行动,整个地区将进入非常艰难的时期。

刘健芝:我们知道在公社层面有很多基层的动员准备以应对攻击,您在之前的访谈中谈到过很多细节,请简要说明你们如何通过动员民众来应对攻击。还有关于食物和生活用品的储存,与美国战斗的做法。

赫尔南:自从去年9月下旬美国开始这一轮进攻以来,我们就开始了整个人民民兵全国志愿登记的过程。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们有大约800万志愿者登记参加国民民兵。之后,我们有一个公社化和组织人民民兵公社单位的过程,开始为所有的志愿者进行军事训练。过去一周,我们对数百万人进行了军事训练。

同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资助公社以保证社区的基础设施服务,包含教育、卫生、能源和生计等各方面。经济问题和基本物资的保证也是这个组织过程的一部分。并开始在每个社区的政党基层中进行集体讨论,针对的是我们可能遇到的任何紧急情况和应急计划。

直到这一刻,我们都处于抵抗侵略的准备状态。我们昨晚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次军事入侵,更是一次为了抓捕玻利瓦尔革命领导人的武力军事行动。这不是我们一直准备遭遇的场景。当特朗普说他们将统治委内瑞拉,并开始统治我们的国家时,也许那将是开启抵抗和对抗的时间段。因为我们不会接受,我们不会让任何帝国主义来统治我们,我们有自决权,我们有主权,我们有一个自由国家、独立国家的意愿。如果他试图统治我们,我们的人民肯定会与美国进行长期的对抗。这就是我们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准备的事情。

刘健芝:中国社交媒体上有人说,美国轰炸了乌戈·查韦斯的墓。这件事是真的吗?

赫尔南:我想趁此说明,在所有整个针对委内瑞拉的进攻中有一个关键方面,就是假新闻。它是心理战的关键组成部分。所以我们要加强沟通渠道,以便处理掉假新闻。幸运的是,这是一个假新闻。他们没有攻击山地总部,那里有乌戈·查韦斯的陵墓。他们散布各种假新闻,重要的是我们能够识别那些假新闻并把它们放在一边,因为它们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

刘健芝:您是国立公社大学的副校长,你们现在怎么样,学生们现在怎么样?他们在放假还是在校?

赫尔南: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在假期。我们还没有讨论国立公社大学在当前要做什么。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将不得不讨论并做出一些决定。可能需要把所有的努力投入到保证国家主权和防御军事入侵。也许一切,我们的一切工作都会聚焦于我们面临的全国挑战。

薛翠:我有两个问题。第一,ALBA(美洲玻利瓦尔联盟)有什么计划,还有您个人有什么计划?我们非常关心委内瑞拉和拉丁美洲的未来。

赫尔南:非常感谢你们所有人持续的声援。这是一个重要时刻,我们要进行公开的示威和声明来反对美国的攻击。美国正试图在民众脑内植入一种想法,即所有人都同意把马杜罗关进监狱,所有人都同意美国接管委内瑞拉,所有人都同意他们从委内瑞拉石油中获利。实际上特朗普正试图把这些观点变成全世界的常识。重要的是我们要反击这些观点,这是一个世界人民反对强权的时刻。

美国面临着这次袭击的一些负面后果。比如,你们是否注意到意大利的梅洛尼和法国的玛丽娜·勒庞,即使是像这些极右翼领导人,也在谴责这种军事袭击。重要的是,我们在哪个方向上施压。

我想提到的另一件事是,ALBA正在讨论将要做的事情,但在这个时刻,重要的是揭露正在发生的事变和谴责美国的帝国主义行径。我们需要通过任何可能的手段,如社交网络、媒体、街头示威或任何形式的政治游说,现在这些都很重要。人们要谴责美国对委内瑞拉和拉丁美洲的一个明显的帝国主义入侵行为,要谴责美国政府的整个帝国主义阶段,特别是谴责特朗普政府诉求的门罗主义。

委内瑞拉的人民视马杜罗为我们国家的合法总统,他必须被释放。我们要对世界说,我们作为委内瑞拉人民,有合法的权利,并且是一个主权国家,我们有权利反对帝国主义,有权利反对资本主义,有权利建立另一种社会主义,有权利建立公社作为新生活替代系统的基层细胞。所以要说三件重要的事情:谴责美国;释放马杜罗;捍卫我们的合法权利,建立替代方案,建立主权进程。

关于我的个人计划,要看将会发生什么。接下来的日子将是人民的大规模动员。美国实际上正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服从他们,他们会再次发动攻击。所以我们将不得不为即将到来的攻击做好准备。我们的国家将会发生什么,我们将如何保卫它,那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是玻利瓦尔和查韦斯的儿女,我们不会被任何帝国殖民。

刘健芝:谢谢您在这个危急时刻接受我们的访谈。我想补充一点,这不仅仅是关于委内瑞拉国家主权的问题,同时,你们现在进行的人民动员、在人民公社中组织起来、追求粮食主权将为反对帝国主义建立榜样。这些都是右翼或美国无法容忍的例子。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保卫委内瑞拉以及其他拉丁美洲国家的主权,这也是关于人民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问题。2026年1月3日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是重新激活人民权力历史并为世界上所有人树立榜样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赫尔南,请多保重,我们相信您会继续斗争。我们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赫尔南:保重。非常感谢你们。我们知道有你们正在支持我们,这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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