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句话很多人在学生时代背得滚瓜烂熟，却在真正生活里被悄悄抹掉了后半句。我们被反复告知：要独立、要清醒、要先顾好自己。于是，人与人的关系越来越像一次次临时交易，点到为止、互不相欠。你要我理解，我先问一句“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要我付出，我会下意识评估“值不值得”。

久而久之，这种精打细算被称为成熟，被包装成“成年人必修课”。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当所有人都只从自身利益出发，社会却被要求像一个有机整体一样运转时，矛盾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我们习惯把这种状态归结为“人性如此”，好像个人主义是天生的，是无法避免的。然而，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从来不存在脱离具体社会条件的人性。个人主义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有清晰的历史轨迹，也有扎实的物质基础。

在当代社会，私有制和雇佣劳动构成了最基本的生产关系。生产资料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大多数人只能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存。在这种结构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首先不是协作关系，而是竞争关系。

岗位有限、资源有限、机会有限，每个人都被迫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互相消耗。当生存本身被竞争逻辑接管，“先顾好自己”就不再只是道德选择，而成了一种被逼出来的生存策略。

于是，个人主义逐渐从一种行为倾向，演变成一种价值共识。

它告诉你：集体是抽象的，个人才是具体的;共同利益是虚的，眼前得失才是真的。遇到冲突时，首先要计算个人风险，至于他人的处境、群体的走向，那是“太宏大、太遥远的事”。在资产阶级法权和主流意识形态的反复强化下，个人利益被不断合法化、正当化，而集体则被描绘成低效、模糊甚至危险的存在。

很多时候，这种个人主义直接等同于利己主义。

以自我为中心、以个人利益为尺度，凡是可能损害自身的事情，能躲就躲，能甩就甩。它并不一定表现为张扬的自私，更多是一种精致的自保：不站队、不表态、不多管闲事，像给自己套上一层透明防护罩。羽翼被反复擦拭，生怕沾上一点麻烦。久而久之，人变得越来越“聪明”，却也越来越孤立。

但个人主义还有另一种更隐蔽的形态，那就是被反复歌颂的“自立自强”、“单打独斗”。

在各种成功学叙事里，总有一个人靠自己熬过所有苦难，最终完成逆天改命。这类故事听起来很燃，也很容易让人热血上头。但它们往往刻意抹掉了一个事实：绝大多数普通人并不具备“单兵作战”的社会条件。

当结构性压迫存在时，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再努力一点”上，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这种英雄主义式的个人主义，表面上是积极向上的，实际上却是无产阶级被原子化后的无奈反应。当组织缺位、集体失声、公共讨论空间不断被压缩时，个体只能被迫退回到“我还能做什么”的层面。于是，有人选择忍，有人选择卷，有人把所有责任内化为“我不够强”，也有人在长期的无力感中滑向极端。

妥协和爆裂，看似对立，实则同源，都是在缺乏集体出路时被逼出来的选择。

需要警惕的是，主流叙事往往会把这些后果反过来归咎于个人。

你承受不了压力，是心理不够强大;你愤怒，是情绪管理失败;你走向极端，是个人品行有问题。结构性矛盾被轻描淡写地移走，留下个体在道德和情绪的泥潭里反复自责。个人主义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甩锅：系统性问题，被包装成个人问题。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极其熟悉的场景反复上演：明明是加班常态化、收入增长停滞、上升通道收窄，却被解释为“你还不够努力”;明明是公共资源分配失衡、风险被不断下压到个体，却被包装成“成年人就该学会自我消化”。

问题被一层层心理学话语、成功学话语包裹起来，最后落脚点永远只有一个——你自己想办法。社会退场了，结构隐身了，只剩下一个个被要求无限自省的个体，在深夜刷着情绪调节教程，试图用自律、冥想和正能量，去对抗本不该由个人独自承担的重量。

从唯物辩证法的视角看，这种状况并非偶然。

当社会运行逻辑以资本增值为中心时，个人利益自然会被牵引到同一方向。你以为自己在为自己打算，实际上是在为既有的利润逻辑让路。你精心维护的“个人选择”，往往早已被预设在可选项之中。个人主义并没有真正解放个人，它只是让个体在既定轨道上更加自觉地运转。

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要不要个人，而是个人与集体如何重新建立关系。

否认个人需求，只会制造新的压抑;神化个人奋斗，则会掩盖真实的社会条件。个体的尊严，恰恰需要集体的支撑才能成立。离开了稳定的社会关系网络，个人所谓的自由，最终只会变成随波逐流的被动选择。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需要重新理解“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并不是一句抽象的哲学宣言，而是一种现实提醒。当我们谈论个人命运时，永远绕不开社会结构;当我们反思个人主义时，不能只停留在道德层面。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每个人把自己打磨得更加冷硬，而在于重新思考如何打破原子化，让人重新回到人与人之间。

或许，当“只顾好自己”不再被视为唯一的生存智慧，当集体不再只是口号或负担，个人主义这株在资本土壤中疯长的植物，才会慢慢失去它赖以生存的养分。到那时，个人不再需要靠不断防御来证明自己存在，而是可以在真实的社会关系中，获得更稳固的安全感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