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视频,我大致了解了翟教授的“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我认为,这个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有两大核心观点,围绕这两个观点,我谈谈对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初步看法。

观点一,翟教授认为“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只承认简单劳动创造财富。他认为马克思的一般劳动是简单劳动,劳动创造价值就是简单劳动创造价值,同时,价值就是财富,或者说价值就是使用价值。这是他认为的“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他就是在对这个“劳动价值论”批判的基础之上,提出了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

对于他的第一个观点,我认为既歪曲了马克思关于价值和使用价值的区分,又歪曲了马克思关于劳动范畴的观点。正如赵老师指出的,翟教授是否读过马政经的本科教材,是否读过《资本论》,我也表示怀疑。

首先,马克思从来没有说过劳动只是简单劳动,从来没有否认复杂劳动、脑力劳动等都会创造价值。可是翟教授先是歪曲了马克思的劳动范畴,然后再对这个已经歪曲了的劳动范畴进行批判。

其次,翟教授混淆了价值和使用价值,这种观点自马克思主义诞生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有。几乎无一例外,凡是混淆价值和使用价值,把马克思的劳动创造价值,当做“劳动是财富或使用价值唯一源泉”的这种观点,要么是没有读过《资本论》或没有学过马政经的,要么就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故意这样说的。

再次,翟教授在最后一部分指出,“民本主义把可贸易品视为财富,而把不可贸易品定义为财富的再分配”。他说,先有一个挣钱的买卖,让当地一批人挣了钱,然后用挣的钱在当地消费,消费那些原本不可贸易品;而随着技术进步,越来越多的不可贸易品变得可贸易了,由此导致生产和分配的失衡。好像在他看来,只有第一个能让一批人挣钱的买卖才是生产过程,买卖可贸易品换来的钱是财富,把挣的钱用于消费是再分配,因为这个消费会把钱分给提供各种不可贸易品的人,比如吃饭把钱给饭店老板,理发把钱给理发师,这样就实现了钱或者财富的再分配。

很明显,他没有搞懂价值、使用价值、交换、货币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理清生产、分配、交换、消费之间的关系,更没有看到隐藏在生产和分配行为背后的生产关系和分配关系。因此,他并没有把经济学的一些基本范畴搞清楚,也没有理清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提出了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

观点二,对于“民本主义”的这个“民”,翟教授认为包括了“精英”在内的“大众”。他认为,“精英产生于大众,精英又离不开大众”,受“天道”的作用,也就是“基因遗传的规律”,精英的孩子很大概率不再是精英,几代之后就变成普通大众了,而新的精英也来自于普通家庭。基于这个逻辑,翟教授认为,精英是普通大众中出色、优秀的那部分人。接着他引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那些高智商的、努力的、自律的、自我驱动的、有创造天赋的精英,他们所创造的财富,远大于成百上千倍的平庸保守懒惰的群氓,一个精英一天挣的钱可能就等于别人一年挣的钱”。总之,因为精英很优秀,所以创造的财富就远大于群氓。

正是这第二个观点,暴露出了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真实目的。表面上看,翟教授把精英和普通大众既当做一体,又相互区别。然而在我看来,翟教授把精英和普通大众当做一体,其实是为了论证精英群体存在的合理性。他认为,精英和普通大众都是一样的,精英不会永远是精英,普通大众也会成为精英。但是,如果揭开表面现象去寻找背后的本质关系,也就是唯物史观强调的生产关系,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翟教授一边强调,所有的精英,包括高管、资本家等等,都是普通大众的一份子,都是一个普通人;另一边又强调,精英与大众的地位是脑容量的造成的,是智商的造成的,是上天注定的。可他恰恰对智商背后的生产关系视而不见。马克思说,资本家之所以是资本家,是因为他是资本的所有者。精英之所以是精英,他之所以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要么本身就是资本家,要么是资本家的附庸和跟班。在既定生产关系下的雇佣工人只能是被剥削阶级,他们能与资本家“共情”吗?

由此可见,翟教授把精英和普通大众区别开,是为了得出“精英所创造的财富远大于普通人”这个结论。这也是“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价值论”的核心,精英创造的价值,远超过普通大众创造的价值。正是在这个理论的关照下,资本家获得的利润就不再是剩余价值,而是他们的劳动创造的价值了,这个价值远超过工人的工资也就是合理的了。所以,我认为,翟教授的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最终是为了论证精英的高收入的合理性,以及资本家的利润是资本辛苦付出的报酬。

另外,我觉得翟教授前后观点是自相矛盾的。在遗传规律的基础上,他论证了精英的后代没有父辈优秀,普通人的后代也会成为精英,还举了姚明子女和潘长江孩子这两个例子;可是另一方面,在批判美国的贫富分化时,又举了小布什的例子。这很明显是矛盾的,在遗传规律下,姚明的子女不如姚明高,潘长江的子女比潘长江高,这是进化论、自然规律的结果,但小布什的智商明明只有90多不到100,距白人的平均水平都不到,却能上名校、做总统,原因无二,“不是他为人好,而是他的家庭财富、政治资源和人脉资源”。按照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逻辑,小布什即使出身精英家庭,按他的智商应该成为普通大众,怎么还能做总统呢?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在举中国的例子时,他又从进化论和自然规律出发,对生产关系选择性失明。换句话说,你之所以没有成为精英,是你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而谈美国的例子时也能从生产关系角度分析,姑且认为这是为了批判资本主义。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对生产关系为什么选择性失明?从根源上说,一旦加入对生产关系的分析,那么关于“精英创造的价值远高于普通人”的观点,就失去了根基。换句话说,一旦引入了生产关系,那么精英的成功,不再取决于他的智商,而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这个原因和“小布什能成为总统”的原因,有相似之处。

总的来说,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既没有清晰的理论逻辑,而且一些基本范畴也是混乱的,尤其是对更根本的范畴——生产关系,避而不谈,或者说,在他眼里,私有制的生产关系是永恒不变的,所以用不着去讨论生产关系这个变量。

——赵磊点评:

我觉得彭卓的发言,抓住了翟东升的理论要害。我补充三点。

第一点,彭卓说,翟教授讲的贸易那部分,把听众搅昏了头。我也有同感。他是不是有意为之?天晓得。我们没有必要跟着翟教授转圈圈。我想说的是,关于贸易这部分内容,涉及到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的区别,但是翟教授并没有搞懂二者之间的区别。

马克思关于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在政治经济学界有过很深入的讨论。我估计,翟教授可能读过一两篇马学界写的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的划分,于是他就似是而非地借用了这个东西。但是他在借用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搞清楚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的区别为什么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所以才会这么混乱。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关于精英和普通大众的定位。彭卓发现,翟东升对精英和群氓的定位,无非是想证明精英存在的合理性。我觉得这就抓住了要害。不仅如此,彭卓还把这样的定位与翟东升的价值理论联系起来了。翟教授的价值理论到底想干什么?他的价值理论的真正用意,其实就是想为精英和群氓的定位找到一个理论上的依据。所以,我觉得彭卓的思考是很到位的。

第三点,彭卓正确地看到,翟教授关于精英、大众的观点,搅了半天,实际上完全回避了一个要害问题,那就是我们马克思主义学者不应该回避的“生产关系”。翟教授有意或无意地把生产关系抽离出来,说明他提出的“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方法论,肯定不是历史唯物主义。问题是一旦切入生产关系这个视角,那么翟教授对精英、群氓的定位,就显得是那么的浅薄和无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