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澈 | 沉默的英雄曾经来过

住进这老旧山居小区应该有十年了,与更老旧的原住民部落隔邻相望,寂静时可以互相听见彼此间寺庙、教堂的钟声与居民的歌声,偶而还有兵营的吹号声。虽说应该有住十年了,却还是有暂时寄居的意思。最近这山居有了些许骚动,据说是被猴群嫌弃的一只断了手掌的猕猴,可以单臂抓着电线滑向居家的窗口偷取食物,或禅坐似的在阳台凝视着你。
有一次我就目睹它用断掌的手臂勾住电线,用另一支手臂滑动身体的绝技,到邻居的阳台上坐着,我在窗口与它对望许久。听人说不要与公猴对望,会激怒它的敌意,可我与它对望至少三十分钟,它也没有敌意,似乎有意打招呼的样子,可能它是母的,纵然它是雄的,落魄到此地步,也差不多磨掉了野性与雄心。与它对视后的几天里,却常想起年轻时也曾与一群猕猴对视的趣事。
那是我还在台东地区农会从事农业推广教育工作的一段经历,我工作区的台东市郊与卑南乡,有许多卑南大圳无法灌溉的旱地或山坡地,我们曾协助农民推广栽培不少抗旱的经济作物,例如洛神花、丝瓜络、杭菊、甜菊等,但都因各种利伯维尔场经济[1]的远近因素,像赌博一样的价格时好时坏,我们给农民最低成本保价收购,一段时间后又面临病虫害与缺工等问题。
于是我们又研究规划推广了新的经济作物百香果,它在台湾中部埔里一带已因毒素病难于再栽种,台东是还没被感染的净土,我们与台大园艺系合作,把紫色种稼接在黄色原生种上,在深山育苗就可以有纯净未被感染病毒的种苗提供给农民,保障农民栽培顺利有一定的收益。
育苗地远在东河乡,必须穿过东海岸山脉的隧道,经过曾经关过在戒严时期白色恐怖下,我的作家朋友陈映真的泰源监狱再进去的深山里。陈映真在1968年因思想左倾被捕,1975年出狱后,应是1982年前后吧,他来台东找我,邀我一起去看他坐过牢的泰源监狱。当时还是戒严时期,我因在人民团体的农会上班比较不受影响,他征询我的同意,利用星期假日开着一台裕隆中古老爷车摇摇晃晃往泰源监狱。
车子经过泰源隧道,眼前出现世外桃源般的景色,在有着淡淡烟岚的山谷间,湾着一条潺潺溪流,溪边梯田沿着山坡一排槟榔树夹着一排茶树往上爬,有几间农舍座落着。陈映真看到此景感叹,原来他坐牢的地方是个世外桃源,而这世界许多世外桃源的地方,却都是监狱选上的地方,绿岛也是,也大都是贫困农民居住的地方,他说穿过历史黑暗的隧道,看见了隧道出口那黎明似的光芒。
那日他送我一本初版的他的第一本小说集《将军族》。于今再研读《将军族》,在小说中他早已明确了他始终地对弱势与第三世界关怀的初心。就我个人的阅读,他的小说是最深刻描写两岸从内战而冷战,乃至后冷战的小说,具有深刻的历史、思想、人性的善与爱情的叙述。大陆有人说他是“台湾的忧郁”、“台湾的鲁迅”或“台湾的良心”。尽管因政治立场与意识形态的不同对他的评论会有差异,但他在1967年就创作出《将军族》这样被海内外华文作家高度评价的作品,且对社会主义的坚持至死不渝是令我敬佩的。
因与陈映真开车走过这条往泰源监狱的路,我因此熟悉这里的路况。而我们推广工作的人员必须定期往育苗区载苗回来给农民种植,我与同事水哥就自告奋勇担任此项工作。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那天,雨势小了,许多水源不足的山坡地开始播下抗旱的台农11号玉米种子,只要能长出芽就等于成活一半,再遇上一两次雨水,收成便不成问题。百香果农户也急着要种下新苗,雨势还没有完全停止,一大早就拥挤在办公室催促我们去栽苗,我和水哥便开着农会六点六吨的卡车上路了。
苗圃在北源的深山,车子经过泰源的政治犯监狱,路面开始颠簸,到了北源小学附近路就不通,大水冲刷的痕迹还在,卡车无法进入山区,只能借用小型农用搬运车从深山里运苗出来。但我们得先徒步涉水一段路入山去选苗,再把苗箱挑到农用搬运车上。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仿佛野外郊游,经过一个山地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几个阿美族原住民老妇人在一起喝酒唱歌,向我们打招呼,我们一面回应一面向前走,走过小村落约五百公尺,水哥突然用食指比住嘴唇,急促的说:“嘘......不要讲话,看!那边有猴子﹗”我同时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一块玉米田,一只猴子正在偷采玉米。不约而同,兵分两路抄,潜行至猴子附近约三十公尺,我们停下来观察。
显然那是一只母猴,因为它后面跟着一只小猴。母猴旁若无人,右手采的一穗玉米立刻夹在左腋下,等右手再采第二穗玉米时,它仍然夹向左腋下,原来夹住的那穗玉米就掉在地上。如此反复的采,它永远只夹一穗玉米在腋下,我和水哥看了将近十余分钟,不禁对视的笑出声来,母猴与我们对视一阵,一惊之下拉起小猴,一瞬间就不见了猴影。那母猴与我对视的眼神,起初似惊喜刹那似惊吓,小猴跟着一声啼叫的景象,一直印刻在记忆深处。水哥大笑三声,说可惜可惜没捉住小猴,我们转身快步走向苗圃。
过了几个钟头,大约是下午四时,我们栽完最后一趟苗,把农用搬运车开回去还给农民,徒步回程中,又爬到山坡的那块玉米田查看,结果母猴遗落在地上的玉米全没了,大概是母猴回去巢居招来伙伴,一下子全搬回去了。
那天回程我们开车以时速一百的心情回到农会时,天色已黑,农民还等着发苗,我和水哥分工合作,他一面对照产销合约的面积一面检收苗款,我在车上发苗,两个钟头就把苗发完了,农民一下子走得精光。我和水哥晚饭没吃,留下来对帐,结果竟少了一百株苗的苗款,我们研究的结果是农民多拿了苗,但一时也不知是谁,不知是有心或无心。这事慢慢从农民口中漏了出来,我们心中有数的知道是谁了。
隔了一年,百香果开始收成,每次检收斤量入账时,我们心中有数的那个多拿果苗的农民,他的产量总是高不出同面积的其他人。调查的结果其果树也还健康,地力也不差,也没有偷卖给中间商,那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多拿的果苗种在地里,超出了一定面积的种植株数,使百香果减少舒展的空间,间接的就减少产量了。大自然似乎有一种冥冥中在动态里平衡生态与阴阳、与善恶的功能,那似乎是无法说清楚的“道”吧。
泰源监狱现已改为刑事犯牢房,陈映真先生已过世快十年了,世界局势变的更复杂难测。不少曾在社运与政界奔腾过的朋友,而今已像那只断掌的猕猴,在边缘底层努力的生存着。而在这资本泛滥,军火扩散的时局,不少谋权捞财的人,是否会像那只一面忙着偷采玉米,又一面掉落玉米,突然听见枪声一响,匆忙的只能拿着一穗玉米惊慌而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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