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矛盾的普遍性与矛盾的特殊性的辩证关系,才能更进一步地正确地了解研究矛盾特殊性的意义,才可能彻底清除我们头脑中的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思想方法。

矛盾的普遍性(或叫绝对性),就是事物的共性,即一切事物共同具有的性质。这就是:一切事物内部都包含着矛盾,自始至终包含着矛盾,一切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都是事物内部矛盾的斗争。这是共同的道理、一般的道理,古今中外一切事物都没有例外。

矛盾的特殊性,就是事物的个性,就是指的具体事物本身所包含的矛盾的特点。(下面当我们说矛盾的普遍性、一般、共性、共同的道理,都是一个意思;矛盾的特殊性、个性,也是一个意思。)

矛盾的普遍性和矛盾的特殊性或“共性”和“个性”的辩证关系是怎样的呢?它们是怎样互相联结的呢?

我们先想一下,共性是从那里来的呢?共性,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千差万别的各有各的特殊性的事物中抽象出来的共同本质。这种共性不是在一切个别事物以外单独存在的,而是寓于所有事物的个性之中,假使除去一切个性,也就没有什么共性了。从上一节所谈的,我们知道:矛盾的特殊性都是具体地体现了矛盾的普遍性,也就是说,矛盾的普遍性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于个别事物中。而个性则不完全的进入共性,即除了与其他事物有共同点以外,还有它自己特有的东西,没有包括到共性里边去。

下边我们举几个例子,说明这个道理。

例如生物,对于有生命的东西说来这是“共性”。但是世界上存在的总是这种或那种的生物,如植物、动物,植物和动物中又有若干种类;并没有一个既不是这种生物、也不是那种生物的捉摸不到的生物。“生物”这个概念是从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中抽象出来的,它并不是在一切具体的有生命的东西之外单独存在的东西。“生物”这个概念又没有包括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个别特点,只是包括了它们共有的本质。具体的生物的个性没有完全进入共性。

例如“果子”这个概念,是从一切具体的果子中抽象出来的共同的东西。除去一切具体的果子,那里还有抽象的果子呢?我们只能吃到具体的果子,如葡萄、梨子、桃子等等,而无论如何也吃不到抽象的果子。

例如阶级,对于阶级社会里的人的社会本质说来,这是共性,即每个人都是阶级的人,同一阶级的人在社会生产中占有一定的地位,对于生产资料具有一定的关系等等。但是天地间没有什么既不是这个阶级,又不是那个阶级的抽象的阶级;而存在的是地主阶级、农民阶级、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等等。阶级这个概念就是从所有的阶级中去掉其单独所有的东西,抽象出来的共同本质。而地主阶级对于所有的地主说来,农民阶级对于所有的农民说来,资产阶级对于所有的资本家说来,无产阶级对于所有的工人说来,又都是共性。而这个地主、那个地主;这个农民、那个农民;这个资本家、那个资本家;这个工人、那个工人,又都有它自己的特点。当然,不会特殊到没有这个阶级的共性,例如无论这个地主、那个地主,他们都具有地主的本质,无论这个资本家、那个资本家都具有资产阶级的本质。

又例如生产方式,对于各种类型的生产方式说来,是共性,它包括了各种类型的生产方式所共同具有的特征;而除了各种具体的生产方式以外,并没有一种抽象的生产方式单独存在。共性——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寓于所有的具体的生产方式中,而各种具体的生产方式的个性,一部分进入了共性,进入生产方式的概念,一部分没有进入,如奴隶制的生产方式、封建制的生产方式、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社会主义的生产方式,各有它自己独有的特点。

从上面所说我们可以了解:共性并不是脱离一切具体的东西、而独立存在的实体。它是从具体事物中抽出来的共同本质。假如除去一切个性,也就没有什么共性了。这里,我们说一个战国时代公孙龙的故事。公孙龙是名辩学家,他主张“白马非马”。意思就是说,白马不是马,具有一切颜色的马都不是马;马是在一切具体的马以外单独存在的东西。据说有一天公孙龙骑着白马过关,守关的官吏,根据政府不准马匹出境的法令,要扣留他的马。他说,我骑的是白马,不是马。据说,公孙龙就这样以他的“白马非马”的言论,把守关的官吏折服了。其实,除了白色的,黄色的……各种有颜色、有特征的具体的马以外,还有什么马呢?公孙龙就是只承认共性,否认个性,认为共性是脱离一切具体东西的独立存在的实体。这是通往唯心主义的一条道路。认为共性是脱离一切具体东西的独立存在的实体,例如把矛盾看作是在一切事物之外的神秘的东西,并且是强加给具体事物的,这不就走到唯心主义了吗?

在这里,我们还应该注意:对共性和个性、一般和特殊这些概念不能作绝对的死板的了解。毛泽东同志说:“由于事物范围的极其广大,发展的无限性,所以,在一定场合为普遍性的东西,而在另一一定场合则变为特殊性。反之,在一定场合为特殊性的东西,而在另一一定场合则变为普遍性。”例如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对所有社曾经济形态说来是共性、普遍性;各个社曾经济形态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则是个性、特殊性。但是,各个社曾经济形态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在一定场合则又变为普遍性,如“资本主义制度所包含的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制的矛盾,是所有有资本主义的存在和发展的各国所共有的东西,对于资本主义说来,这是矛盾的普遍性”又例如,“马”这个概念对于所有的马说来是共性,但对于生物说来则是个性;生物对于所有的生物说来是共性,但对于物质说来则是个性——它是物质运动的一种特殊形式。这样看来,只有物质及其运动最一般的规律,是最大的共性,最普遍的东西;此外则都是相对的。

总之,个性与共性是相互联结的,每一个事物内部矛盾有其个性,但它也包含了矛盾的普遍性,共性即存在于个性之中,每一事物的个性并没有完全进入共性。这就是共性和个性,普遍和特殊的辩证关系。

了解共性和个性、普遍和特殊的辩证关系的道理,对于我们认识事物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认识事物既要认识事物的共性,也要认识事物的个性。认识了事物的共性,就便于更深刻地去认识特殊事物的个性,更多的认识了事物的个性,也就能更深刻地认识共性。共性与个性是互相联结的。人们的认识过程就是从个性到共性——即先认识具体事物的特征,然后上升到一般;再从共性到个性,即以共性作指导去继续研究尚未深入研究过的或新冒出来的事物。这个过程,也就是由特殊到一般,再由一般到特殊。人的认识运动这样无限循环,而每一循环(只要严格遵守科学的方法),都会使人的认识提高一步。

例如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阶级矛盾,主要是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这两个阶级的矛盾是你死我活的问题,过渡时期工人阶级的历史任务就是消灭资产阶级及资产阶级赖以存在和再生的条件——即以社会主义原则改造小生产。这是各国过渡时期的共性,是没有例外的。这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从对现实的研究中概括出来的。这个共性寓于各国的过渡时期中。如果我们否认这个共性,就是背弃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但是停留在对共性的认识上行不行呢?不行的,个性未完全进入共性,若停留在共性上,还不认识中国过渡时期的特点。所以我们必须以马克思列宁主义关于过渡时期的理论作南针,深入研究中国过渡时期的特点。

教条主义的思想方法与此相反,他们否认事物的特殊性。他们不了解共性是从具体事物中概括出来的,个性并没有完全进入共性。于是,他们就不肯用一般道理作指导去深入地研究具体事物;而把从书本上记下来的道理变成僵死的教条,往客观事物头上硬套。所以,毛泽东同志把他们叫做思想懒汉。

我们学习唯物辩证法,学的都是共同的道理。我们绝不能停留在共同的道理上,到处乱贴标签,而要用这个共同的道理作南针,去研究具体事物。不然,就是犯了教条主义的毛病。

与数条主义的思想方法相反,经验主义者则只承认个性,否认共性,否认事物有共同点、共同规律。于是,他们就拒绝理论、拒绝马克思列宁主义,而一切都要亲自经验、感受。

我们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判断,并不需要把所有乌鸦拿到眼前看一看,要学杀猪的经验也用不到把黑猪、白猪、花猪、中国猪、外国猪都杀一杀。可是在经验主义者看来,却硬是不承认乌鸦有共同性,非要把所有乌鸦都看看才相信全是黑的;硬是不承认黑猪、白猪、花猪、中国猪、外国猪有共同性,非要都亲自杀一杀不可。毛泽东同志把它们叫做爬行的经验主义者。有人觉得教条主义者的倒霉处是读书太多了,懂得共同道理太多了。这是不对的。拒绝共同的道理就是爬行的经验主义者。教条主义者的倒霉处,是没有真正懂得共同的道理,因而不是把共同道理作为研究具体事物的武器,而把它变成教条,到处硬套。我们反对教条主义,绝不是要人不读书、少读书,而是要人以正确的态度(理论与实践相联系)去好好的读书。

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的原理,对于我们正确地执行党中央和上级的指示,正确地进行领导工作也有巨大的意义。

怎样叫做正确地执行党中央和上级的指示?机械地照抄照转是不行的。强调地方特殊,拒绝执行党中央和上级的指示更是不能允许的。所谓正确执行,应是把党中央和上级指示的精神和当时当地的具体情况结合起来,而这也就是正确的解决了、或者叫做符合了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机械地照抄照转的人,违背了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的原理,他们实际上否认了个性。强调地方特殊的地方主义者,他们的思想方法也是违背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的原理,他们否认共性(当然,地方主义者不仅是思想方法上的错误)。所以我们反对强调地方特殊,而不反对并且提倡正确地因时因地制宜,灵活地执行党中央和上级的指示。

好的领导,必须是一般号召与个别指导相结合。一般的号召是事物共性的反映。没有一般号召,广大群众就不能行动起来。但是光有一般号召不行,必须与个别指导相结合。没有个别指导,就不能解决具体问题,就不能创造经验,丰富一般号召,而使一般号召流于形式。我们进行一件新的工作,总是先创造典型,取得经验,然后订出全面计划,这就是从特殊到一般;把全面计划贯彻下去,这是从一般到特殊。而这时还要抓住几个典型具体指导,取得更多的实际经验,补充修改全面计划,这又是从特殊到一般。官僚主义者表现形式之一就是满足于一般号召,企图用千篇一律的方法解决所有各色各样的矛盾。他们的思想方法,实际上是否认个性,否认矛盾的特殊性。官僚主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事务主义。事物主义者常常是事无大小都要亲自动手,看到一点说一点,看到一件做一件,终年忙碌,而不肯总结经验上升到一般,用以去指导全面工作。他们的思想方法,实际上是否认共性。

毛泽东同志说:共性、个性的道理,“是关于事物矛盾的问题的精髓,不懂得它,就等于抛弃了辩证法。”否认共性,就是否认矛盾的普遍性,否认矛盾的普遍性还不是抛弃了辩证法吗?否认个性,就是否认矛盾的特殊性,否认矛盾的特殊性,就是拒绝对于具体事物作具体研究,这还不是抛弃了辩证法吗?我们只有懂得矛盾的共性和个性及其辩证关系,才能真正掌握事物矛盾的规律,用以认识客观事物。共性、个性的道理教导我们:要以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一般原理,以唯物辩证法作武器,对具体事物进行具体分析,既不要作硬套公式的教条主义者,也不要作拒绝一般原理的经验主义者。

(1956年《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第三章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