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央企待了快20年了。今天早上刚到办公室，就看到工作群里又开始刷屏了——又要评选年度先进个人了。

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我不禁笑了。这些"先进"啊，真是比春夏秋冬还准时，年年准时报到，从不缺席。

"铁打的先进，流水的事迹"

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这个几千人的企业，每年能涌现出的"先进"竟然总是那么几个人。小李，连续五年的"技术标兵"；老王，雷打不动的"优秀党员"；还有那个小刘，年年都是"青年岗位能手"——今年都35了，还能叫"青年"，也是奇迹。

但你要问我为什么总是他们？答案很简单——他们都是"关系户"。小李是技术处长的外甥，老王是党委副书记的老乡，小刘呢，人家老婆在人事部当科长。

当然，年年这么搞不换人也有点太明显，没关系，那就换成小李的徒弟，老王的兄弟，反正都是一个队伍的同志，我们左脚踩右脚，越走就越高。这就是体制内的潜规则：先进不先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哪个队伍里。

那些"神奇"的数据背后

最让我佩服的是那些数据。小李今年"提出合理化建议20条，为企业节约成本500万元"。我就好奇了，这500万是怎么算出来的？这里我提个小建议，其实你应该写469万余元，这样更像是算出来的。

有一次喝酒，财务科的老陈告诉我真相："年底宣传部来找我们，说要统计先进个人的贡献数据。我说哪有什么数据啊？人家说，你就随便编个数，反正也没人核实。"

"那你们怎么编的？"

"简单啊，看看去年的报表，找几个费用下降的项目，随便归到他们头上。反正领导也不会细看，只要数字好看就行。"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先进"的贡献数据年年递增，感情都是财务科"创作"出来的。

更绝的是，我后来发现，同一笔"节约成本"，在不同的先进事迹里被重复使用。小李的材料里说他的建议节约了300万，老王的材料里说他的协调工作节约了200万，小刘的材料里说他的执行落实节约了150万。一个项目节约了300万，三个人加起来贡献了650万，这数学也是没谁了。

"团队荣耀"的分赃游戏

说到团队成绩被瓜分，这里面的门道就更深了。

我们部门去年那个获省级表彰的项目，实际上是老陈带着几个年轻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但是在"先进"们的事迹材料里，这个项目有了三个"主导者"、两个"协调者"、四个"参与者"。

真正的项目负责人老陈呢？在所有的材料里，他都是"团队成员之一"。

为什么？因为老陈就是个普通员工，没背景，不会来事儿，也不懂得"经营"自己。而那些"先进"们，个个都是人精，早就把自己的名字塞进了项目组名单里。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小李："你当时在项目组里具体做了什么？"

小李理直气壮地说："我提供了技术支持啊！"

"什么技术支持？"

"就是...技术方面的支持。"

我差点没笑出声。所谓的"技术支持"，就是在项目群里偶尔发个"收到"、"好的"、"没问题"。每天晚上的技术性斟酒、劝酒和递纸巾。

"先进"的利益链条

你以为评个先进就是虚名一个？太天真了！

在我们单位，"先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优先提拔、优先加薪、优先分房、优先调岗。更重要的是，意味着在领导心目中的地位。

小李连续五年当"技术标兵"，今年直接从工程师提拔为高级工程师，工资涨了一大截。老王当了三年"优秀党员"，现在已经是党支部委员，正眼巴巴等着当副书记呢。

而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呢？老陈还是那个老陈，工资还是那点工资，职位还是那个职位。

这就是体制内的残酷现实：不是你能力强就有回报，而是你"先进"了才有回报。而要想"先进"，你得先学会“做人”，再学会做事。

宣传部的"产业链"

最有意思的是宣传部。别看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先进"评选这件事上，他们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

宣传部的小王跟我说过："我们写先进事迹材料，就像写小说一样。给我一个人名，我能给你编出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来。"

"那你们怎么知道该给谁编故事？"

"还用问吗？人事部给个名单，我们按单写稿。至于事迹是真是假，谁在乎啊？反正最后都要领导审核，领导说好就是好。"

而且我发现，宣传部写材料也有"模板"。技术人员的模板就是"刻苦钻研、攻克难关、节约成本"；管理人员的模板就是"统筹协调、科学决策、推进发展"；党员的模板就是"觉悟高、作用强、做表率"。

换个名字，调个数字，一篇"感人事迹"就出炉了。说的内容是真真假假，一般人读起来却也难挑出什么毛病。

领导的"平衡术"

你以为这些"先进"是随机产生的？错了，这里面有着精密的政治考量。

每年评先进，其实就是领导班子内部的一次利益分配。技术口的领导要保证自己的人上榜，行政口的领导也要分一杯羹，党务口的领导更不能落下。

我们总经理曾经在内部会议上说过："评先进要统筹兼顾，既要体现业绩导向，也要考虑队伍稳定。不能让一个部门的人年年都是先进，也不能让某个部门一个先进都没有。"

翻译一下就是：这是个萝卜分赃的游戏，大家都要有份，但份额多少要看你的分量。

所以你会发现每年的先进名单都很"均衡"：技术部门几个，管理部门几个，党务部门几个，一线岗位也得来几个意思意思。包括前面说的那些真正干活的人，也许也会被分配一两个名额，双色球还要定期有普通老百姓站出来领奖呢，咱可懂！

基层员工的"看戏"心态

我们这些老员工对这套把戏早就看透了。

年轻人刚来的时候还会愤愤不平："凭什么他们年年都是先进？我们干的活不比他们少啊！"

老员工就会拍拍他们的肩膀："小伙子，别想那么多。这就是游戏规则，你要么学会适应，要么就别玩这个游戏。"

慢慢地，大家都学会了"佛系"。该干活还是干活，该配合还是配合，但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时候看着那些"先进"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言，台下的我们就像在看一场戏。演员很投入，观众很冷静。

真正的"潜规则"

到底，这套"先进"评选制度，其实就是体制内权力运行的一个缩影。

表面上看，这是在激励员工、树立榜样。实际上，这是在维护既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

那些真正有能力、有贡献的人，如果没有"关系"，就永远只能做绿叶；那些会来事儿、有背景的人，哪怕贡献平平，也能年年当红花。

这种制度设计，说白了就是为了让既得利益者继续得利，让权力拥有者继续拥有权力。也不排除有能力者能够上位，但是也就和《岁月》里胡军饰演的梁致远一样，你还是要用人家那套上位。

更深层的问题

但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套制度正在腐蚀着整个企业的价值观。

年轻人看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在这里成功的秘诀不是能力，而是关系；不是贡献，而是表演；不是实干，而是会来事儿。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精力放在"经营关系"上，而不是"干好工作"上。大家都在琢磨怎么抱大腿，怎么刷存在感，怎么在关键时刻露脸。

真正的技术骨干、业务能手反而成了"傻子"，因为他们只知道埋头苦干，不知道"宣传自己"。

恶性循环

更可怕的是，这种制度还在自我强化。

那些靠关系当上"先进"的人，会利用这个光环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会把"先进"的荣誉写进简历，作为升职加薪的筹码，作为在领导面前邀功的资本。

而领导呢，也愿意重用这些"先进"，因为这证明了自己当初的眼光是对的。

于是，"先进"越来越先进，普通员工越来越普通。马太效应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中年人的无奈

作为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20年的中年人，我对这一切既愤怒又无奈。我难以发声，只能在网络的后面，偷偷的说些心里话。

愤怒的是，这种制度践踏了基本的公平正义，让真正有贡献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无奈的是，这就是现实，而且短期内不可能改变。我们这些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一大堆，哪有资本去反抗这个制度？

我们只能选择适应，或者说，选择麻木。

每次看到那些"先进"在台上表演，我都会想起一句话：这个世界最大的悲哀，不是坏人太猖狂，而是好人太沉默。

我们这些体制内的普通员工，就是那些沉默的“好人”。我们知道这个制度有问题，但我们选择了沉默；我们知道那些"先进"名不副实，但我们选择了配合；我们知道真正的贡献者得不到认可，但我们选择了无视。

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是这个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哪怕我们得到的利益很少很少。我们害怕改变，因为改变意味着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对于中年人来说，是最大的恐惧。

所以，这层遮羞布会一直挂着，这出戏会一直演着，这个游戏会一直玩着。直到有一天，外部的压力大到让这个制度无法维持，或者内部的矛盾激化到让这个制度无法运行。

但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谁也不知道。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还是要继续上班，继续在群里点赞，继续在台下鼓掌。

毕竟，我们都是这个制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