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员在作战中面对战场情况突变,从保证胜利这一根本目的出发,灵活机动,积极主动捕捉战机的战例,在解放军的战史上不胜枚举,从红军初创时期就出现了,和国民党军队的僵化指挥完全是两码事。黄朝天师长在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中对作战高度负责,主动填补战线缺口,在华川顽强阻击美军进攻,本是这方面的典型战例,却被一众自媒体称为“抗命”,说来简直可笑,如果这叫抗命,这支军队无数战役战斗的胜利,几乎是靠战场抗命取得的。要是实在没听说过,别问豆包问史料,**军队有没有一个重要的指挥原则,叫做机断专行。

早在中央苏区反围剿时期,朱德总司令指出的红军五个作战原则里,机断专行即占其一:红军战术主要原则是:秘密、迅速、坚决,大规模协同作战,务须服从命令与机断专行。

机断专行不是抗命,抗命是不执行上级命令,与上级的决心背道而驰,而机断专行是坚决执行命令在情况变化时的随机应变,朱老总讲的很清楚:

要求得大兵团协同动作,一定要每个兵团、每个部队在受领本身任务时,明了首长决心的要旨,以及本身的任务在首长决心中占何等地位。兵团和部队在遂行任务时要保持通信联络,以便共同实现其决心。如情况变迁而通信联络中断时,则应根据首长决心和实际情况机断专行,但不能了解为机断专行就是与首长决心背道而驰。

中央苏区第四次反围剿,红军在黄陂东陂打了个大胜仗,国民党五大主力中起家最早、“每个士兵身上带着一根绳子俘虏红军用”的11师,连同刚换上进口自动火器的52师59师,一起遭到红军的歼灭性打击,给红军送来了大批新装备,让中央红军第一次用上了轻机枪。如此大胜,朱总司令却在战役总结批评前线指挥员缺乏机断专行能力,不能临机转用兵力,影响进一步扩大战果,或未能果断发起追击,致使11师残部逃掉一部分。对作战方案中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该如何处置,红军总司令会要下级去抗命?这是哪家的相声。坚决执行命令和机断专行之间的关系,朱老总讲得非常清楚:

此役的教训是:我们坚决执行命令是最近的进步,但各级指挥员未本上级之企图,发扬极大的机断专行达到全部任务,是一缺陷。

服从命令与机断专行这两件事是不冲突的。决不能把机断专行误认是违抗命令,也不能机械地执行命令,而抛弃机断专行。在战斗条令、野外条令上再三反复说明过:红军要绝对执行命令,同时要养成有机断专行的自动性。我们应借鉴此次教训去争取全部胜利。

很多红军将领都说过和毛主席朱总司令学打仗,就包括这种能力,机断专行既是军事素质的体现,也是政治素质的要求。国民党的军校里是没有的,国民党讲的是统帅权威,国民党军讲究 “三信任”,第一条就是信任长官,下级官兵哪有提意见的权利,只能如红军所说机械地执行命令,喜欢把机断专行当作抗命的,去看《朱德军事文选》里面的这些原文表述,搞清差异是怎么来的。

到了挽救中央红军命运的遵义会议,对李德严重脱离中国国情和战场实际的错误,重要的一条结论就是:“对军事上一切不同意见不但完全忽视,而且采取各种压制的方法,下层指挥员的机断专行与创造性是被抹煞了。”

对军队来说,抗命是要打败仗的,对不同于以往任何旧军队的红军来说,机断专行更是为了不打败仗,让红军指挥员毫无临机决断权去机械地执行命令,红军将无法存在。

这一原则,如果说红军时期受到了严重干扰,最终艰难地得以保存和继承。进入抗战后,团以下单位分散开展游击战,中下级指挥员必须随时决断,机断专行既是战场需要,更有了用武之地。刘伯承师长在太行就要求,地方游击队“游击队长必须机断专行,独立自主地决定行动”,八路军的中下级指挥员都是经过这方面的长期历练的,毛主席在《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早已指明:游击战争的指挥原则是“战略的集中指挥和战役战斗的分散指挥”,即统一战略意图,放手下级机断专行。

“抗命论”们说钟伟五次抗命,把钟伟称为“中国的巴顿”,这是崇美崇到骨头里的一堆香蕉皮干的事,人民解放军的高级指挥员有自己鲜明的政治立场,有自己艰苦卓绝的战争实践,不需要,不稀罕这样的洋绰号来镀金描银。钟伟打靠山屯的每次机断专行,都是先开师党委会,通过领导班子集体决定的,这是解放战争时期的规定程序,作战方案必须经党委会集体研究决定,只有情况紧急时,才由军事指挥员临机决断,而且每次都是得到直接上级或东总的批准才执行,这是指挥员发挥主观能动性,对全局积极负责的表现 ,是建议上级根据当面敌情变化改变攻击方向,不是什么抗命,各大战略区野战军指挥员,对下级机断专行能力都是非常注重的,如东野101就强调:

有些具体情况下,可以不照命令去做,如执行命令,倒反错了。所以根据情况新的变化机动处理是正确的。但是我们所需要的机断专行是积极性的,而不是消极性的。在情况变化时虽然没有执行命令,但却是服从上级总的意图的。这种意图就是增加胜利,减少失败,这是最高的原则。

看清楚,服从上级总的意图而机断专行,不叫抗命。

不按计划行动的事经常出现,这时就需要指挥员的决断能力和协同意识去补救,二纵五师锦州攻坚,第一轮炮火准备后,步兵开始实施连环爆破,这时突然一辆坦克冲上去了,前方负责指挥的参谋长汪洋立即命令突击队发起冲击,炮兵指挥员赶快下令取消第二轮破坏射击准备,转移火力进行支援。步坦互相掩护一举突破,东野首长在观察所里看得一清二楚,林彪当即喝彩:好部队!

坦克兵提前出击,破坏了步坦炮协同计划, 是看到送爆的步兵战友接连倒下,眼睛红了, 冲也就冲了,还能怎么着,关键是各兵种迅速主动协同,形成突击力,勇猛顽强地投入战斗,这是林彪最希望看到的。

当然,坦克兵要做检讨,毕竟违反了战斗纪律。但处理也会有分寸,积极求战精神不能打击,不成文的规定是,积极进攻,只要能打胜仗,有错误也不应受到过多指责。

101强调纪律的同时也在强调执行命令的灵活性:

坚决执行命令,遵守攻击时间,否则会把整个局面弄乱了,游击队作战时没有这一问题,但大兵团配合作战时就完全不同了。但在临时情况变化时,在不妨碍整个上级意图时,应当机断专行。机断专行有积极的与消极的两种。我们要的是积极的机断专行,站在歼灭敌人的总意图上,站在革命立场上,在不妨碍整个部队协同动作的条件下,去灵活处理情况。

旺盛的攻击意识,积极主动的协同配合,国民党军普遍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冲锋时三步一卧倒美其名曰善于利用地形地物的国民党中央军,想的是保存实力避战,打的是呆仗笨仗,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是抗大的校训,黄埔可没有,为什么没有,101讲得透彻:

这种机断专行是革命军队的本质,我们最希望的,是在整个退却的命令下及防御的情况下,能机断专行地歼敌一部,这就是执行命令的坚决性与具体情况下的灵活性结合起来。几个部队,建制不同的部队,友邻部队,如发现情况,就应机动配合,那里有枪声,有炮声,如果不防碍自己的任务,就应向枪声炮声的方向前进,友邻间必须很好地协同,很好地团结。

上面看到的事,我们干,上面没有看到的,应当干时我们也干。这是我们革命军队应有的特有的品质,而国民党反革命队伍,是被阶级性所规定不可能有这一条的。

上面看不到的事,应该干时必须干,各野战军无不如此。淮海战役第三阶段,徐州杜聿明集团大撤退,华野九纵数日急行军赶到堵截位置,按上级命令占领大回村后,发现大回村以北,还没有部队赶到,一个师不顾疲劳,把刚做好的热饭留给纵直,要过纵直的干粮立即出击,及时占领薛家湖芒砀山一线,主动帮助友邻堵住缺口,达成对最大一坨蒋军的战役合围,九纵这就叫负责任,对战役全局负责。

1948年西府陇东战役后期,因西野各部通讯联络中断,二纵按原计划从荔镇向肖金镇东移过程中,发现肖金镇已被青马一团骑兵占领,同时有敌军重兵向荔镇追击而来,这时与野司联系不上,不得已又直接和军委联系,军委正在去平山县途中,电台未开机,二纵果断行动,以一个旅包围肖金镇青马骑兵,以两个旅在荔镇抗击胡马追兵,以一个主力团占领要点三不同,掩护各纵摆脱胡、马部队的包围,对西野顺利转移到关中分区起到了关键作用,此战西野失利,四纵放弃阻击任务受到严厉批评,二纵积极主动,及时填补防御缺口,拼力保障野战军撤退通道安全,通报表扬。二纵这叫负责任,对战役全局负责。

作战中必须发挥指挥员的主观能动性,只会机械地执行上级命令是不合格的指挥员,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首战克节朗河谷,担任主攻的藏字419部队155团,渡河发起冲击后,因地形复杂及天气影响,旗语看不见,哨音听不清,营以下分队都失去了联系,干部战士各自为战,以枪声为号令,枪声清脆的是我军的56式系列,枪声沉闷的是印军的英式枪械,向印军筑垒地带迅猛冲击,不多时,团长在望远镜里发现大股印军向后逃窜,奔跑速度非常快,命令炮群赶紧打拦阻射击,炮兵指挥员却说不能打,团长发火,要执行战场纪律,炮兵指挥员说,枪毙我也不能打,团长一听原因,恨不得立刻给他报功——满山奔跑的不是印军,是我军在向纵深冲击,打的太快了。用炮队镜看得更清楚,炮兵指挥员观察细致,反应快,发现那些步兵身上有好多白点,判断一定是穿树林划破棉军装露出的棉花,据守碉堡的印军不可能有这情况。一身冷汗,这要是开炮,一个主攻营没了。

机断专行的战例,还是以田二杆子团长的经历收尾,对印反击战穿插贝利小道的步兵11师,33团团长叫田启元,陕北游击队队长出身,作战勇猛不怕死,得了个田二杆子的绰号。田团长胆子大性子暴,五九年藏北剿匪,该团与师部失去联系数月之久,在藏北无人区以打野驴为生,还要吃地鼠,田二杆子让炊事班先煮一只自己吃掉,然后命令全团,24小时后如果我田二杆子没死,你们再吃!二杆子团长爱兵也玩命。

(左五田启元)

250公里飞兵贝利小道截断西山口德让宗印军后路,33团是前卫团,按作战计划,完成截尾任务后,33团要在拉洪桥构成对内对外正面,向北堵截德让宗的印军溃兵,向南阻击邦迪拉方向可能前来的印军援兵,田团长在贝利小道扭伤了脚,拄个棍子仔细察看地形。

田团长发现,邦迪拉方向的印军并不来援,就叫电台请示前指,出于对现地防御态势的考虑,地形不利,邦迪拉方面印军没有出动迹象,建议变更本团作战任务,改守为攻,向邦迪拉进攻。恰在这时,电台坏了,田二杆子大骂台长,修不好我毙了你。台长也是个暴脾气,想到自己58年进藏,吃尽大苦,到头来弄了个关键时刻掉链子,越想越恼火,举起电台就摔到了地上,爱谁谁了。就在身边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台长看着地上的电台乐了:“团长你听你听,电台好了。”田启元也乐了,都说我是二杆子,这小子,比我还二。

得到前指命令的33团,立即攻击前进,经过一场顽强的血战,击溃印军48旅,重创其锡克营,拿下了邦迪拉主峰,随即继续前出,激战登嘎威利,夜袭查库,创造了多个载入军史的经典战例,被11师称为“抓住了所有能抓住的战机”。田启元团长对作战高度负责的主动性和强烈的责任感,体现了一个解放军中级指挥员的优秀品质。

田启元是带着700多个疲惫之兵,去攻击居高临下且有完备防御工事的优势之敌的,很有可能打不下来,飞兵贝利小道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只要按照上级命令原地防守,可以一边警戒一边休息,毕竟部队已经相当疲劳,这些战斗很可能都不发生,战机抓不住,意味着不能大量歼敌,田启元想的是大局,大局就是对印自卫反击的作战目的,打痛印军。

别拿国民党的那套东西来说解放军的事,这里没有什么抗命,只有积极寻找战机,敢于承担责任,遵行指挥原则不是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