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6年5月4日,湖南浏阳华盛烟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发生特大爆炸,造成26人死亡、61人受伤,为2007年以来浏阳伤亡最严重的烟花事故。本文以政治经济学为分析框架,揭示“事故—整风—遗忘—再事故”恶性循环的深层根源:2025年浏阳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60.16亿元,烟花产业贡献税收约三分之一,构成强大的制度性锁死;纯计件制用工模式将市场风险与安全风险系统性转嫁给工人;独立工会的缺位使工人丧失了监督安全的制度性力量。本文认为,唯有打破“烟花财政”路径依赖、推进高危工序自动化与人药分离、废除纯计件制、赋予工人真实的安全监督权,方能终止这一以人命为燃料的产业逻辑。

关键词:烟花产业;安全生产;政治经济学;计件工资;工会;产业升级

一、引言:数字背后的人

2026年5月4日16时43分,浏阳市官渡镇,华盛烟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发生剧烈爆炸。湖南省启动应急预案,调派5支救援队伍共482人赶赴现场;应急管理部派出工作组;公安机关对涉事企业负责人采取控制措施。截至5月5日下午新闻发布会通报,事故已导致26人死亡、61人受伤。爆炸冲击波致使数百米范围内民房玻璃震碎、门窗受损。这是2007年以来浏阳伤亡最严重的烟花事故。

“26”将被写入季度安全生产报表,归入“二季度事故死亡人数”统计栏,与往年同期对比,算出同比升降百分比,成为某份工作汇报附件中的一行。但26不仅是统计口径中的一个数据点。它意味着26个家庭的经济支柱瞬间消失——26个孩子失去父亲或母亲,26对老人失去儿子或女儿,26位配偶独自扛起被击穿的生活。这些痛苦无法量化,不会出现在任何总结报告中。他们是产业链末端的沉默者,是烟花绽放时那声巨响之后被遗忘的代价。

本文试图追问:为什么“不长记性”会成为烟花产业的常态?为什么每一次事故后的震怒与整顿,最终都如潮水般退去?这并非浏阳一地的偶然,而是嵌入特定政治经济结构中的必然。

二、“烟花财政”:制度性的路径锁死

理解“不长记性”的第一个关键,是看清浏阳的财政账本。

烟花产业在浏阳经济版图中绝非配角。根据浏阳市鞭炮烟花产业发展中心数据,2025年花炮全产业链总产值达505.8亿元。同年浏阳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60.16亿元,烟花产业贡献税收约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政府运转、公共服务、基础设施投入有相当一部分依赖烟花税收。

烟花产业的财政贡献有其历史纵深。2003年至2018年的15年间,浏阳花炮产业累计纳税近140亿元,同期浏阳一般公共预算总收入约800亿元,占比17.5%;2012年之前,这一比例曾高达38.2%,一度贡献全市财政半壁江山。2018年后,产业税收占比一度跌至5.10%,此后随着市场集中度提升和出口增长重新回升,至2025年恢复至约三分之一。从38.2%到5.10%再到约三分之一,烟花产业经历了先降后升的财政权重曲线——既说明浏阳经济结构曾在多元化方向上取得进展,也说明烟花产业至今仍是不可替代的财政压舱石。

这就构成一个深层悖论:监管者与被监管者坐在同一条船上。任何严厉的、触及根本的整治,都将直接波及这条船的经济压舱石。

并非无人知道该怎么做。2007年至2026年间,事故清单触目惊心:2007年达浒出口花炮总厂爆炸,10人死亡、1人失踪,原因为违规改变工房用途;2013年建海烟花爆炸,4人死亡,原因为危险工序未分离、人员超员;2019年碧溪烟花爆炸,13人死亡、13人受伤,事后国务院安委办约谈指出“当地隐瞒死亡人数,性质恶劣,影响极坏”;2021年万鑫出口花炮厂爆炸,1人死亡;2025年颐和隆烟花爆炸,3人重伤、2人轻伤,系无证电焊工违规动火引发。每份事故调查报告末尾都写着大同小异的整改措辞:加强监管、排查隐患、追究责任、举一反三。措辞越来越熟练,事故越来越频繁。

这是典型的“运动式治理”症候。上级问责压力来临,地方政府雷霆手段集中整治;压力退潮,产值和就业考量重新占据上风。企业形成成熟应对策略:风声紧时停产做足表面功夫,风声过后加班加点赶回产量。但赌注是人命。

华盛公司本身就是“一查就‘改’、改后再犯”的典型样本。2026年2月,该企业因工人将氧化剂与还原剂混存,被行政处罚15000元。3月10日,浏阳市召开安全生产警示教育大会,组织企业签订承诺书。承诺书签了不到两个月,5月4日爆炸发生。

更为致命的是,财政依赖催生了“逐底”效应。合规企业在安全设施、工时管理、保险缴纳上成本更高,在价格竞争中反而不如罔顾安全的“小散乱”同行。安全底线在全行业被持续拉低,直至下一次爆炸将一切暴露于公众视野。

三、不长的记性:一部事故与整治的循环史

“不长记性”并非一句情绪化的批评,而是有二十年来反复上演的悲剧为证。以下是一份按时间正序排列的浏阳烟花产业重大事故简史,它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事故—整治—遗忘—再事故”的循环轨迹。

2007年11月10日,达浒出口花炮总厂发生特大爆炸,造成10人死亡、1人失踪、2人受伤。事故调查认定直接原因为“违规改变工房用途”——在C级工房内进行A级工序与C级工序的混合作业。彼时的整治风暴过后,产业继续运转。

2013年10月14日,建海烟花制造有限公司小礼花组装工房发生爆炸,继而引爆临近8栋工房,造成4人死亡、1人受伤。国家安监总局通报指出事故企业存在“三超一改”(超范围、超人员、超药量、擅自改变工房用途)等系统性违规问题。危险工序未分离、人员超员,这些本应在六年前达浒事故后根绝的隐患,再次成为夺命元凶。

2019年12月4日,碧溪烟花制造有限公司发生爆炸,实际造成13人死亡、13人受伤,事发当日企业仅上报7人死亡。事后国务院安委办约谈指出,企业存在一证多厂、分包转包、“三超一改”等违法违规行为,“隐瞒死亡人数,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这是运动式治理失效的典型标本:距上一次重大事故已过去六年,监管链条再度松弛,企业开始用瞒报来应对问责。

2021年1月26日,万鑫出口花炮厂106号机械药混合间发生火药爆炸,造成1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130万元。事故调查认定直接原因为职工穿戴不符合防静电要求的劳动防护用品,身体积聚静电引发爆炸;企业层面则存在安全管理机构不健全、专职安全员配备不足、安全教育培训缺失等系统性隐患。事故不大,但暴露的问题与历年报告中的措辞惊人地一致。

2025年11月12日,颐和隆烟花制造有限公司发生燃爆事故,造成3人重伤、2人轻伤。2026年2月公布的调查结果认定,事故直接原因为无证电焊工违规动火作业。又是违规,又是本该在监管视野内被杜绝的操作。

2026年2月,华盛烟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因作业人员在称料间将工业高氯酸钾(氧化剂)与苯二甲酸盐(还原剂)混存,企业被行政处罚15000元。这笔罚款,还不到一部高端手机的价钱。

2026年5月4日,华盛烟花发生特大爆炸,26人死亡、61人受伤。从被罚到爆炸,不到三个月。

这份清单并不完整——那些只有轻伤、只造成财产损失、被“及时处置”而未上报的事故,并不在其中。但即便这份不完全的记录,也已足够证明一个事实:每一次事故后的调查报告都写着大同小异的整改措辞,每一轮整治都宣布要彻底排查隐患,而后一切如常,直到下一次爆炸将一切再次暴露。

这,就是事故循环的基本脚本。而要理解这个脚本为何一演再演,就需要进入其背后的制度结构——“烟花财政”提供了地方政府难以下决心淘汰落后产能的财政理由,而接下来我们要分析的用工制度,则提供了工人不得不以违规换生存的微观机制。

四、计件制:用工模式深处的危险基因

事故直接原因通常被归结为“工人操作不当”或“违规作业”。这一描述在技术层面或许准确,却遮蔽了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工人会“操作不当”?是疏忽、无知,还是制度设计注定了这种“不当”的发生?答案藏在用工模式里。

在浏阳花炮行业,计件制是官方承认的普遍用工模式。华盛烟花为“运输有药内筒工”开出的日薪约350元,以月出勤26天计算,理论月薪可达9000元以上。在浏阳当地,这是体面的收入。但这是纯计件制下的“对赌”收入——多劳多得,不劳不得,没有底薪,没有带薪休假,淡季收入断崖式下跌,社会保险覆盖面不足。旺季时日工作时长可达13个小时,以同处湘赣边花炮产业带的万载鑫达花炮厂旺季标准排班10小时为参照,这一工时在赶工压力下完全现实。

纯计件制的本质,是企业将经营风险系统性转嫁给工人。订单旺季,企业无需支付法定加班费,只需设定一个让工人无法拒绝的计件单价,工人就会在收入压力下“自发”延长劳动时间。在危险的火药工房里,疲劳不是意外,而是计件逻辑推导出的必然。

在这种制度下,安全生产与收入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张力。严格按规程操作,意味着更低的效率、更少的收入。被默许的“违规”——超员作业、原料混放、省去冗余步骤——反倒成了提高效率、增加收入的“理性选择”。工人的“违规惯性”,本质上不是在对抗安全,而是在一个扭曲的激励结构中追逐生存。

企业对此心知肚明。与其说在“防止”违规,不如说在“管理”违规——只要不出事,违规就是可接受的成本。这一逻辑与煤矿行业曾经的困境如出一辙:安全投入是成本,事故赔偿也是成本,当前者大于后者时,前者被无限期推迟。

烟花生产具有强季节性。每年6至8月高温假期间,花炮厂完全停产,工人收入骤降,不得不打短工度日。浏阳市政府为停产期工人设定的最低工资标准仅为每人每月400元。旺季拼命挣钱、淡季打短工度日的节奏,强化了“赶工别无选择”的心态。那些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并非不知道危险,而是在手停口停的生存体系里,没有太多说“不”的资本。

五、安全哨兵的缺位:工会问题与治理结构的失灵

如果说自动化缺失是“物的防线”失守,计件制赶工是“管理流程”崩坏,那么缺乏真正能代表工人利益的独立工会,则是“权利制衡机制”的彻底缺失。

在一个功能健全的安全治理体系中,工会本应是扎根生产线的“安全哨兵”:审查排班,否决导致疲劳作业的极限工时;巡查工房,对违规操作现场叫停;确保工人面临危险时有权停止作业并撤离而不被扣薪或解雇;参与事故调查,代表遇难者家属追问管理责任。这些并非激进诉求,而是现代工业安全治理的基本配置。

但浏阳烟花产业的现实是:工会组织多为企业内部的依附型组织,主席和骨干往往本身就是管理人员。“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架构,使其不可能对企业违规指令形成有效制衡。工人面对安全隐患,只有“用脚投票”的权利,而没有“用手投票”的制度性权力。举报安全隐患,等同于举报自己的饭碗。个体反抗代价极高,沉默和忍受是最“理性”的选择。

这不是工人缺乏勇气,而是缺乏力量。当劳资谈判力量绝对不对等时,企业可单方面决定计件单价、排班时长、安全投入。安全从一个需要劳资共同维护的“公共品”,沦为企业随意取舍的成本变量。

引入独立于单个企业的行业性或区域性工会,其意义不仅是“保护工人权益”,更是安全治理结构的制度升级。自上而下的运动式整风是外部压力,来得猛去得也快;自下而上的工人组织则是嵌入日常生产的常设压力源,让工人不再是被保护的被动对象,而是自身安全的第一道防线。没有人比身处工房之内的人更关心工房的安全——前提是,他们有权利表达这种关心,而不必付出失业的代价。

六、从源头重建:产业升级与用工制度改革的路径

终止“以人命为燃料”的产业逻辑,需要的不再是事故后的“痛下决心”,而是一套让安全比产量更划算的制度设计。这需同时在产业端、用工端、权利端推动结构性变革。

产业端:高危工序自动化与“无药化工厂区”

在高危工序强制推行自动化和半自动化生产线,实现“人药分离”,将操作人员压减至设备巡检员。政府应提供专项技改补贴和贷款贴息,降低中小企业改造门槛。

强制推行食宿与生产区彻底分离的“无药化工厂区”标准,杜绝“夫妻店”“家庭作坊”模式。该标准应作为建厂审批与验收的“一票否决”项,既有厂房限期整改。

强制推行生产与储存分离。火药、引火线、有药半成品及成品的储存库房,必须与生产工房、中转工房之间保持独立的安全距离,严禁以任何形式的“暂存”“周转”为名在工房内超量堆放。储存区应独立设防,安装自动报警与隔离设施,纳入“无药化工厂区”的统一管理范畴。生活区、生产区、储存区三者各为独立区域,相互之间的安全距离依据最大存药量科学核定。

用工端:废除纯计件制,重建工时与保障底线

将高危岗位纯计件制改为“基本工资 产量奖金”或计时制,消除“不超时就无法生存”的激励机制。强制设定单次连续作业时间上限,引入八小时工作制,保障双休日休息权利;夜班单次时长调整至六小时以内。依据《劳动法》,加班工时每日以4小时为上限,每月累计不得超过36小时。企业须依法缴纳社会保险,将事故对工人及其家庭的经济打击纳入制度化兜底——浏阳市审计局工伤保险基金专项审计已明确指出花炮制造业“工伤保险参保率较低”,这一现状必须终结。日常安全教育纳入正常工时并计薪,杜绝让安全教育成为克扣工人的又一个借口。在这些基础性保障缺位的情况下,任何“安全生产”的说教都无异于空中楼阁。

权利端:赋予工人真实的安全监督权

推动建立独立于单个企业的行业性、区域性工会,赋予工人在排班审查、现场安全叫停、事故独立调查等方面的实际权力。保障工人拒绝危险作业的权利,杜绝因举报而遭报复或解雇。建立政府、企业、工人三方参与的常态化安全委员会,变运动式检查为嵌入每日生产流程的联合巡检。工人代表由同行选举产生并受制度保护。

结构性改革:制定退出时间表,打破路径依赖

对技术、规模、管理不达标的企业给出整改期限,到期未达标者坚决淘汰。同步培育电子信息、生物医药等替代产业,承接烟花产业转型退出所释放的就业和税收,逐步打破“约三分之一财政”的制度性依赖。将安全指标纳入官员考核“一票否决”项,且标准不应仅是“是否发生重大事故”,更应是“预防性投入是否到位”“隐患排查是否彻底”,实现从结果导向向过程导向的转变。

七、结语

烟花产业的悲剧循环往复,根源在于形成了一套自我锁死的结构:财政依赖使地方政府难以下决心淘汰落后产能;纯计件制使工人不得不以违规和透支身体换取生存;工人权利真空使安全内部制衡机制彻底失效。三者相互咬合,构成坚固的铁三角,让每一次整风只撼动皮毛。

2003年至2018年的15年间,这一产业贡献了近140亿元税收。此后产业税收占比一度跌至5.10%,又逐渐回升至如今的约三分之一。这种深度互嵌,使产业与地方成为事实上的命运共同体——但也正是这种共同体关系,让每一次整顿都不得不面对“饭碗还要不要”的拷问。

华盛公司从2月被罚、3月签承诺书到5月爆炸,用不到三个月走完了“处罚—承诺—事故”的完整闭环。这个闭环是一面镜子,照出运动式治理的失效、违规成本的畸低、以及工人面对危险时近乎无声的处境。当“不长记性”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维持原状比改变更符合多方短期利益,周期性的悲剧就不是意外,而是制度的产物。

打破这个铁三角,需要的不是下一次事故后的连篇累牍的表态文章,而是产业结构的根本性升级、用工制度的彻底重构、工人权利的制度性赋权。26条生命的消逝,不只是安全生产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他们是26个家庭的经济支柱,是26个孩子放学后等不到的人,是26对年迈父母余生无法填满的空洞。八小时工作制、双休日、社会保险、夜班六小时——这些并非奢求,而是工人作为人应享有的基本底线。当一个产业的繁荣需要以突破这些底线、以人命的代价来支撑,就该追问整个产业存在方式的合理性了。

烟花的绽放只需一瞬,但改变一种消耗人命的产业逻辑,需要持续的、制度性的、真正触及利益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