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5日,是卡尔·马克思诞辰208周年纪念日。在一个被技术奇点叙事、历史终结假说与多元话语反复冲刷的世纪,这位思想巨人的形象并未淡入故纸的微尘;相反,当全球资本体系深陷周期性的起伏,地缘板块剧烈碰撞,社会经纬一再撕裂,他的目光反而透出一种穿越喧嚣的清朗。1871年,巴黎公社的烟火方才散尽,马克思在草拟国际工人协会《共同章程》时,写下一段至今仍低回有力的话:“工人阶级这样组织成为政党是必要的,为的是要保证社会革命获得胜利和实现这一革命的最终目标——消灭阶级。”

这段话不是书斋里的玄想,而是从1848年以来的风涛,特别是巴黎公社那场壮阔的尝试中结晶而出的沉吟。受难的群体若要从自发的存在,走向自觉的历史角色,其间最要紧的桥,便是那种凝聚成最高组织形态的集体力量。回溯既往,第一国际的诞生为跨国界的联合埋下了基石;随后第二国际虽然壮大了工人的声势,却在议会迷途与琐屑妥协中渐渐失落了原有的锐气,最终在世界大战的轰鸣中悄然崩散。正是在刻骨铭心的教训里,一种新型的政治凝聚方式在列宁一代人手中诞生,继而开启了十月那场撼动天地的变动,印证了“组织起来”的深沉必要。然而此后的国际通道并非一路坦途。百余年来,凡是疏离了那一核心的组织,或悄然异化,或无声消散,而马克思的提醒,始终像一座不语的灯塔。

今天的跨国资本与金融寡头已织起一张超越疆界的精密网络,通过全球供应链、算法调度与复杂的金融工具,构筑起较之百年前更隐蔽、也更柔韧的束约。与此呼应,是一个规模前所未有、面目却高度分散的全球受薪者版图。其中不仅有在流水线旁挥汗的产业工人,更添了在虚拟平台上辗转的外卖骑手、网约司机,以及被无形指令精准驱策的仓储分拣与云端客服。更深层的变化是,智能机器与技术正以令人眩目的节奏取代直接劳动,悄然制造出一批在结构性失业与零工漂浮间挣扎的“被搁置的人群”。而那些曾被视为社会平稳垫层的“新中间层”——白领技术员工、文教从业者——也在去技能化、项目化零工与收入坠落的挤压下,悄然向下滑落,感知到一种无声的沉坠。

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的根本处境,其实并未改变。然而较之客观处境的艰难,其主观上的凝聚样态却陷入了一层厚重的迷雾。传统的工会运动早已在行业阻隔、地域分界与层叠的官僚习气中,退变为利益协调的温和工具,淡忘了更为深远的社会企图。那些曾承载无数期待、冠以“工人党”或“社会党”之名的老牌组织,大多也在岁月中发生了静默的漂移:有的沉入选举游戏与身份话语的绚烂泡沫,化作体制边上的温和点缀;有的则蜕变为某种管理技术的代理,在福利光晕下模糊了深层裂痕。另一种撕裂,来自大国情绪的暗涌:从全球分工的巨额回报中溢出的点滴残沥,收买并滋养出嵌入工会与官僚机构之中的少数宠儿。这一层嵌入现有构造的特殊部位,每逢重大关隘,常常不由自主地倒向既存格局,并借排外情绪、保护言辞来消解更广范围的联结。

尤为值得凝视的还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偏移:一些自命为历史替代选项的实践,在漫长演变中反而生出了新的忒权构造与威压生态,对外则陷入地缘博弈与利益扩张的漩涡。这样的存在,不仅令社会分界的辨认变得复杂,也在价值层面布下重重的迷障,迟缓了劳动者对自身历史角色的重新觉知。这些错综扭结的现实,组成了一幅意味深长的画面:一方面,客观上的变革势能因负担加重而暗暗蓄积;另一方面,能够担负起引领使命的自觉力量即那种足以贯通全面社会变革的政治中枢,却仿佛仍在暮霭中若隐若现。这一落差,正是当今世界波荡不宁的深层波澜。

放眼更广阔的地平线,既有的全球秩序呈现出一幅旧构架渐趋剥落、却找不到安稳去处的暮景。全球资本体系坠入长期的结构性困顿,生产的社会特质与占有的私人化这一根本纠缠,正通过金融虚热、实体空洞化与堆积如山的债务冰山,释放出惊人的瓦解性。数字垄断资本对信息的圈占、对劳动力的排挤,似乎让这一体系越来越难以承载自身曾经召唤出的巨大生产力。金融危机、生态失调与疫病冲击所暴露的再生产断裂,表明它不但无法提供真正的安稳,反倒使自身的存在成为一种持续的颠簸。与此同时美帝国的治理架构也在衰退中愈发躁动,转嫁内部压力的手法引发接连的贸易对峙、技术摩擦与金融博弈,局部战火与代理人纷争此伏彼起。半边缘与边缘地带在断层中沉浮,所谓全球南方的资源汲取,已从旧式的原材料抽取,升级为债务的牢笼和数据的隐形圈地。这种中心与边缘的极致落差,宣告了任何依附性繁荣的幻梦已烟消云散。与此相伴,那些打着进步旗号构筑起来的权力体系,也因内部的深度腐化与外部的屡屡受挫,陷入了一种内外交困的合法性洼地。在种种系统性的僵局面前,过往的支配手段渐渐失灵,而承受重负的多数人,也越来越难以忍耐既有的生活轨迹。

历史转折的关口,往往不只取决于客观条件的成熟,更在于主观抉择的清明。当前的困顿恰在于,种种矛盾已相互激荡并逼近临界,可由于缺少一个能够以清醒理论为罗盘、以严密纪律为纽带、以消解深层区隔为遥远地平的政治凝聚核心,许多不满与渴求的能量,轻易便被偏狭的民粹宣泄、极端的身份狂热或浮表的口头改良所截走和耗散,未能汇成那种足以撼动整个旧构造的深沉合力。

在资本全球架构和种种异化体系次第陷入枯窘之年,马克思关于“组织起来”的提醒,显出了穿越世纪的分量。颓旧的体系固然在挣扎中剥落,却并不会自行谢幕。唯一可能砸碎这副旧枷锁的物质力量——那些以劳动为生、却被剥离了依托的广大人群,正急需重新聚拢,塑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守住本真的政治中枢。这个中枢之所以必须“守住本真”,是因为它需同种种权宜之计、投票迷思和狭隘的工联意识保持自觉的间离;它需提防大国情绪的裹挟与各种异化路径的侵蚀,在分化出的优越夹层前依旧保持朴素的刚韧;它需坚持以更宽广的国际目光联结一切被压抑者,其目之所向,从来不是对旧日殿堂或异化模式的缝缝补补,而是经由深层的社会再造去重新掌握航向,在消融阶级枷锁的长路上走向人的从容舒展。

对208年前那个诞辰的最好记念,也许并非盛大仪式的热忱,而是置身风浪交汇的当下,将先驱的求索化为沉静而坚定的迈步。当旧的世界在层叠的危机里摇曳不定,也恰是新一代沉思者与行动者重新集结、重新点亮那一盏灯火的时分。深层区隔的消融不会自动降临,它萌生于一次清醒的集结,成全于历史契机的成熟与集体行动的果决。这既是时光深处的回音,也是这一代人避无可避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