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处理问题”到“处理提出问题的人”
在面对“躺平”这类社会心态时,有一种常见的问题处理方式:不去追问为什么年轻人选择不奋斗,而是将这股巨大的社会情绪,重新定义为“境外势力”的叙事操作。这一套动作,每一步都让人感到熟悉。
这套节奏,我将其称为“运动式疗法”。
一、病灶的“人格化”
人们在习惯上更容易把问题归结到具体的人身上,而不是归结到制度上。
这并不是谁的错,而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朴素正义观:“清官”来了,问题就解决了;“贪官”在,问题就在。这种思维惯性,使得治理者天然倾向于将复杂的社会矛盾,对应到一个具体的“坏人”身上。”
而当一场社会运动中的一个理念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时,最有效率的方式不是去解剖它背后的经济结构、阶级流动和分配机制,而是迅速找到一个载体,将它锚定在“境外势力”这个形象上。
一旦锚定成功,问题从“我们的分配出了什么问题”变成了“谁在搞破坏”。一个结构性的问题,被降格成了一个治安问题。
这套操作的精髓在于:极高的效率、极低的成本。
二、解决“人”就等于解决“事”
运动式疗法的第二步,是通过处理“人”来宣告“事”的终结。
只要“境外势力”这个靶子被打倒,理论上,社会运动的根源就被切断了。民众的情绪有了出口,治理的权威得到了巩固,但现实中的矛盾一丁点都没有改变。
历史上,这种“通过处理人来结事”的例子并不鲜见。一些复杂的社会运动中,人们把一切问题都归结到几个具体的名字上。当这些名字被打倒,运动就宣告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坏人”抓到了,天下太平了。
但那些真正的问题:为什么会形成那样的运动?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参与?每一个参与者各自的痛苦是什么?在“处理人”的喧哗中,这些问题被轻轻放下了。
于是,运动结束了,但土壤还在。下一次,换一个名字,风潮会再来。
三、对反思的本能抵制
这套机制最深层的特点,是它能有效地阻止人往下想。
当你把社会运动归因于“境外势力”,你就不需要去回答“为什么这场社会运动会出现?”。你只需要让大家相信,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于是,思考被阻止了。反思被认为是多余的。因为答案已经给出了,问题不在我们自己身上,在外面。
这不是某个人的主观恶意,而是一种系统惯性。当问题被外部化,内部的结构性反思就不再必要。这是一种非常高效的、自我保护的处理方式。但它最大的代价是:让整个社会失去了面对真实问题的能力。
四、治标与治本之间
运动式疗法的优点很显著:快、准、代价低。
它能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局面,用最小的政治成本完成一轮社会情绪的疏导。但它治不了本。
一场社会运动不是境外势力煽动的,是年轻人用脚投票投出来的。房价、加班、上升通道、劳动的回报率。这些才是真正的病因。只要这些条件不变,“境外势力”这个靶子打完了,还会有别的靶子。真正的病因从来没有被触碰过。
运动式疗法是一种典型的治标手段,它可以在危机时刻稳定局面,但它不能替代治本。
如果每一次社会情绪的出现,我们都只做“外部化处理”,而不敢面对内部的真实问题,那么这个社会就会陷入一种循环:问题出现→找替罪羊→处理替罪羊→情绪平息→问题再出现→再找新的替罪羊。
最后:什么是运动式疗法
它不是一种中立的治理技术,它有明确的阶级倾向。它的核心功能是:在不触动生产资料私有制和分配结构的前提下,通过“人格化归因”来消解社会矛盾。
换句话说,它是一种“保护剥削结构”的治理手段。
当劳动者普遍感到疲惫、绝望、不想奋斗时,这个信号本身是对分配制度的质疑。正常的应对方式应该是:承认问题出在分配结构上,然后调整结构。
但调整结构会触碰到资本的利益,所以更省力的方式是:把信号本身定义为“病态”,然后找一个载体(境外势力、个别坏人)来承担罪责。这样一来,结构被保护了,资本被保护了,真正需要被改变的东西一样都没变。
为什么它能反复出现?因为在资本主义或官僚资本主义的框架下,系统的第一优先不是解决问题,是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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