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一切社会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卡尔·马克思

19世纪中期,恩格斯在资本主义的腹地伦敦写下这段鲜血淋漓又带有些许预言性质的话:

“奴隶一次就被完全卖掉了。无产者必须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地出卖自己。奴隶是某一个主人的财产,而且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生活不管怎样坏,总还是有保障的。而无产者可以说是整个资产者阶级的奴隶,不是某一个主人的奴隶,如果没有人需要他的劳动,就没有人购买它,因而他的生活是没有保障的”。

真相总是快刀。这番话剔除了所有关于生活的浪漫幻想。一百多年过去了,这种处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披上了格子间、流水线、算法系统的新衣,覆盖了今天我们统称为“打工人”的庞大群体。

当恩格斯谈论无产阶级时,他指的本就是一切不占有生产资料、必须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人。所以,打工人这三个字,天然包括了流水线上的工人、写字楼里敲击键盘的白领、奔波的外卖骑手、西装革履的中介等等。即你的收入,必须靠向别人售卖时间和精力来换取,只要你一旦停下,房贷、房租、饭钱就会立刻断流,毋须讳言,你就活在一个半世纪前恩格斯划定的那个剧本里。

那么,这条无数人正在走的路,前方究竟是什么?是海市蜃楼,还是真的能踏出一条豁口?

1

要看清打工人的路,先得看懂我们自身的处境。

奴隶的一切都归属于所有者。但他和所有者之间存在一种明确的人身依附。他病了老了,所有者出于财产保全的考虑,大概率还会给一口吃的。现代打工人恰恰相反,被法律赋予了“平等”“自由”的身份,却没有哪个企业会对你说“我买了你,你的生死归我管”。招聘的时候说得再天花乱坠,劳动合同背后永远藏着一句潜台词:用你的时候你是资源,不用你的时候你只是成本。

绝大多数情况下,所谓“劳动力自由市场”,给打工人的只是被挑挑拣拣,然后简单地被抛弃,自由地在失业后咀嚼焦虑,再自由地在下一份工作里继续透支。你可以换公司、换城市、换行业,却改变不了“不出卖自己就无法生存”的结构。你从电子厂跳槽到汽配厂,从广告公司跳到互联网大厂,看起来人生有无数方向可供选择,但实际上,当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我们都明白,没得选,只能往前走。

自由令人产生幻觉,目眩神迷,但恰恰又是这种伪装成自由的无保障,构成了当代打工人焦虑的核心。当历史的风吹过,三十年前,国企工人或许还能隐约感受到一点“生老病死有靠”的单位余温;今天,一个在工作群里收到“毕业通知”的大厂员工,会在被踢出系统的一瞬间,被连根拔起,连工位上的绿植都来不及带走,在这栋高耸的建筑里不会留存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社保要自己续,房租一天都拖不得,偌大的星空下万家灯火,却独自一人漂浮,那种来自深海的孤寂,就是现代无产者的常态。

2

从零点整开始

我将进入天堂,地狱,或者别处

在这之前我恳求所有路过我的人

不要对我侧目

不要为我惋惜

不要践踏我的坟墓

我最后的尊严

只留给

我自己

我来时很好

去时,也很好。

《新的一天》——许立志

图为郭台铭鞠躬道歉

阿强今年23岁,在东莞一家蓝牙耳机代工厂干活,月薪靠加班能拿到9000块。他的每一天是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二点,中间两次吃饭各半小时。住六人间宿舍,每月扣120元,水电另算。工厂规定,迟到一次扣100块,一个月全勤奖500。这笔全勤奖几乎每个人都会算进预期收入里。生病?不敢请假,因为请一天假不但当天工资没了,全勤飞了,小组绩效也会受影响。

他玩抖音时刷到过“年轻人不要进厂,没前途”的视频,心里觉得很有道理,但一回老家发现本地结婚的彩礼已经涨到了十六万八,父亲做泥水工摔伤后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他已经被生活推到了前排,对前途最大的想象,就是攒够钱,回家开个快递站点,不再受人管,也能有口饭吃。

自古京城大居不易。小鹿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在通州租了一个单间,每天地铁通勤来回2个多小时,早上睁眼先看工作群,夜里十二点还要回复领导扔过来的文档,所谓“弹性工作制”,弹性的是上班时间,下班时间从来不动如山。流年不利,今年公司业务版块大调整,隔壁部门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工作量加倍,工资纹丝不动。她想过辞职,但翻一圈招聘软件,同等岗位给出的薪资更少,还标注“抗压能力强、适应快节奏”。小小的人啊,总要承受着这世间的磅礴,寂静的夜里,只能独自流下无言的花。

老张今年40岁了,原来是县城的一个小包工头,日子也还过得去,赶上建筑业下滑这两年,工地回款越来越慢,老婆做生意又亏了,没法,跑到省城送起了外卖。为了不超时,他闯过红灯,被电动车撞过,在暴雨里推着没电的车走了四公里,站长天天在群里通报数据:准时率、差评率、出勤天数,只能拼尽全力啊!夜深时,老张床头下的烟屁股堆又高了些。平台不会和老张他们签劳动合同的,自然也不会为老张缴纳社保,他像一片浮萍,飘荡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却没有自己的依靠。

3

当个体碰撞到时代前行的微尘时,喧嚣总会掩盖着难言的悲伤。

“供过于求”

自大学扩招以来,每年数以百万计的高校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对企业而言,人力的空缺真的是太少太少,甚至可以千挑万选。你不干,马上有一百个人排队等着干。于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成为职场最恶毒也最真实的规训。这种过剩的劳动供给,使得薪资被不断压低,工时被不断拉长。什么劳动法,在绝对的供需失衡面前,经常沦为纸面文章。企业轻飘飘一句“我们公司是奋斗者文化,不接受躺平”,就能合法化大量的无偿加班。

“不识庐山真面目”

从“劳务派遣”到“外包”,从“个体工商户”到“众包”,资本想尽一切办法,把原本清晰的劳资责任拆解得七零八碎。你是外卖骑手?抱歉,你和平台没有劳动关系,你只是用平台的软件接单。你是大厂的外包设计?对不起,你的合同在第三方公司,大厂的交通车、食堂、健身房跟你无关,裁员时更没有N 1。

劳动关系的迷雾,最核心的目的就是让打工人找不到那个应该为自己负责的“主体”。恩格斯说奴隶有主人负责,而工人是整个资产阶级的奴隶,无人负责。在当下的变体里,资产阶级这个主人变得更加狡猾,它把自身藏匿在层层法律关系之后,让你连追索的把手都摸不到。

“罗网”

技术的进步对人类社会来说永远是一体两面的。过去流水线由车间主任盯着,现在的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数据标注员、客服,统统由看不见的系统来考核。系统把时间切碎到秒,把动作量化为积分,把劳动者彻底抽象成一个满负荷运转的单元。你想偷懒?算法立刻给差评、降权重、少派单。

白领也一样,OKR、KPI、日报周报、飞书钉钉的已读未读,让每一个格子间工位都变成了全景敞视的囚笼。在数字围墙里,你甚至不用等老板骂你,系统会用排名、淘汰率,温柔地逼你自己压榨自己。

于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蔓延开来:年轻人一边喊着“躺平”,一边在深夜加班打车回家的车上刷着“内卷”的段子。打工人拼命充电、学习、考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用”,但结果往往是,个人的努力,根本跑不赢资本的结构性压榨。你提升的效率,只会变成老板下个月的新车。

4

在打工人的苦闷沸腾之后,市面上出现了各种“指路明灯”,仿若仙丹一般,服之可得永生似的。

“拼命走向金字塔尖”

无数的人弯着腰时,都憧憬着有一天自己能发号施令。今天受的苦是因为职位太低,只要升上去当领导,就能摆脱这被压榨的命。但这条路最大的骗局是,金字塔尖的位置只有那么一点,注定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就是基层或中层干部,有几个能成为总监、副总裁?但这种设计的恶心之处在于,当底层员工为了那点有限的晋升机会互相竞争时,他们反而成了这个等级制度的忠实拥护者。你越想往上爬,就越会说“996是福报啊”,越容易对同样挣扎的同事产生敌意,把同伴当成竞争对手,恨不得弄掉对方。

另辟蹊径

“斜杠青年”一度被视为出路,似乎只要收入来源多了,安全感就强了。下班后开滴滴、接外包设计、拍短视频……

但副业本质上是打工人用自己的残余时间和精力,去参与更多零散的被剥削。白天被榨干了脑力,晚上还要燃烧自己去赚取一点额外的口粮。这在家庭账本上也许能多添两笔,但身体账本和情绪账本上却在加速透支。它没有改变“手停即口停”的结构,反而把最后一点休息和空余的时间都献祭给了市场。当你生一场小病时,所有副业收入可能一把全送回给医院。

“躺平,低欲望”

既然向上卷不赢,那就向下退,降低欲望,减少开支,用最低限度维持生命,以此对抗系统的压榨。

躺平是一种清醒的消极抵抗,值得同情与理解,它至少戳破了“越努力越幸运”的泡沫。但躺平的问题是,它仍是单兵作战。一个年轻人躺平,资本家只是少了一颗电池,立即有别人补上;一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躺平,没有形成共同诉求和集体力量时,依然无法撼动规则。房租会逼你,父母医疗费会逼你,孩子学费会逼你,除非你脱离社会,否则社会有一万种方法把你从床上拽起来。躺平可以是个体一时的精神避风港,却不是打工人整体的出路。

5

当个体奋斗、副业求生、消极躺平都无法真正破局时,答案其实早已藏在恩格斯的分析中了。

奴隶要解放,必须砸碎整个奴隶制度;雇佣工人要解放,也必须改变那种让他们只能一天一天出卖自己的生产关系。而改变生产关系,从来不是靠单个打工人的优秀,而是靠一群人意识到彼此是同一个阶级,并采取统一的行动。

认识你自己:从“社畜”到“无产阶级”的身份觉醒

每个打工人都必须认识到“社畜”“码农”“厂狗”“设计尸”这些自嘲,要转化成为一种清醒的阶级自觉。自嘲可以宣泄情绪,但一旦止步于自嘲,就消解掉了愤怒中本可以凝聚起来的力量。

当小鹿、阿强都明白他俩的处境本质相同,都是除了劳动力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时,那些横亘在学历、薪水、消费层次之间的隔阂,才会松动。否则,坐办公室的看不起送外卖的,送外卖的嫉妒在工厂包吃住的,这种打工人内部鄙视链,只会被资本利用来分化我们。

路的第一块砖,就是认清身份。我们是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阶级。我们的利益,不来自祈求某个老板仁慈,而来自整个阶级的力量增长。

把脚踩进法律的土壤里。有些打工人觉得法律没用,因为现实中违法加班、不缴社保、随意辞退泛滥成灾。但法律条文本身,是过往劳动者斗争凝固下来的成果。废掉它的不是法律本身,是没有人去行使它。

个体当然很难对抗一家公司,但如果你学会用手机录下加班证据,保留工资条,在发生纠纷时有策略地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申请劳动仲裁,这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尤其在有些地方,劳动仲裁已经对劳动者相对倾斜,只是很多人因为怕麻烦、不懂流程,选择吃闷亏。此刻,各种公益法律援助机构、律师直播、打工人互助群,正在慢慢补上这环知识差。

当千万个微小个体都开始学会依法维权,侵权成本就会飙升,老板在动手裁员、扣薪、强制加班时,就得多掂量掂量。法治环境不是等来的,是靠一个个案子的博弈,一步步逼出来的。

单打独斗永远没有出路。出路在联合。但一说到联合,很多人就会联想到遥不可及的风浪。其实,真正的联合常常是从极具体、极细微的地方生长出来。

网上有人建了“公司避雷共享表格”,把那些恶意欠薪、疯狂加班的企业名单公开出来,成千上万的打工人一起填写、查阅,这就是联合;工厂的普工在微信群里约定谁都不接受低于某个价钱的工价,这就是联合;外卖小哥在站点里拉群,商量出一套送餐时的互相照应和对异常扣款的集体申诉方法,这也是联合。

这些朴素的连接,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口号,它只是在回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当所有人被分别锁住的时候,绳子一挣就紧;但当众人的手搭在一起,力量就可以传导和放大。

现实中已经能看到一点星火。一些地方,在工会和劳动者集体协商的推动下,外卖平台开始试点职业伤害保险;某些互联网大厂在员工持续的内网批评和舆论压力下,取消了大小周;某沿海城市的电子厂区,工人们通过联合要求,将原本克扣严重的夜班补贴往上提了提。这些都不是谁的恩赐,而是压力的产物——是集中起来的发出“不”的呐喊,迫使对方在利润和社会稳定之间重新做算术。

打工人渴望安全感,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我们要警惕,不要被诱导着把安全感完全寄托在“拼命攒钱早日脱离打工”上。真正的安全感不该建立在每个人都侥幸跳出火坑的幻梦上,而应该建立在全体的火坑被填平的可能性上。

这意味着,我们要共同争取:工时缩短而不减薪、基本社会保障覆盖每一个劳动者、平台企业承担雇主责任、劳动法长出真正的牙齿。更重要的是,要逐渐创造一种新的社会共识——评判一个社会进步的标尺,不是产生了多少亿万富翁,而是最普通的一个打工人,是否可以体面地劳动,有尊严地休息,生病时不至于破产,老去时不至于惶恐。

这种想象,听起来很远,但过去八小时工作制、周末双休、劳动保险的出现,哪一样不是曾经被认为“绝无可能”?它们都是在一次次抗争中,从资本嘴里一块块抢下来的肉。今天我们面临的困局,无非是新一轮的争抢,我们不过是在重复先辈做过的事情:联合起来,把底线抬高。

6

路就在脚下恩格斯说,无产者在卖不出自己时就会饿死。今天的打工人,有时在卖出了自己之后,仍然像在慢性饥饿,甚至精神饥饿、时间饥饿、安全饥饿。

但请听清楚,那种一无所有的处境,同时也意味着我们没有什么锁链可失去。每一分困窘、每一次愤怒、每一回被辜负的忍耐,都在为这条路累积铺路的石子。

路不在某个成功学导师的嘴里,也不在转锦鲤的运气里。它在你和工友凑在一起抱怨完之后,决定一起去找人事理论的那个瞬间;在你把加班证据保存下来,而不是默默删除的那个夜晚;在你不再把旁边工位的人看成竞争者,而看成同一条船上的人的那个清晨。

打工人,从来不是天生的弱者。我们建起了城市,写出了代码,送去了热饭,拧紧了每一颗螺丝。这个世界由我们的劳动构建,它也理应由我们来决定行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