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根娣1940年出生在上海杨浦区定海路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崔崇岭是江苏省淮安县的农民,后来到上海裕丰纱厂(即后来的上海国棉十七厂)当木匠,母亲高小妹是同厂的粗纱车间挡车工,不识字,比父亲小六岁。

崔根娣的名字,其实便非常能够反映和体现其父母家庭之典型,也就是旧社会旧文化之典型——“根娣”是“跟弟”的谐音,由于父母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便领养了她,希望她能带来一个弟弟,所谓“延续香火”。

这是非常封建落后的旧思想,然而身负如此“旧习”姓名的崔根娣,她火热的生命却在日后的人生中迸发出异常闪耀的光芒。

崔根娣的童年是在上海的棚户区度过的,全家住在定海路194号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平房里,上面有一个小阁楼。

房子是泥地,竹篱笆墙上抹了点石灰,隔音效果极差,据她后来回忆:

在屋里吃柿子,隔壁都听得见。

家里没有煤气,用的是煤球炉;没有自来水,要到“给水站”去一桶一桶拎水;也没有独立卫生间,只能用公共厕所,甚至很多时候要拿着一件大衣用作遮挡去路边树林“自行解决”……

生活虽然清贫,但父母老实巴交、心地善良,对崔根娣疼爱有加,教导她要勤劳、本分、善良、有骨气。

这些品质,也成为崔根娣一生的精神底色。

由于家庭贫困,崔根娣只读到小学毕业便辍学,早早进入社会谋生。

1950年代初,她进入上海国棉十七厂工作,最初在粗纱车间当挡车工,后来调到厂办保育院当保育员,负责照顾厂里职工的孩子。

在保育院工作期间,崔根娣展现出耐心、细心、责任心强的特点,她对孩子们温柔体贴,照顾得无微不至,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和家长的好评。

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非常勤奋好学,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文化知识和育儿技巧,努力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

这段工作经历,不仅让崔根娣掌握了谋生的技能,更培养了她坚韧、耐劳、无私奉献的品格——每天面对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她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和精力;微薄的工资收入,更让她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和珍惜每一分钱的重要性。

1956年9月,时年21岁、刚刚以复员军人身份从朝鲜战场回到上海的小王同志,被分配到上海国棉十七厂当工人,后又担任保卫科干事。

正是在十七厂,年龄相差不过五岁的二人在繁忙却充实的工作之间相识,并产生了情愫。

在好学的崔根娣的感染带领下,小王也愈发积极上进、勤奋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开始坚持在夜校学习,口袋里总揣着哲学读本,给崔根娣的父母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小王经常利用下班时间帮崔根娣干活,陪她聊天,给她讲朝鲜战场上激烈、悲惨但又动人、震撼的故事,崔根娣被他的幽默、热情以及见多识广的阅历打动,两人很快坠入爱河。

1958年,崔根娣与小王同志在上海举行了一场极其简朴的婚礼。

没有豪华的宴席,没有漂亮的婚纱,更没有任何贵重的彩礼,甚至连一个正式的仪式都没有,只是在定海路194号十平米的前屋里,两人简单地拜了天地,邀请了几位亲朋好友吃了一顿便饭,在墙壁上干净明亮的毛主席画像的见证下,就算正式结为夫妻了。

婚后,两人的生活依然清贫,他们住在小王单位分配的一间小房子里,家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崔根娣毫无怨言,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下班回家后,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把一家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不仅在家中孝顺地照顾婆婆,安抚丈夫的弟弟妹妹,还经常陪着小王一起到乡下的地里干农活,凭借着自己纺织女工的经验,把所有的缝补工作全包了下来。

婚后不久,崔根娣就怀孕了。

1959年,长女王亚萍出生;1962年,长子王亚军出生;1965年,次子王亚民出生。

三个孩子的相继到来,给这个朴素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让崔根娣的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在孩子们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行色匆匆,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陪伴他们;而母亲则日复一日在纺织机前劳作,下班后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和年迈的父母,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

崔根娣从没有抱怨过,她总是把最好的饭菜留给孩子们,自己则吃一些残羹剩饭;她总是把孩子们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自己的衣服却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小王当时在保卫科工作,经常加班加点,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回家。崔根娣一个人既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又要操持家务,还要上班,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

也是在这一时期,小王格外积极上进,不仅在夜校学习文化知识,还广泛参加工厂的各项活动,很快成为工厂里的积极分子。

崔根娣亦是非常支持丈夫的工作和学习,省吃俭用为丈夫购买学习资料,鼓励他不断进步。

那段时期,是崔根娣和小王同志婚姻中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光,相敬如宾。恩爱和睦,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1966年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小王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革命浪潮中,他凭借着组织能力和政治敏锐性,很快成为上海这座革命风暴眼之一的城市的翘楚,迅速崭露头角。

1967年初,小王参与领导上海“一月风暴”,随后荣任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后又升任主任。

到1973年,在十届一中全会上,一步一个台阶的小王当选为中央委员会副主席,成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之一。

丈夫的迅速崛起,让崔根娣的身份从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变成了人人称叹的“中央副主席夫人”,这似乎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但是,成熟的崔根娣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低调的作风,她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依然坚持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坚守着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随着小王到北京担任中央副主席,他和许多领导均多次提出要接崔根娣和孩子们去北京生活,声称“条件更为优渥”。

而崔根娣都拒绝了。

她对小王说:

我在上海挺好的,孩子们在这里上学也习惯了,不想去北京给你和同志们添麻烦。

你也不要给任何同志添麻烦。

成为所谓“大领导夫人”的崔根娣,依然生活如旧,在上海国棉十七厂的保育院安然工作,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从不摆官太太的架子。

她的工资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因为丈夫的高位而增加一分钱,更没有因为丈夫高耸入云的关系而调换到轻松的岗位,依然每天照顾着一群调皮的孩子。

在工厂里,崔根娣和以前一样,与同事们和睦相处,从不谈论丈夫的工作,也从不利用丈夫的名义谋取私利——她甚至很少参加工厂里的政治活动,总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照顾好自己的家庭。

有一次,工厂里的领导想给崔根娣安排一个更加轻快活少的岗位,被她婉言拒绝:

我就是一名普通工人,干不了什么大事的。还是让我留在保育院照顾孩子们吧,他们需要我。

自小王北上首都工作便很少回上海,家里大小事务全由崔根娣一肩扛起。她不仅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和小王的母亲,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也全靠崔根娣一个人操心,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非常重视子女教育,省吃俭用供孩子们读书。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陪着孩子们写作业,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带着孩子去请教邻居或同事。

长女王亚萍记得:

每到寒暑假,母亲都会带着我们去北京看望父亲,但每次都只待几天就匆匆返回上海。父亲总是很忙,很少有时间陪我们玩耍,而母亲则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牵挂。

历史的演进,时局的变幻,总是让洪流中的人们难以捉摸,更无法判断风浪的走向……

当时间来到1976年10月5日的下午,预感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的小王,让秘书廖祖康将儿子王亚民带回上海交给妻子崔根娣,并凄凉地表示自己可能会坐牢,还写了一张条子交给廖祖康:

你到管理处借500块钱给根娣带去,你告诉她,赶紧离婚。我们离婚,也是为了她好。

崔根娣对转达丈夫之意的廖祖康说:

他的好意我明白,只要把孩子给我,我会答应离婚。从今往后,我和孩子们就靠我自己了。

然而,还没等办理离婚手续,1976年10月6日,史册翻下了厚重的一页,重到层层尘烬几乎足以压垮一代人的一生……

可就在这个时候,家中人包括邻居都在为崔根娣收到了丈夫的离婚手信而“庆幸”、认为她可以凭借这一枚条子而与即将被判重罪的丈夫划清界限之时,崔根娣却在得知丈夫被隔离审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从抽屉里掏出撕碎的离婚协议,对带队干部坚定地说:

他永远是我的丈夫。

1981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确认了丈夫的罪行,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在小王被隔离审查和判刑期间,曾有相关领导找崔根娣谈话,劝她赶紧办理离婚,“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崔根娣却异常平静:

他犯了罪,你们怎么判我不管,可是我不离婚。他还年轻,又是苦出身,我要等他!

从丈夫入狱的那天起,崔根娣每年都会带着孩子们从上海赶到秦城监狱探望他,而每年的国庆节这一天,她一定会去——因为这一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探监时,崔根娣从不埋怨,更无指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给他带去一些生活用品和书籍字帖。

尽管自己仅有小学文化,但她会告诉丈夫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让他安心改造;有时,她还会倾听丈夫的所思所想,给予他精神上的安慰和支持。

自此,36岁的崔根娣独自撑起了整个家庭。

她用自己微薄的工资维持着五口人(她自己、三个孩子、丈夫的母亲)的生活,同时还要应对社会上各类异样的眼光和压力。

为了养活一家人,崔根娣白天在纺织机前劳作,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年迈的婆婆和三个孩子,有时候还要去别的地方打点零工补贴家用。

邻居们常看到她蹲在公共厨房里洗菜,粗粝的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红,却总把最好的饭菜留给孩子们和婆婆。

长女王亚萍非常懂事,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帮妈妈做家务活,帮忙照顾两个弟弟,减轻妈妈的负担。高中毕业后,王亚萍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来到工厂上班,帮助母亲分担家庭压力,将两个弟弟照顾成人。

崔根娣非常清楚知识的重要性,她省吃俭用供两个儿子读书,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在她的悉心教导下,两个儿子也非常争气,努力学习,后来都考上了大学,找到了不错的工作。

丈夫入狱期间,崔根娣的生活虽然更加艰辛,可她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人生态度,从不向困难低头,也从不向别人乞求帮助。

她从来没有因为丈夫的罪行而感到自卑,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困境而抱怨命运。

她依然在工厂里认真工作,与同事们和睦相处;她依然在社区里积极参与公益活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依然用自己的善良和真诚,赢得了邻居们的尊重和钦佩

有一次,社区干部上门慰问,想给她一些困难补助,但她笑拒:

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谢谢组织的关心。

1986年,小王在体检时发现有肝病,被紧急送往医院治疗,实施保外就医。

1992年8月5日,小王因肝病在狱中病逝,终年57岁。

消息传到上海,崔根娣正坐在狭小的屋子里织毛衣,手中的针线顿了顿,她默默放下针线,眼神里闪过一丝哀伤,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抱怨命运,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们前往北京,为丈夫办理后事。

约一周后,崔根娣捧着丈夫的骨灰盒回到上海老宅,将遗物收进樟木箱时,三个孩子围在母亲身边,大女儿王亚萍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说:

妈,咱们好好过日子。

崔根娣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2026年4月14日,崔根娣同志在上海逝世,享年86岁。

沪上春秋谁问墨,蓬门烟火掸孤心。

半生风雷流水过,一世襟怀自澹宁。

世味历经月下叹,寒霜凝尽俗缘平。

悠然解袂辞尘去,留与革命千古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