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今天发布的这一篇文章,主要的意义不在于内容的本身——对于《新左》的读者来说,这篇对于民主计划经济的介绍已经不新鲜了——它最大的价值在于:一篇对于民主计划经济模式充满肯定与褒扬的文章,发布在了德国主流媒体《时代》旗下一家发行量十余万的杂志Zeit Wissen(时代知识)上。这意味着一个十分明确的事实:西方社会的主流舆论对于计划经济的一致排斥正在逐渐松动,而大众也正在逐渐明白,面对晚期资本主义的各种危机,一种民主的计划经济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文章很好地呼应了当前当前德国乃至于欧洲民众的焦虑,资本主义表面上带来了繁荣,但完全无法解决生态危机。更多的人开始怀疑:资本主义是否在结构上就无法解决二十一世纪的困境。但与此同时,旧式中央集权的计划经济显然又不是一个好的答案——德国人与中国人一样深有体会。而这也就将我们引向了新的出路。

只不过这一篇文章的不足在于,对于新经济模式的介绍只包括「亚马逊社会主义」以及一些更加人工智能化的方案,而对于科克肖特与汉内尔的模式没有着墨太多。但直到最后,文章对于民主计划经济的模式都是充满着期待。它强调了民主计划经济,不同于旧计划经济与资本主义的最根本特征:真正的经济民主。且在文章的最后写道:

「规划早已无处不在。只是到目前为止,它服务的是一个由利润驱动的、非理性的市场体系。规划是有效的,只是还尚未为我们所用。」

计划经济的归来

作者:尼尔斯·博因(Niels Boeing)

自柏林墙倒塌以来,计划经济一直被认为已经终结。然而,自由市场显然无法阻止资源危机与气候危机。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正在打破计划与市场的边界。

计划经济的归来

自有历史以来,不曾有一个时代如今天一般丰富而且不受季节限制的食物供应;不曾有一个时代如今天一般有这样多的的方式来布置居所、穿衣打扮、周游世界、接受教育、聆听音乐以及保持健康。每天,全球各地工厂的商品源源不断地开着工,支撑着一种富足的生活方式,而且这商品流看似永不枯竭。过去的几千年中人类曾在童话中描绘过「极乐世界」或「伊甸园」;而今天,资本主义已经将这些幻想变成现实。它是如何做到的?答案在于:资本在市场中展开竞争。这一过程中,资源极其高效地转化为了数以百万计的不同产品,而这些产品又极其高效地满足了人类的需求——甚至包括那些人们尚未意识到的需求。这个意义上讲,当代资本主义无疑是一段极为成功的历史。

但资本主义也有其另一面。譬如,加勒比国家的居民会看到这一面——愈发猛烈的热带风暴袭击不时袭来,而气候变化让这些风暴愈演愈烈;生活在一个在干旱、森林火灾与洪水之间反复摇摆的地区的人们,也会看到这一面;生活在资源战争或**战争肆虐地区的人们同样如此;还有那些住在城市里、突然发现即使打三份工也无法支付房租、勉强糊口的人们。

事情原本不该如此。经济学长期以来假定,市场中的所有参与者——无论是生产者还是消费者——都是理性的。这些行为者的「全部知识」会由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创造出那个最优的世界。至少「长期来说」(on the long run)是如此:不再有饥饿,也不再有贫困。

历史上的社会主义计划是一团糟

当现实社会主义在1990年前后灰飞烟灭时,历史好像证明了资本主义支持者的观点是正确的。而2008年的金融危机又让人开始怀疑:若完全依赖资本、市场和竞争,而完全不对未来进行计划,所谓「最优世界」是否真的能够实现?

特别是在当前的德国,「规划」(Planen)这个词至今仍带有强烈的负面含义。比如说有一个东德的笑话:一位老妇人在东柏林向一名人民警察问路:「请问“原则上商店”怎么走?」警察感到困惑,说:「这里没有这样的商店。」老妇人回答:「那一定有。我们的国务委员会主席埃里希·昂纳克不是说过:在“原则上”,什么都可以买到吗?」

东德以及整个所谓的东欧集团,皆依赖于经济计划,而不是资本、市场和竞争来组织经济。结果众所周知:没有产生「最优世界」,甚至连「原则上」也没有。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接着不进行任何计划吗?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重新提出这一曾被妖魔化的「计划」理念,从而重新唤起一场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展开的争论——即所谓的「社会主义核算问题」(socialist calculation problem)。

当时,两个重大事件震动了工业化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战与俄国十月革命。前者造成数百万人死亡,且在不同程度上摧毁了各个参战国的经济;后者则让**人首次掌握政权。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的领导下,他们打破旧有社会秩序,废除了生产资料(包括工厂、机器和牲畜)的私有制,逐步建立计划经济。马克思与恩格斯在《**宣言》中所宣告的「幽灵」突然变得如此真实,以至于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深感不安。他们试图证明: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国家中,计划经济不但无法创造繁荣,甚至在理论上就是不可能的。

经济学家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在1921年提出:「经济管理者或许能够弄清楚哪些商品的需求是最要紧的,但这只是经济计算所需信息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即对生产资料的定价(Bewertung)——却无法获得。」要决定如何高效使用机器等生产资料,就必须对其进行「定价」。而在不存在供给与需求,因此也不存在价格的计划经济中,这种定价是不可能实现的。

另一个重要论点来自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他写道:「社会的经济问题不仅是如何分配既定资源的问题,更是如何利用任何个体都无法全盘掌握的知识的问题」。这也就是说,任何计划经济都面临「核算问题」(Berechnungsprogramm)与「信息问题」(Datenproblem)。除此之外,哈耶克等人还认为,计划经济无法带来创新,因为缺乏市场将削弱创新激励。

苏联**所实现的进展似乎说明:这些学者说对了。社会主义国家的计划当局没能通过其所实际实行的计划经济,实现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富裕。计划经济的确一度非常成功。苏联在20世纪30年代实现了显著的工业化(尽管以数百万人饥饿而死为代价);其在50至60年代的航天项目一度领先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与第一位进入太空的人都来自苏联。但此后,苏联与东方逐渐落后:到了70年代,自主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甚至被放弃;而在西方的消费繁荣不断扩大之际,东方的消费市场一直算不上充盈。

问题不在于社会主义国家缺乏聪明的头脑。正相反,它也拥有优秀的经济学者以及工程师,完全可以匹敌他们西方同事的水准。只是计划机制本身失效了。以东德为例,其国家计划委员会制定会年度计划、五年计划及长期发展规划。而企业和联合企业(kombinate)也会提出建议——正是在这些基层单位工人的头脑里,沉淀着价值连城的技术经验。

但一如经济学研究者Klaus Steinitz与Dieter Walter在一次全面的分析中指出:「漫长的讨论过程之中,计划的内容多会偏离基层单位的建议。因此,结论还是老样子:(对于基层经济单位而言)计划被视为是自上而下的强制。」再加上政治局的干预,整个体系混乱不堪:年度计划无法实现、目标脱离现实、不断需要临时修补,而长期计划更是完全脱离现实。最终,九零年的德国统一结束了这一长期实验。

当时,人们曾认为这标志着「历史的终结」——美国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如是说。但事实并非如此。过去几十年已经清楚表明:市场不像米塞斯和哈耶克所设想的那样完美。

早在1920年,英国经济学家庇古(Arthur Cecil pigou)就指出:「看不见的手」不仅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大量的污染。当时,工业区的环境污染与空气污染是不可见的。制造商给产品标注的价格之中,不能体现出上述的这些污染。市场价格可以反映钢铁、机器和劳动力成本,但无法反映环境成本。因此,庇古提出:应用征税的方法让工厂主三思而后行。若向环境之中释放垃圾与废气——即庇谷所说的「外部性」(Externalität),就必须为之交税。

今天的人类创造了一个最为巨大的外部性,即是气候变化。工业化释放了大量温室气体,导致全球气温上升和极端天气增加。这不只是对人类的困扰,同时也是对于动物与植物世界的弊害。

若哈耶克的理论完全成立,则气候危机的「知识」应当早已反映在市场价格中。「百公里耗油三升的车」早上二千年初就应当热销了,节能汽车也应当更早就量产了。但现实中,我们却看到了SUV的繁荣——每一条街上都跑着这些沉重、高能耗、吞噬着大量汽油的车。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当前资本主义仿佛在「无视未来地生产」。正如柏林经济与法律大学的社会学与转型研究者Markus Wissen所言:「能够道出生态学真理的价格永远不会存在」。尽管经济学家会试着在新的模型中考虑到环境效应,但这一切只是在抽象中打转。

苏联只是缺一套计算机技术吗?

「新的经济计划」入场了。事实上,计划一直存在:古代社会的宫廷经济早已开始计划多少物资该购入,又要生产多少。而一旦战争开始,经济也总是会被计划起来。比如两次世界的战争——可谓是工业时代的战场——参战国都不再靠着市场「看不见的手」了。这些国家都努力设计出精细的计划,以保障补给、军需以及武器随时准备就绪。这一点上,英国这个资本主义的发源地与苏联也无区别。哈耶克本人也承认:「问题不在于是否规划,而是在于:谁能把规划做好?」

1993年,苏格兰经济学家保罗·科克肖特(Paul Cockshott)和阿林·科特雷尔(Allin Cottrell)就曾反对把苏联模式等同于「计划」本身。他们指出:「存在其他替代性的规划方法,不但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而且在效率和公平性上具有潜力。」而在他们看来,苏联当年只是缺乏必要的计算机技术。最早把计算机作为规划工具提出的人,是经济学家奥斯卡·兰格(Oskar Lange)。他在20世纪30年代提出了「市场社会主义」(Marktsozialismus)的概念。他后来写道:「人们可以把市场看作一种特殊的计算机,它的运转是解一组联立方程。」那么,是否也可以反过来:既然早在1920年代新古典经济学派就已经提供了这些方程,我们何不可以用它们来模拟市场?

而为此,他为产品和原材料设定了「影子价格」(Schattenpreise),可以用之避免某些商品过度生产而滞销,而另一些则供不应求。1939年,俄罗斯数学家列昂尼德·康托罗维奇(Leonid Kantorowitsch,或为莱昂悌夫——译者注)发展出了「线性规划方法」(linieren Programmierung)。借助这一方法,我们可以计算出如何最有效地配置工厂中的机器,让总体产出最大化。后来,西方企业也采用了这一方法来优化生产。

然而,计算的效果取决于输入的数据质量。长期以来,对于计划经济的知识者来说,实时数据——也就是经济活动的「现场直播」——只是一个可欲而不可及的梦想。最早尝试获取这种数据的是「赛博综合」(Cybersyn)项目。1971年,英国控制论学家斯塔福德·比尔(Stafford Beer)说服智利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Salvador Allende)开展这一实验。数十家工厂安装了电传打字机,每天将生产数据发送到首都的中央系统。技术人员将数据输入一台大型计算机,由名为 Cyberstride 的软件进行分析,以识别生产中的问题。

1972年3月,计算机生成了第一份报告。1972年10月,这套系统的潜力得以体现:4万名卡车司机罢工,威胁让国家陷入瘫痪。通过电传实时收到的数据,政府组织了200名忠诚的司机,确保了所有重要物资的运输,成功化解了危机。实验的巅峰时期,智利四分之一的国有工业接入了该系统。伦敦《观察家报》在1973年1月7日以《智力由一台计算机治理》为标题进行报道。但在1973年9月,皮诺切特针对阿连德的政变发生后,该实验戛然而止。

亚马逊社会主义与沃尔玛人民共和国

而半个世纪后,强大的算法和海量实时数据已经成为现实。最能展示大规模计划能力的,竟然是美国公司沃尔玛(Walmart)。2023年其营收达到6110亿美元,经济体量甚至超过瑞典。沃尔玛采用人工智能方法,以精确且高效地做出计划:每一家门店应当储备多少蔬菜、饮料、卫生纸和其余的数十万种商品。AI全天候根据顾客以往的购买行为预测需求,据此,制造商和供应商会得到指令:哪一家沃尔玛需要什么?这家公司知道它的消费者喜欢什么购买什么——若一个苏联计划局的官僚能见到这种可能性,恐怕会激动的哭出来。英国学者利·菲利普斯(Leigh Phillips)和米哈尔·罗兹沃斯基(Michal Rozworski)用其同著作来命名这家零售商:沃尔玛人民共和国(Volksrepublik Walmart)

而与之相对,美国老牌百货公司西尔斯(Sears)则尝试模仿哈耶克式的「内部市场」。2013年,CEO 爱德华·兰珀特(Edward Lampert)将公司拆分为30个单位,相互在内部市场上竞争资源。「若家电部门想要使用 IT 部门或人力资源部门的服务,它就必须与对方签订一份合同。」菲利普斯和罗兹沃斯基写道,「或者它也可以与外部服务提供商签订合同——不论这是否会提升整个公司的绩效。」结果,各部门之间形成了一种不断扩大的不信任文化,且出现了严重的管理失当。2018年,西尔斯不得不申请破产。

正如沃尔玛了解顾客及其需求一样,线上巨头亚马逊也借助人工智能对其客户及其需求了如指掌。这启发了智利经济学家Daniel Saros提出一种现代化计划经济模型——「总目录」(General Catalog)。消费者在总目录中注册,且在一定时期内为产品分配「效用点数」。这些点数被传递给生产企业,企业随后获得时间去准备原材料和零部件,最终完成配送。如果消费者领取的产品数量不超过其分配的效用点数,他们在评价中还可以获得奖励点。Saros的这一构想也被称为「亚马逊社会主义」(Amazon Sozialismus)。

不同于《沃尔玛人民共和国》中所描述的「沃尔玛共和国」,「总目录」的规划应当是民主的。企业本身由工人委员会管理,一个科学监督委员会则确保整个系统不超出其承受能力,也不对资源进行掠夺性开发。因为,所有「计划经济 2.0」的新理论家都强调:苏联的错误在于其专制领导以及官僚对企业运行的过度干预。二十一世纪的计划经济必须以民主为原则。

而来自艾萨克斯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Spyridon Samothrakis勾勒了「人工智能和实时数据引导整个经济体系」的设想。它依赖所谓的「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这一机制中,消费者通过持续不断的反馈循环,确保有意义且高质量的产品被生产出来。「从形式上看,我们那时并不是在进行规划。」萨莫特拉基斯写道:「我们将逐步走向一种模式,在其中一座‘社会化’工厂逐渐形成。」这是一种由许多独立生产者组成的社会,拥有更短的供应链和更多的本地化生产,而不是当今全球化资本主义的模式。不同于萨罗斯提出的「亚马逊社会主义」,这里没有工人委员会。现有的机构——譬如伦理委员会或消费者保护组织——会将其评估意见纳入人工智能模型之中。

这些概念听起来或许仍像科幻小说。但正如Leigh Phillips和Michal Rozworski所强调的那样:「规划早已无处不在。」只是到目前为止,它服务的是一个由利润驱动的、非理性的市场体系。「规划是有效的,只是还尚未为我们所用。」

原作者|尼尔斯·博因(Niels Boeing)

译者|公民伯利克里

由NLS编辑部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