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就业市场面临较大压力,应届生就业难度攀升、传统行业裁员现象时有发生,灵活就业群体持续扩大,大量无法获得稳定就业岗位的劳动者,被迫进入外卖这一劳动密集型行业寻求生计。

据相关数据统计,全国已注册外卖骑手数量已超过两千万,去掉跨平台重复注册的也有一千三百万到一千五百万,这一庞大群体的背后,不仅是无数劳动者的谋生挣扎,更折射出当前社会就业压力的真实态势。

近日,广州市总工会发布的《2025年广州市主要行业职工薪酬福利集体协商参考信息》(以下简称“蓝宝书”)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其中明确显示:广州外卖骑手平均年薪15.02万元,中位数14.7万元,47.05%的骑手月收入超过万元。与此同时,网络上充斥着大量关于外卖员收入的宣传,“月入过万、年入十几万甚至百万”的表述屡见不鲜,仿佛从事外卖配送工作,便可轻松实现高薪目标。

作为一名曾在深圳从事某团外卖配送工作的从业者,笔者先后经历专送(全职)与众包(兼职)两种工作模式,长期奋战在配送一线。结合自身从业经历来看,上述宣传中的“高薪神话”,与普通外卖骑手的实际生存状况存在巨大差距,如同镜花水月,难以触及。在笔者曾任职的配送站点,全职骑手日均工作时长达到12小时,工作区域与在岗时长基本一致,但平均月收入仅为五六千元;仅有少数骑手通过高强度、全时段的工作,勉强达到月入过万的标准,绝大多数骑手的月收入维持在五千至七千元区间。值得关注的是,外卖行业的高流动率早已是行业公开事实,《2025中国骑手职业生态白皮书》显示,骑手年流动率高达85%,即每10名骑手中,次年能够留存的不足2人,春节前后的流失率更是攀升至50%以上,根据自身经验,过半骑手会在半年内离职。骑手群体如同流水线上的消耗品,流动性极强,并未得到行业相关主体的充分重视。

笔者及身边绝大多数骑手未能达到年薪十五万的水平,并非源于自身懈怠或缺乏拼搏精神,核心原因在于宣传中的光鲜形象与现实中的窘迫处境、官方数据所呈现的行业上限与普通骑手的日常收入,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更深层次的真相是,此类“月入过万、年入十五万”的宣传,并非单纯的行业现状展示,而是基于就业维稳的现实需求,为处于就业困境中的劳动者构建的一种心理预期,其核心目的是灌输“努力就有出路、吃苦就能享福”的价值理念。然而,这一经过刻意包装的理念,背后隐藏着诸多不符合实际的表述,而底层骑手则成为这一宣传逻辑的直接承受者,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一、宣传里的高薪,本质是就业维稳的“定心丸”

外界对于外卖员“高薪传奇”的渲染,往往将少数顶尖骑手(单王)的峰值收入,等同于整个行业的普遍水平,这种认知存在明显的片面性,既刻意遮蔽了大多数骑手的真实生存状况,也掩盖了其背后的就业维稳逻辑。

当前,全国已注册骑手超两千万,这一群体的构成较为多元,主要包括未找到稳定工作的应届生、被企业裁员的劳动者、进城务工人员等,外卖行业俨然成为一个庞大的“就业蓄水池”,接纳了大量暂时缺乏就业方向的群体。而“月入过万”的宣传,相当于这一“蓄水池”的引流手段,其核心目标并非客观反映行业真实收入水平,而是实现就业维稳——让更多失业、待业人员看到就业希望,主动涌入外卖行业,从而缓解社会就业压力,规避因就业无门引发的各类社会问题。为增强这一宣传的说服力,宣传主体刻意放大三类假象,通过层层误导,强化“努力就有出路、吃苦就能享福”的理念灌输:

其一,聚焦“幸存者”,忽视“沉默多数”。月入过万的骑手终究是行业中的少数群体,主要集中在核心商圈、路线熟悉的资深骑手,以及全年无休、日均工作时长超12小时的高频骑手。这类骑手作为行业中的“幸存者”,被宣传主体选为“样板”,用于佐证“努力必有回报”的逻辑;而绝大多数在普通区域配送、为基本生计奔波、受行业规则制约的骑手,其窘迫与挣扎却被刻意忽视。事实上,在全国上千万骑手中,真正能够实现月入过万的比例不足一成,绝大多数骑手的月收入处于五六千元的温饱线附近。

其二,只提及“毛收入”,刻意隐去“刚性成本”。宣传中提及的高薪,均为税前账面收入,包含各类补贴,未扣除任何刚性支出。宣传主体刻意回避骑手的日常运营成本,包括每日扣除的意外险、电动车折旧费用、充电费、跑单所需的流量费等;同时,对於超时、差评等违规行为的罚款也未提及——此类罚款往往会导致骑手实际收入缩水。这种宣传方式,目的是强化“吃苦就能享福”的合理性,让公众相信,只要付出劳动、愿意吃苦,就能获得高额回报,却刻意隐瞒了“吃苦”仅能维持基本糊口的真实现状。

其三,夸大“高收入”,回避“高风险与高代价”。能够达到高薪标准的骑手,均以牺牲健康与安全为代价:日均工作12小时以上,放弃正常休息时间,无视交通规则与出行风险,长期在极端天气下奔波,导致身体损耗严重。数据显示,72%的骑手离职原因与长期跑单引发的关节病、腰椎病等职业疾病相关;在深圳,每日均有骑手因赶单违规、发生交通事故,甚至出现伤亡情况,此类事件均被平台、外包公司及配送站点所知晓,但相关主体始终采取冷漠应对的态度。宣传主体刻意回避这份高代价,仅歌颂骑手的“努力”与“吃苦”,目的是弱化外卖配送工作的残酷性,引导更多劳动者心甘情愿进入该行业,成为就业维稳的“棋子”。蓝宝书中提及的广州外卖骑手15万年薪,虽为官方调研的真实数据,但该数据仅针对全职高频骑手,采用加权平均计算方式,包含各类补贴的税前收入,且经过严格的样本筛选,属于行业收入的上限水平,无法反映普通骑手的日常收入状况,也难以掩盖底层骑手被压榨、被忽视的窘迫处境。从本质而言,该数据的发布,既是行业收入的参考依据,也是就业维稳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作用是为迷茫的劳动者提供心理慰藉,传递“即便无法获得稳定工作,从事外卖配送也能实现收入逆袭”的预期,“大不了去送外卖”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期许。

二、亲身从业经历:高流动率背后,是宣传谎言的真实代价。

笔者在深圳从事外卖配送工作期间,先后经历专送与众包两种模式,深刻认识到外卖行业的虚伪与残酷,也亲身承受了“高薪谎言”带来的各类代价,更见证了外卖行业高流动率背后,无数骑手的无奈与挣扎。公众普遍存在一个认知误区,认为某团骑手隶属于某团平台,但事实上,某团并未设立直属配送业务,所有配送工作均外包给第三方公司。骑手虽以“某团骑手”的身份开展工作,但与某团平台无直接隶属关系,仅为被层层外包裹挟的“工具人”,同时也是就业维稳的“临时耗材”——平台与配送站点并不关注骑手的就业稳定性,仅关注能否及时填补高流动率留下的岗位缺口,持续维持“外卖高薪”的宣传假象。配送站点的站长,掌握着骑手账号的核心权限,包括派单量调控、接单权限管理、账号封禁等,其决策多基于个人主观意愿,缺乏明确的规章制度约束,骑手也无有效的申诉渠道。所谓的“申诉机制”,仅为形式化设置,无法真正维护骑手的合法权益,这也是外卖行业高流动率的核心原因之一:骑手缺乏话语权,只能被动承受各类压榨,无法忍受则只能选择离职;而在就业压力较大的背景下,始终有大量劳动者因找不到稳定工作,愿意进入外卖行业,相信“月入过万”的宣传谎言,从而形成“离职—招人—再离职”的恶性循环。笔者曾因对站长的不合理工作安排提出异议,试图向其上级城市经理反映相关情况,但始终无法取得联系,公开投诉电话也无法接通;无奈之下,笔者向某团客服求助,但客服始终采取“和稀泥”的态度,将问题直接转回配送站点,而站点始终将责任归咎于笔者;笔者再次申诉后,客服便不再反馈进展,最终仅以“无能为力,建议更换站点”为由,将所有责任推诿。在这样的行业环境中,骑手的基本人格尊重无法得到保障,所谓“努力就有出路”的理念难以成立——骑手的努力,在站长的霸权面前毫无价值;骑手的辛苦付出,换来的往往是更多的压榨与不公。配送站点的管理模式以恐吓与谎言为主,站长的核心目标是将骑手转化为任劳任怨的盈利工具。骑手每日从收入中扣除的意外险,看似为骑手提供保障,实则形同虚设——一旦骑手因工作受伤,平台、外包公司与配送站点便相互推诿,无人承担责任,骑手基本只能自行承担伤病带来的所有损失与痛苦。这便是“吃苦就能享福”宣传谎言背后的真实代价:骑手付出了健康与尊严,却无法获得最基本的权益保障。由于笔者拒绝顺从站长的不合理要求,站长直接强制封禁笔者账号长达半个月,并威胁将笔者在某团平台全面拉黑,同时将笔者信息同步至其他外卖平台,切断笔者的这条就业出路。笔者对此表示不服,咨询专业律师后得知,骑手与配送公司签订的并非劳动合同,仅为合作协议,在此情况下,骑手维权难度极大,胜诉概率极低。这也是无数骑手被迫离职、行业流动率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骑手缺乏基本的权益保障,无有效的维权渠道,只能在“忍受压榨”与“主动离职”之间做出选择。最终,笔者被迫选择离职,对于工资克扣数百元的情况,也只能被迫接受——在当前外卖行业的规则体系下,骑手的委屈与诉求往往得不到重视。笔者的遭遇,只是全国千万骑手的一个缩影:每日都有大量骑手因遭受压榨、账号被封、收入微薄等原因选择离职,同时又有大量劳动者因就业压力,被迫涌入外卖行业,这一循环背后,是“高薪谎言”最残酷的现实注脚。

三、同站不同命:谎言之下,努力并非收入的决定性因素

在笔者曾任职的配送站点,骑手的工作区域与日均在岗时长基本一致,但收入差距极为明显:部分骑手能够实现月入过万,部分骑手的月收入仅为五千至七千元,甚至更低。受宣传理念的裹挟,部分公众认为,这种收入差距源于骑手自身的努力程度,但结合行业实际情况来看,收入差距的核心原因并非努力与否,而是行业规则的不公与人为因素造成的差距,这种差距如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描绘的场景,深刻反映出底层骑手的生存困境。所谓“努力就有出路、吃苦就能享福”,本质上是用于麻痹底层骑手的谎言,是就业维稳的工具,其掩盖了行业的不公,也忽视了骑手付出的沉重代价。

其一,派单权垄断,人为制造收入差距。配送站点站长掌握后台派单权限,可根据个人主观意愿调控派单量与订单质量:对于关系亲近的骑手,优先分配单量密集、单价较高、配送难度较低的订单;对于不顺从、不讨好自己的骑手,则仅分配单量稀少、单价偏低、配送距离较远的订单,甚至通过限流方式,限制其收入水平。在这种情况下,骑手的努力程度并非收入的决定性因素,能否获得站长的认可、是否被行业规则偏袒,才是影响收入的核心。

其二,区域单价分层,普通区域骑手难以突破收入瓶颈。宣传中提及的高薪,主要集中在核心商圈——此类区域单量密集、配送单价较高,叠加高峰时段补贴、恶劣天气补贴等,骑手收入自然处于较高水平;而普通区域的单量相对稀少、配送单价偏低,即便骑手每日跑满12小时、拼尽全力,也难以达到宣传中的收入标准。这并非骑手不够努力,而是区域资源分配不均导致的差距,且绝大多数骑手均被分配在普通区域,“月入过万”对于这类骑手而言,始终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其三,罚扣机制严苛,骑手辛苦收入易被盘剥。外卖平台的罚扣规则极为严苛:一个差评一次超时就能让汗水白流,即便轻微违规,也可能导致小半天的辛苦收入付诸东流。底层骑手的收入本就微薄,难以承受此类层层盘剥,所谓“多劳多得”的行业宣传,本质上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骑手每日起早贪黑、在极端天气下奔波,付出了远超普通行业劳动者的辛苦,但其到手收入仅能维持基本生活,这便是“吃苦就能享福”谎言的沉重代价——骑手承受了最多的辛苦,却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反而被层层压榨。蓝宝书中提及的广州外卖骑手15万年薪,是经过筛选的理想数据,代表着行业收入的上限;而笔者所在站点骑手五六千元的月收入,是无数普通骑手的真实生存现状,代表着行业收入的下限。各类宣传仅片面歌颂外卖行业的“高薪”,灌输“努力就有出路”的理念,却刻意回避层层外包带来的压榨、站长的账号霸权、伪造合同等黑暗现象,以及骑手维权无门的绝望;忽视了全国千万骑手大多处于温饱线挣扎、承受高流动率带来的就业不稳定等现实;更掩盖了“高薪神话”是为就业维稳编织的谎言,而底层骑手成为谎言买单者的核心事实。外界仅看到宣传中外卖骑手的光鲜形象,却忽视了骑手被封号、被威胁、被压榨的委屈;仅羡慕宣传中的高薪收入,却不了解骑手每一分收入背后,都饱含汗水、风险与委屈;仅歌颂“努力就能致富”的神话,却无视外卖行业的不公与黑暗,无视全国千万骑手的真实挣扎,无视外卖行业高流动率背后的无奈与辛酸。外界未能认识到,此类“高薪宣传”是基于就业维稳的需要,是用于麻痹底层劳动者的谎言,而谎言的背后,是无数骑手的血泪与代价——被压榨的尊严、被透支的健康、被忽视的权益、被随意丢弃的劳动价值。广州外卖骑手年薪十五万的官方数据,是行业收入的上限,并非整个外卖行业的真实现状。笔者与千千万万普通骑手的真实收入、亲身遭遇,那些被宣传遮蔽的窘迫与委屈,那些被行业规则压榨的无奈与不甘,那些高流动率背后的挣扎与辛酸,才是外卖行业最朴素、最真实的底色。广大外卖骑手并不追求被吹捧、被神话,仅希望自身的真实处境能够被看见;不奢求所谓的高薪传奇,仅渴望获得公平的行业规则、基本的人格尊重与实实在在的权益保障。骑手群体愿意付出努力、承受辛苦,但不愿被谎言欺骗,不愿被当作就业维稳的工具,不愿付出全部努力后,仍无法保障基本的生活水平。

最后,期盼每一位凭劳动谋生的外卖骑手,都能获得社会的温柔以待;期盼外卖行业能够减少虚假宣传,摒弃霸权压榨,增添公平正义与人文关怀;期盼那些用于就业维稳的谎言能够被彻底戳破,期盼“努力就有出路、吃苦就能享福”能够从麻痹底层劳动者的口号,转变为能够真正实现的社会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