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5 第一部 第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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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5 第一部 第七章(下)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七 章 架鹰解绦
─ 3 ─
周六。午后,我跟魏斌说:
“你跟杨书记或管事的人报告一声,我想换换衣服洗洗澡。大夏天的,十几天没洗澡,实在不好受。”
魏斌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准了。我关上门,坐到桌前,翻着《毛选》,心里想着事。我希望,到寝室取干净衣服时,贡齐铁、张楠能在。
三点半,我被四名“保镖”陪伴,走出化学楼。路上碰到熟悉的师生,我点头打招呼。他们表情各异。有惊愕的,有关切的,有同情的,有向我招手的,有扭头避视的,还有目带凶光的。
进了三舍,上了三楼,来到 325 寝室,我失望了!贡齐铁、张楠都被赶到关山伟、谢飞他们的 326 去了。三四年级的男同学被“左”男拦在门口或远处。
“我回来取衣服,洗个澡。”我大声说:“杨书记恩准的。”
“哦!”挤在 326 门口的张楠朝都跃峰、魏斌等四人说:“实行人道主义了!是你们给他争取来的吧?!”
“明儿是星期天,阳光明媚,不想上哪儿玩玩?”我说着,朝贡齐铁和张楠瞅了瞅,半是感慨半是暗示:“这机会,可得珍惜啊!我呀,怕是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我们想上哪儿玩抬脚就走,别为我们操心了。你多想想自个儿啥时候能‘刑满释放’吧!努力呀!”贡齐铁说。
“熬吧!盼星星,盼月亮,盼到黎明见太阳。”
郝亮回头对张楠说:
“少说两句,好不好?!惹出麻烦,就没下回的了!”
他俩的话,我听懂了。我的话,他俩也听懂了。
我从床底下拽出箱子,取出小号旅行袋,把赴京要用的衣物分别装了进去。在床头贴墙放好。随手拿着洗澡要换衣裤鞋袜,对魏斌等人说:
“这个包先放着吧,洗完澡再来取。”
说罢,我走出寝室,四个人随我出来。只听身后张楠大声说:
“贡齐铁,明天咱上哪儿?!”
“你回家呗!我,去看场电影。”这是贡齐铁的声音。
在学生浴池洗了澡出来,四点一刻左右了。在四个人的看押下,到寝室取了旅行袋,回 化 学楼 监 管 室 。魏 斌 还 去 总支 办公室 向杨 柳 作了“平安无事”的汇报。他们去了有二十分钟,我估计杨柳仔细盘问了过程中的一切细节,才放心了。
晚上,我洗净了换下来的衣裤鞋袜,取了两根旗杆,担在窗台上晾了。在旅行袋最隐密的夹层中,我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柴”就 是 材 料 。“柴主”当然指我、方煜和裘茵。看到这儿,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晚间,都跃峰拉着我陪他们打扑克。我是认认真真、尽心竭力地陪他们玩。打到半夜,“看守”们自己也困得不行了,才许我上床睡觉。
星期天,没人来烦我,只魏斌偶尔进到我的屋聊几句,他的大部分时间跟陈婵娟在一起。为方便他俩肆意亲密,我便躲在隔离室。一整天只干四件事:第一,把一根十多米长的帆布背包带对折,搓成绳子;第二,对着西窗外的这棵杨树,探究个透,把相关举措琢磨个透;第三,午饭后,我让魏斌俩陪我在楼里“溜弯儿”,结果在一楼水房,捡到一根约二半尺长的八号铁丝。真天助我也!第四,乱画了三张“路线图”。写了,又揉成团,撕成片,扔进废纸篓里。
晚上,我推身子不舒服,只跟“看守”们玩了一个多点,就躺下歇息。约十点,窗外远处响起了三声清脆的掌声。我轻轻起床,探头出西窗,把一张写着“子时三刻,窗下接应”的稿纸团成团,照着人影扔了下去。贡齐铁借着弯月的微弱亮光,拾起纸团,朝我摆摆手,隐身树林里去了。我依旧躺下,想睡,却不敢睡着。
十一点半,都跃峰推门走进来。我假装睡着了。他推推我,我“醒”了,他竟在我床边坐下了。
“咋啦?打完牌了?不玩了?”我打着哈欠问。
“歇一会。那两小子,真有瘾!要玩通宵,又去找人了。”
“这几个小老弟,光想着玩!就不怕我跑了?”
“你要想跑,今晚就跑。”他拉着我的手,以极真诚的口吻说:“我把关赵枫那屋打开,让他们到屋里去玩,你大胆走。”
“我若逃走,你咋办?”我问。
“我编点儿瞎话呗。”他十分轻松地说:“你布点疑阵,帮助我,糊弄了他们,不就行了?你心里锦囊妙计有的是,掏点出来,糊弄他们。甭担心我!”
“我不会走的。”我躺着未动,懒懒地说:“你放心玩去吧。”
“信不信由你。”都跃峰俯下身子,低声说:“我打心里佩服你,佩服赵枫。他们把赵枫整得半死不活,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猜,你一直在准备逃走,对不?你是想通过窗外那棵树下到地面去,对不?那付手铐就挂在树杈上,我已看到了。昨天,你装神弄鬼,回了寝室,整理衣物,为什么把打背包的带子塞进旅行袋?故意把旅行袋留在寝室,保不准贡齐铁他们写了什么条子塞进去,给你通风报信,或出谋划策!你跟他俩那段不阴不阳的对话,我起码猜对一半,你信不信?昨晚,你洗了点衣服,要来两根旗杆。你弄两根旗杆来干什么?你弄八号线干什么?你想借竹杆、背包带打悠悠荡到树干那儿,抱着大树下去。我真服了你了。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个闪失,十三四米高掉下去,那还有好啊?!你敢用生命去赌,我真心想帮你。一会儿,我把他们圈到屋里,你从楼梯下去,到一楼,从厕所窗户出去。你跑了,他们会拿我咋地了?无非说我失职、丧失立场。这,和你准备作的牺牲比起来,轻松多了。我相信你不反党,不是右派。你走吧,找你爸,找中央,去告他们。他们打你右派,你爸不能不管的!不管就别回来!”
“都跃峰!”走廊有人喊:“快来,三缺一!”
都跃峰抓住我的双手,低声说:
“不要疑惑!为五年来的同窗友谊,赌一把,信我一次!”
我从床上跳起来,紧紧搂住他,激动地说:
“你也多保重!我一定叫他们相信,我是从五楼窗户出去的!”
“注意,我三点钟得‘发现’你逃走了!”都跃峰嘱咐我。
我贴在他耳边说:
“好!三点钟。注意:要众口一词:谁也没玩扑克,你上厕所时我逃走的。现在几点?”
“十二点刚过。我去了,你保重!”
都跃峰出去了,听他在门外大声道:
“怎么就找来一个?我不想玩,再找个人去!”
“不行!不行!”有人回他说:“深更半夜的,没法去找!你白天再睡吧!”
都跃峰过去了,走廊里传来嘻笑声,不一会儿,嘻笑声消寂了,显然,他们都被都跃峰圈到 518 室去了。
我立即行动。打开窗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用旗杆拨开茂密的枝叶,将手铐从树杈上挑下来,收进窗口,用纸包好它,装进旅行袋。再将八号线紧绑在旗杆一端,试试,很结实,先用它小心打落了杨树的一些嫩枝叶,然后又将它挂在那树杈上,轻轻一推,旗杆便荡到窗外,离树干不远停下了。这一切做完了,静思片刻,便拧开墨水瓶,拿起蘸水笔,摊开稿纸,写道:
走廊一片黑。我轻手蹑脚,快步下楼,更夫在收发室里坐着 打盹。我悄无声息,走进西头男厕所。窗户开着,探头看了看,外边没有一点动静,便上了窗台,轻轻跳了下去。
我轻手蹑脚顺着墙根来到楼西头。贡齐铁、张楠己在树下静候。
“咱快走吧!”张楠很警觉,拎过旅行袋,催促说。
贡齐铁在前,我在中间,张楠压后,穿过运动场,在艺术楼东南方向约百米处,栅栏的木板被人撬掉了两根,我们便从这儿依次钻过栅栏,进入森林。
我自由了!我张扬着双臂,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顿时,周身舒畅极了。
─ 4 ─
院子里,古牧叔叔跟温国钰正在谈着什么。我一踏进院门,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头,好半晌,只说一句话:
“小子,好样的!”
“古叔叔,有没有人来找您的麻烦?您这些日子,咋样?”
“找麻烦的人么,有哇。”古牧叔叔放开了我,手指着温国钰和贡齐铁他们,笑说:“就他们几个,磨破嘴皮子,叫我相信他们。”
“古叔,他们是我战友,是勇敢无畏的革命派战士!”
小屋的门开了,出来两个人,是朱江萍和司马淑萍。
“你俩咋来了?”我问。
“来送送你。”司马淑萍低声说;“我俩代表女同学,给你送行。”
温国钰催促古牧说:
“老古啊,该把东西弄出来了吧!”
“好!”古牧答应着,进 屋 拿 出一把 铁 锹 ,领大家 往 房 后走。走到 房北坡一块大石头边,指着说:“在它下边。裘茵和方煜交代过我:‘只有她俩加强晟三个人可以取。’强晟来了,我放心交给你们了。”
温科长用电筒照着亮。贡齐铁和张楠一齐用力,把大石头推到一边去,拿锹挖土。土很湿,沾得满锨都是。挖到半米深,见一个底朝上扣着的一个磁坛子,贡齐铁从泥中拔出罐子,抱回屋里。罐口用了块布,用麻绳捆着口沿,布湿湿的,沾满泥。去了布,坛口还盖了个中间裂开的盘子。古牧见盘子成两瓣的了,拍大腿叫了声:
“糟了!”
大伙以为古牧是心疼盘子坏了,没怎么在意,等张楠取出里边装四卷材料,才都倒吸口凉气:纸全湿湿的,软塌塌的,成了滩泥似的。我和温国钰小心捧着来到灯下。稿纸粘在一块儿了,轻轻地翻开,上面的字迹斑斑驳驳、模模糊糊,看不成个儿了。有的好几张纸粘在一起,一揭就坏。
古牧懊丧着脸,感到无比的内疚,捶着脑袋,痛悔地说:
“刚埋了,就连下了几天大雨。土是松的,雨水积到坑里了,渗进坛子里。我怎么当初没想到这一点呢!唉,瞧我臭脑瓜子!这盘子,咋还裂成了两瓣了呢!”
“温科长,这材料,有备份没有?”我问。
“这里四种材料,杨校长的有没有留底稿,我不知道。余下三份,因时间紧,她俩只抄了一份。第二份还未来得及弄,就被隔离了。底稿毁没毁、没毁搁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了。”
我心凉凉的,没了材料,去北京干什么?除非中央领导亲自接见我,听我当面说。可我去当面汇报,也必须极准确,半点含糊不得的呀!
温科长跟我们三个商议说:
“你们三个人,互相配合着,能不能把裘茵和方煜从隔离室弄出来?我琢磨着,只要她俩出来,事情就有头绪。”
我眼前一亮!一拍大腿,说:
“走,把她们接出来!晚上楼里只有更夫和几个‘看守’,对付他们,应该没问题!”
张楠面有难色。他知道,难题要靠他的手指头才有解。他挠着头,嘟囔着说:
“看守裘茵、方煜的肯定是女生,在女生身上动手,不太仗义!”
温国钰沉思片刻,说:
“你们想点招儿,唬弄唬弄她们,只要她们不反抗,不报告,就不要动手。但她们如果反抗,就不能顾忌什么了。记住:这是为了革命。你力度可以轻点,争取到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够用了。”
张楠很不情愿地点头同意了。温国钰看看表,对我们三个人说:
“现在一点四十分,三点之前,务必将两个人接到这儿来。再晚,就难脱身了!”
我跟古叔叔要了个破书包,装了电筒,还有我搓的帆布绳,多用刀具,便欲动身。温国钰吩咐说:
“你们的行动,一定别惊动了人。再有,记着,文学系的更夫姓王,数学系的姓李,他俩是革命老战士。万一惊动了,好生的商议,不准动粗。”
我仨点头答应。
“去吧!”他朝我仨说罢,回头吩咐古牧叔叔:“老古,和块面。赶快,烧壶开水,烙十张油饼。”
我们决定由易到难,从数学楼动手,把裘茵先“劫”出来。
围着数学楼转了大半圈,见到一个厕所的窗户敞开着。贡齐铁留在窗外接应,我和张楠跳进窗,进了楼道。从楼南端上到四楼,梯道被封死了。我俩轻手蹑脚向中间走过去。中间楼梯的壁灯亮得晃眼,我俩在黑影里,观察片刻,守护五楼楼梯的两个男生,都趴在桌上睡着了。
“看你的了!”我对张楠说。
张楠点头,走在前头,轻轻上了楼,来到两个瞌睡虫身边,先点住了一名。另一名穴位被挡着,张楠拽起他,他正欲睁眼,张楠闪电般点住了他,他又昏迷过去了。这两个家伙,两小时之内,去爪畦国梦游去了。
“咱们摸黑干,方便些。”我跟张楠说。
“好。”
电闸盒都在二楼,张楠拿着电筒下楼去了,不一会,灯都灭了。张楠上了楼,把电筒给我。
504 室的门关着。我轻轻敲了几下,里面一个女声问:
“谁?”
“校专案组的。”我答。
“啥事?”
“提审裘茵,有紧急的事情要问她。”
门打开了。这名女“看守”去拉电灯开关,灯不着。我用电筒照着她,变着腔调责怪说:
“只顾睡,全楼都没电了,也不知道!电闸盒的保险线啥时候断的?
麻痹!行了,你坐下。我们把裘茵带走,大约一两个小时以后就送回来。”
“深更半夜的,咋知道你们是校专案组的?”这女“看守”被电筒强光照着,看不清我面容,但警觉性还挺高的。
“你不信,你就跟我们去。黎部长等着呢,别啰嗦了,叫起裘茵。”
我说。
“我起来了。”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声音说。
我一听,那是裘茵。便走过去,张楠在那女“看守”身边,挡在她与我之间,大声问她袭茵近两天的表现。我走到裘茵面前,用手电的侧光照着我的脸,足足照了三秒钟。
“裘茵,穿好衣服,拿上必要的材料,跟我们走。快!”
裘茵立即行动,我用手电时不时帮她照亮。不一会,她的书包装满了,背到肩上。
“走吧!”
我用手电照了照女“看守”,问:
“你也跟去吧,省得待会儿我们还要送她回来。”
“那就不去了吧!你们就再辛苦一趟,送回来。”
“那就随你吧!两小时后还人。”
我用手电照着地面,三个人迅速下到一楼,从厕所跳出窗外,贡齐铁从楼角走过。
“顺利吧?”
“比预想的要顺利。”
“好极了!”他兴奋地说。
我们顾不得多说话,立即奔文学楼走去。裘茵听说去接方煜,特别兴奋。她问:
“176?”
“对,176。”我 答 。“176”近似“要去了”的发音,我仨事先商议过。
文学楼是“Γ”形楼。四楼有两个教室的灯亮着,里边传出嘈杂的喝斥声和嘻笑声。关押方煜的 519,窗口却黑黑的。我和张楠绕楼转了一圈,一楼的门窗全关着,只有拐角的门雨搭上方那扇窗户开着。我低声说:
“咱们就从这雨搭上去。贡齐铁、裘茵,你先到楼角那边的树影下,给我们瞭望。我和张楠接了方煜,从东头厕所的窗口出来。那里离路灯远,隐蔽。”
他仨都无异议。
我和贡齐铁托起张楠,他双臂一叫劲,上去了。轮到我,我右脚蹭着墙上的水泥裙线,左脚踩着贡齐铁的肩,双臂一叫劲,也上了雨搭。接着,张楠在先我在后,攀上窗台,纵身进了二楼走廊。除了中间楼梯灯亮着,两头楼梯及走廊的灯全闭着,这正好,从中间漫射过来的余光够我们用了。
我俩下到一楼,顺走廊先往北,经过中厅,右拐,再往东,到楼的东头,进了女厕所隔壁的水房,把窗户轻轻打开。再从东头上到四楼。亮灯的那个教室里传来呜嗥的喊叫声。我俩也无心关注它,径直上五楼,摸到了 519 室门口。
门开着,拿手电往里一照,没人。三张床,靠门一左一右两张床,显然是“看守”的,靠窗子贴墙放着一张床,床边放了一把学生椅和课桌。显然,这是方煜的。
“四楼亮着灯的那个教室,有名堂,保不准人在那儿。”我小声对张楠说。
张楠点头,说:
“对,咱慢慢绕过去。我在前,你远点儿跟着。”
四楼亮灯的教室传出一阵 “打倒右派分子方煜”的呼喊声,还有狂暴的训斥、责问声。我的心怒火燃烧。深夜里,人们沉浸在甜美梦乡的时候,方煜,却还在被批斗!我快步冲过去,张楠一把拦住我,把我推回楼梯暗处,自己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观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时又传来“让她接着跪”的嚎叫声,我忍不住,快步走过去。张楠小跑着回来,把我拽到楼梯暗角,低声说:
“方煜就在这边这个教室。里边只七八个人,男女参半,有立着,有坐着。教室中间,两张桌子并在一块,方煜被逼着跪在上面。”
“这帮混蛋!”我愤怒地骂道。
张楠继续小声说:
“那边那个教室,有二十多人,男的多在玩扑克、下棋,女的多数趴在桌上睡觉。这是在搞车轮战、疲劳战,批斗的人换着班。换下来的去玩、去吃喝、去睡;被批斗的,不让吃,不让喝,不让睡!这战术的目的,是让她熬不住了,迷糊了,告饶、投降。好几个系都这么干了!”
“咱把电闸拉了,这帮混蛋蒙头转向,把方煜弄走,咋样?”我跟张楠说。
“就这么办!你在这别动,我去拉电闸。”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等等。”我拉住他:“咱们先把方煜用的物品收拾一些,带在身上,再去灭灯。”
“对!咱俩,你管方煜,我对付老保!”
我俩重又上了五楼,进了 519。张楠用手电给我照亮。桌下有一个书包,是方煜的。我从她枕头下翻出了几件衣服,又从脸盆中取了漱洗用具,桌膛里还有《毛主席语录》、钱和粮票等等,我把它们一古脑儿塞满了书包。张楠接去挎在肩上,我俩立即下楼。
张楠拿了手电筒和多功能刀下二楼去了。我忽然担心,灯一灭,方煜会不会精神恍惚,从桌上栽下来?想到这,两脚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从门缝里,我看到,方煜被逼跪在桌上,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我看到,她的膝下,还垫着一块搓衣板!
灯啊,快灭了吧!我心里呼喊。
心里刚一念叨,突然间,灯全灭了!黑暗充塞了一切。两个教室同时传出尖叫声。有人往教室外走,吵吵嚷嚷地喊问:
“咋回事?灯咋全没了呢?”
也有人大声喊:
“大伙别乱,我去看看。”
于是有两三个人便摸黑往楼下跑。
灯一灭,我趁黑摸进了教室,来到方煜身边。男生多数到走廊里去了,女生怕黑,就近找凳子坐下,她们其实也困也累了。借着窗外远处的灯光,我看见,方煜已坐在桌子上,双臂抱膝,脸枕着膝,象在抢时间休息。一个女生抱怨说:
“方煜,你就不能省点事,痛快交待、认罪!这么多同学陪你遭罪!”
另一个女生跟着说:
“可不是吗!太顽固了!你说你逞能,逞坚强,你还能强得过党组织?平时聪明不过的一个人,关键事上犯糊涂!”
“你俩说的没了原则!”又一个女生说:“她不是犯糊涂,而是立场反动!”
外边吵吵嚷嚷的,有人喊叫着什么,突然,我听见张楠大声喊道:
“同学们听着,电闸保险丝烧断了,修不了啦,同学们回宿舍吧!”
“你谁呀?”有人问:“怎么你的声音这么陌生啊!”
“更夫王师傅王有亮是我叔。”张楠回答说:“我叔今晚拉肚,我来帮帮他。你要不信,我住在革命大街 176 号。有空你问去。”
方煜警觉地抬起头静听。我抓这个机会,用手碰了碰方煜,小声顺口重复了一句:
“176!176。”
黑暗中,方煜听出是我的声音了!我把手伸给她,她抓住我的手,使劲攒了攒,久久不松开。我拽她,示意她下桌来。保派的头儿大概在一块商议了,终于,有人宣布:
“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回去休息。下楼时注意点,别跑,别碰着摔着。”
头儿的话音刚落,一名女生就在门外喊道:
“方煜,跟我走!上楼!”
又一名女生也跟着喊:
“别磨蹭,快点!听见……哎呀!妈呀,疼死我了!这是谁呀?咋这么缺德呢?你干嘛你?”只听得“叭”,是搧嘴巴子的声音。
“你干嘛打我?你!我咋的你啦?你打我!”一个男生愤怒责问。
“你在我身后,使劲儿搥我,你想干嘛?流氓!”
“我可没碰你,别诬赖好人!”
这一对吵骂没完,又一个声音喊:
“谁这么缺德?谁?你?你干嘛?”
“你别冲我喊!我可没动你!黑灯瞎火的,你干嘛生气?”
一个粗哑嗓门女生喊道:
“把方煜看住!”
外面吵成一团的功夫,方煜费力地从桌上下来,左臂搭在我右肩上,我右臂架住她,左臂分开人群,往外走。左转,到了门外,仍是左手在前,拨开黑暗在走廊瞎转的男生,一直朝南头走,走到厕所门前,才回头喊:
“王师付,没事了!”
到南头楼梯口,顺楼梯下楼。方煜抓住我的手,越抓越紧,走得很艰难。我一想,这样不行。不由分说,把她拽到我背上,背着她下楼。
方煜老实地伏在我背上,小声问我:
“带我上哪?”
“先别问,只管跟我走!”
下到一楼,右拐,顺走廊来到中厅。保派们也在下楼,我小跑着穿过中厅,来到楼东头,推开水房门,来到窗前。窗还开着,一切正常。
我把方煜放下,跳上窗台,探头看,裘茵、贡齐铁两个人守在窗下。
“接住方煜!小心,她腿脚都有伤。”
我重又跳下地。方煜想往窗台上爬,爬了几次上不去。我右臂托腰左臂托腿,硬是把她托上窗台。她坐起来,双腿伸到外边,裘茵举着双臂,把她接了下去。
“我去找张楠,你们先走。”我对贡齐铁说。
“不用,我来了。”张楠已到了我身后,小声说。
“看押方煜的女生处置了?她们吵得一塌糊涂,是你捣的鬼吧? ”
“前两位女生,手怯,又看不清,点偏了,她恼了。可不是我故意的!那一男两女,准准 的,两小时内,她们席地而坐,甭想打歪主意了!”
我俩跳下窗去,裘茵在前,我和张楠轮流背着方煜,贡齐铁断后,不走大道,躲着路灯,钻着树林和花丛,朝林地趱行。
北部天穹,北极星仍闪射着耀眼的光芒。东方,那片森林上空,在森林与天幕衔接之处,已呈现银白色的亮带,它窄窄的,长长的,绵延千里。我知道,在狭长亮带中,正酝育着灿烂的曦霞。啊,多么绚丽的曦霞,快显现吧!
第七章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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