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1 第一部 第六章(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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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1 第一部 第六章(3-1)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六 章 凌风劲节
─ 1 ─
七月八日一上班,韩溯立即部署推选“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
各系总支立刻秘密推荐“代表”。有的系,特别是政治、化学两系,党总支、团总支内部,分歧很大。刘晓鹏不执行陆烽的“左派”标准,一定要把真正的积极分子代表推选上去。逼得韩溯当即撤销刘晓鹏工作组组长职务。化学系党团领导(党支部委员以上及团总支委员)从八日下午争论到九日下午三点,名单三上(报给党办季立群)三下(不合符要求,返回系里重新推荐),最 后不 得 已 由 韩溯与扬柳亲自圈定,才算定局。
七月九日,下午四点半钟。校广播站异乎寻常地提前开播。党办主任季立群发出通知说:
“全校师生员工请注意,请立即回各系各单位,有重要事情宣布。”
季立群连续的大声喊了五遍,才离开麦克。
在教学楼外的人们立即回到各自的楼宇。
化学系师生分在两个阶梯大教室坐好。
“请大家肃静!”何文忠走到讲台中间,对着麦克连喊了多次,歌声、说话声才停了下来。他对着麦克,望着大家,高声说:“请孙云涛同志宣布党委决定。”
党委组织部部长孙云涛登上讲台。他宣布:
“党委决定,由杨柳同志任化学系党总支代书记。”
包括保守派,甚至连杨柳、郑凡平在内,全都惊愕了。显然,谁都没有事先得到这个信息,这个人事更替是在几分钟前才决定的。
“现在,由总支书记杨柳同志宣布党委、系党总支决定。”何文忠高声说。
杨柳站到麦克跟前,沉默地注视着全场的师生。师生们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不理解他为什么来到麦克前却久久不讲话。半分钟过去了,他使劲咳嗽了一声,才说:
“明天上午九时,将召开全省大专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这将是我省文化大革命的里程碑式的一次重要会议。根据省委制定的积极分子的标准和推举办法,系党总支推荐,校党委审核批准,我系袁宝华、周咏梅、马骏、郝伟四名同学,以及团总支书记何文忠同志,为积极分子代表。他们将光荣地代表全系师生去参加这次盛会。”
杨柳话音刚落,会场就乱了一团。明天九点开会,今日下午将近五点才宣布钦命的“代表”名单,连开会地点也隐去了。显见的,是为着保密。革命派师生们心里明白了,这两天一些人近乎鬼祟的行动,多半是为着推举“代表”的事忙碌。
赵枫问我:
“系文革小组知道吗?”
我摇摇头。
赵枫“砰”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全场师生都被惊动了,瞬间,目光“刷”地全朝他射来。
“我的问题是问系文革领导小组的。”说着,他朝我质问道:“参加积代会的代表,应当由我们推举产生,起码应征询我们的意见。这个事关文化大革命根本方向的重大问题,你们系文革小组怎么这么不负责任?你们推举的所谓代表,通过师生吗?”
“问得对。系文革小组,你们想干嘛?”很多学生赞同赵枫的质疑,问道。
我站起来,解释说:
“同学们,这些个‘代表’,刚才杨代书记说了,是‘系总支推荐、党委审查批准’。就是说,是党总支几个人‘钦命’产生的,他们是韩溯的‘御用’代表。系文革小组完全不知情。”
吵杂的哄闹声塞满会场。我意识到,形势已恶变,必须揭穿阴谋,带领革命派群众进行斗争。我继续说:
“请问杨书记,既然开的是‘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那么,这个‘代表’应是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有突出表现的。请杨书记给我们摆一摆,那几个‘代表’,‘积极’表现有哪些?”
杨柳的自尊心受到挑战,十分气恼,他声色俱厉地高声说:
“他们是根据省委制定的标准推荐的,并得到校党委批准的。他们突出的表现,就是拥护党的领导,坚持在党委领导下参加文化大革命。”
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发动师生抵制韩溯一伙人的错误。我大声说:
“刚才杨书记给出了他的解释。我认为,系文革小组有权对‘代表’的个人资格和产生过程,表达意见。鉴於此,系文革小组在这里公开表决一项动议。现在,请文革小组的同志们听好了:第一,系文革小组不承认袁宝华等五人‘积代会’的‘代表’资格。第二,积代会代表应由全体师生选举产生。这两条动议,请领导小组的同志们考虑一下,表示你们的态度,赞成或反对都可以。”
“我赞成!”花沅站立起来,大声道。
“我同意!”张庆凯举双手喊道。
“我同意!”“我同意!”王丹珠和沈妍一前一后,举手喊道。
文革小组的学生成员都赞同我的动议,我估计教师成员罗明辉、楚云湘是不会当场表态的。但我错了。只见楚云湘老师站了起来,面向师生,说道:
“我和罗老师刚才交换了意见,我们俩支持系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强晟的提议。我们只承认革命师生推举出来的代表。”
一阵掌声骤然响起。这掌声,既是对楚云湘、罗明辉的由衷敬意,也是对系文革小组一致通过两条动议的坚决支持。我很激动,朝讲台上站着的杨柳,大声说道:
“杨书记和系总支委员都在会场,我代表系文革小组向你们郑重表示:你们钦命的几位代表,系文革不承认。我们要求,代表由全体师生选举产生。师生选举产生的代表才能合法地代表师生们。”
杨柳明显心虚。总支四名委员,郑凡平、罗明辉反对这个名单,只有何文忠支持他。经过韩溯、季立群“钦命”,才定了。他也觉得理亏,左右顾盼,不知所措。只是有韩溯的“党委”作后盾,才便硬挺着。
袁宝华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讲道:
“我感谢党推荐我为代表。老实说,我没有强晟讲的那个‘积极’和‘突出’的表现。我只是保卫了党,我为此感到荣耀。”
朱江萍站起来,接过袁宝华的活茬,讲道:
“一个月来,揭发出韩溯那么多严重的问题,可耻的变节、贪污党费、抛弃既是他救命恩人又是他妻子而另结新欢、生活作风糜烂败坏、打击报复、官僚作风、鼓吹赫鲁晓夫那一套修正主义建党路线,等等。这样的干部就是走资派。你把走资派当‘党’,拼死保卫,你就是个保皇派!把保皇骨干推荐为‘积代会’代表,新上任的杨书记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
朱江萍讲到这,保守派起哄,张庆彪喝止他们:
“真理越辩越清。你们如果理直气壮,就停止这种下三滥的流氓痞子行径!”
“起哄可耻!”革命派喊道。
昨天,我妹妹来信说:北京大专院校的白色恐怖,是从李雪峰的“北京市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开始变本加厉的。看来,陈岍、陆烽要照瓢画葫芦了!所谓“积代会”,将是陈岍、陆烽镇压文化大革命的动员会。我和赵枫小声交换了想法。我觉得,化学系发生的事情,可能在全校各系都发生着,应尽快掌握全校的状况,作出统一的应对决断。我希望这个会议立即结束。这当儿,只见杨柳走到麦克前,右手把着麦克,大声宣布:
“明天早八点半,各班辅导员组织好师生,在这里集中,收听省积代会实况广播。散会!散会!”
杨柳的决定正合我们的心意。往外走时,我对王丹珠、花沅、沈妍、张庆凯、罗明辉、楚云湘和支队长赵枫说:
“你们和各班、各分队负责人先商议。我去找项阳松。”
在楼门口,郑凡平主任走到我跟前,说:“强晟,我支持你们。但是你们要小心,韩溯要动手了,他有陈岍、陆烽支持。”
一股热流涌上我的头顶。我激动地说:
“请老师放心。风雨狂暴,青松有节。我愿与老师共同战斗!”
各系,积代会代表清一色是钦命的保守派骨干。各系革命派进行了不屈的抗争。
我和项阳松、章学斌议定:第一,纵队全体师生,一致抵制这次会议。第二,全省范围内,镇压和迫害会接踵而至。各项应变措施,今夜明晨一定要落实。第三,要尽可能搜集、整理一切迫害革命派的事件的内幕。
项阳松、章学斌负责连夜检查落实。
我和裘茵、方煜连夜赶到温国钰家。我们商定:第一,对已整理成型的材料,由裘茵和方煜负责立即秘密掩藏;第二,温国钰的反修纵队战士的身份尚未公开,今后坚持不暴露。由他负责秘密收集、整理即将发生的省、校党委内的走资派们镇压革命的罪证材料:第三,定了镇压期间,我跟他们的联络方式。
天阴得可怕,星星全都隐藏在浓厚的乌云上面。远处不时亮起闪电,传来雷声。我们三个抄近道,斜穿外语学院校园回校。一踏进外语学院校园,就听人声鼎沸,上千名学生聚集在大操场上。我们三个站在人群后,见主席台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瘦长个子的男生不时地挥动着双臂,在慷慨激昂地演讲。不远处有一名男同学,我去询问他。他告诉我,台上这个学生,名叫高原。
“……现在,真正革命派被汪希贤一伙视为‘反党’‘右派’,而死心塌地追随他们、死保他们的保皇派,却备受他们宠爱,被他们封为‘积极分子’,这就是汪希贤的反革命逻辑!汪希贤掌握着党权、政权,今天,把他的保皇党骨干钦命积代会代表,明天,他就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向革命派举起屠刀。……”
旁边这个男生又告诉我:汪希贤是外语学院的党委书记兼院长。汪希贤早年去苏联学习,追随托派在先,回国后又追随王明,屡犯错误。他俄文功底好,所以一九五六年外语学院初建,被任命为院长。
高原正讲着,突然所有的电灯都熄灭了。会场混乱了片刻,高原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们控制着礼堂的门,不让我们进去。甚至连使用电灯的权力,他们都控制在手,在我们集会时拉闸断电。他们千有万有,却唯独没有真理!我们一无所有,唯独有真理……”
台上台下嚷成一锅粥,七嘴八舌的,听不出个数来了。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过夜空,随之一声闷雷,大雨劈头盖顶,从天而降。借着闪电的光芒,我看见方煜正与一个撑着伞的女生聊着什么,裘茵站在雨里跟一个男生聊着,她短袖衫全湿透了,身子冷得直打颤。
我招呼她俩,大雨倾盆,一时半晌停不下来,赶快回校。
又一道闪电在眼前燃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天河决口了,雨水瓢泼一般,我们仨相互招呼着往兆大跑。跑着跑着,方煜的激情喷发,扬起双臂,仰着脸,朝着天穹大声朗诵道:
“暴风雨搞得方煜诗兴大发了!”裘茵笑着指着方煜,朝我喊道。
方煜的举止,使我的胸膛炙热。她朗诵的,是我写的《松韵》。一年半之前,它发表在校刊上。这当口,方煜背诵这首辞赋,把虐雨狂飚,政治风云,她的感受,我的《松韵》,巧妙地天才地编织在一起,以既浪漫又激昂的形态,呈献给我和裘茵。这一层,裘茵是不知道的。
─ 2 ─
八点开始,大喇叭每隔大约十分钟一次,广播党委通知:
大雨还在下着。杨柳、何文忠带着各班辅导员,撑着雨伞,穿着雨衣,到学生宿舍逐个的点名,催促我们到教学楼前整队。保守派、中间派都乖乖去了。剩下的,在各自的寝室,拿出《毛泽东选集》,自己学了起来。辅导员吴忠华几次催促,大家先是磨蹭,推说外面下着雨,没雨衣,衣服淋湿了没换的,到点直接去礼堂;再催,说把寝室窗户打开,一样能听到广播。催促了好久,到八点五十分了,还是没人迈步。各年级基本如此。杨柳和何文忠恼怒了,他俩来到我的寝室。
杨柳朝我大声说:
“强晟,你是系文革的组长,应协助党做好收听积代会实况的组织工作。不要带头破坏大会!”
“‘ 积代 会 ’ 九 点 开 幕 ,你们任命的代表,已去了会场。至 于 收 听 ,大家的意见,在寝室里收听实况广播就挺好。外边大雨如注,在寝室里收听,效果更好。你说我‘带头破坏大会’,忒离谱了吧?我连钢笔和笔记本都摆在这儿了,准备记录呢!”
“我们在这儿听一遍,袁积代表归来再听传达一遍,省报来了,再反复学几遍,多深奥的精神也领会得了!” 杜若 松 带 着轻蔑的口吻说:“我们自己有头脑,请杨书记别担心我们上当受骗。”
吴忠华用手推我,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说,要下狠手了,退一步吧。我这时已横下一条心,哪怕泰山压顶,也不退缩。我一字一板,严肃说道:
“今天的会,不是‘积’代会,而是‘保’代会。杨书记扣‘帽子’,加罪名,我不在乎!我是**员,抵制错误路线,是党给的权力。”
杨柳气得脸色发青,吼道:
“太狂傲了!不要以为你出身好,你爸是老革命,就没人敢怎么的你!”
“杨书记,请你也不要以为,你是个书记,就可以肆意妄为!我们只服从真理,服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服从正确领导。你,或任何人,要学王明、博古整**人,学陆平、匡亚明整革命师生,请便。”
“好!你就挺着!象你这样的,五七年我见识过。”杨柳恶狠狠地说了句,甩头从我们寝室出去,推开对面 325 室的门,何文忠等人也跟了进去。
“赵枫,你可还是预备党员!”杨柳故技重演,以赵枫的“预备党员”身份相威胁。他特别在“预备”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你对抗组织,想过后果没有?”
赵枫心平气和地说:
“杨书记,我担心,有人窃取党的名义干反对文化大革命的勾当,这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这个,我不知道杨书记、何书记你们想过没有?如没想过,我恳请你们想想!正因为我是预备党员,我不仅要积极地参加文化大革命,还要捍卫文化大革命!”
“现在没时间辩论这些,赶快领同学们去礼堂。快 走 吧 !”吴 忠 华 催促他。
“窗户开着,只要喇叭响,我们都能听到。”这 是 关山 伟 的 声 音 。
“必须到会场上听!”何文忠的声音。
“省里的会,代表去了就中了。大喇叭都开着,在哪儿听还不一样嘛!”
九点到了,校广播站开始转播积代会实况。这同一时刻,全省工矿、机关、学校、农场、商 店,甚至于在奔驰的列车上、凌 波 飞 驰的 轮 船 上,都在转播大会实况。
杨柳站在走廊里,向辅导员们喊道:
“凡不去参加集体收听的,都给我把名字记下来!”
我们心里明白,他是喊给我们听的。
辅导员们陆陆续续跟随着杨柳走了,我们都大开着寝室门,用零乱的跺脚声送走他们。
各系,都演绎着跟化学系相似的故事。
积代会的实况通过高音喇叭,传播到校园的每个角落。保守派在礼堂、大教室里收听,我们则在寝室里收听。抵制归抵制,收听得却认真。边听着边互相讨论、评论,重要的论点还做了笔记。
省长陆烽的报告,旁证博引,洋洋万言。局外人听,无可挑剔。但我听了,却是“打着红旗反红旗”。四个小标题:念念不忘阶级和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念念不忘加强党的领导、念念不忘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他把“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矛头全对准了真正的革命派。他站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对立面、站到革命群众的对立面、站到毛泽东思想的对立面上去了。讲话中,他夸奖了台下的“左派代表”们:
“你们是坚定的左派,你们最听党的话,党最信任你们!”
“左派”代表上台向“党”表了忠心和决心,之后,解放军代表、工人和农民的代表先后讲了话,他们交口赞扬了大专院校“革命左派”“捍卫党的领导”的壮举,声援“革命左派”们的英勇斗争,誓做“革命左派”“最可靠的后盾”。
主管文教的书记谢永清宣布了省委关于工大、医大党委主要领导“停职反省的决定”和省委向各大专院校“派工作组的决定”。
“积代会”开了近一个半小时,在“雷鸣般的掌声和潮水般的欢呼声中”,在瓢泼大雨的哗哗声中结束了。大会之后,又开个不对外广播的“暗”会。陈岍作了“极其重要”的讲话,讲了两个小时。据内部传达:他大讲“反右斗争”。他攻击革命派“阶级敌人本性使然,眼看机会到了,就按捺不住,纷纷跳出来”,“拼命挣脱、竭力反对、阴谋推翻中国**的领导”。造谣说指革命派“恭请蒋介石集团卷土重来”。为了让文化大革命“顺利进行”,他号召,要坚决“打退反党右派的猖狂进攻”,对之施行“无产阶级专政”。有关反“右派”斗争的政策、策略、步骤、比例,等。袁宝华对郝亮说:她听了觉得“振奋”,“解恨”。
“积代会”召开的这一天早晨,外语学院的几百名革命派学生,走出校园,排着大队,向省积代会的会场——他们得着了消息,会场在工人文化宫——走去。一边走,一边唱着歌曲。大雨滂沱,路上的行人极少,但是在商店、机关、企业的门口,却挤满了惊讶地、不安地看着他们的人们。部分学生跑向人群,散发油印的传单。在离文化宫五百余米的地方,他们遭遇到省委调集来的两千名工人的拦截,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柔弱的书生敌不过膀大腰圆的工人,学生队伍被冲散、肢解,两三名工人扭押一个学生,送回校园。几十名学生领袖,被抓到公安局去了。
外语学院这一事件,被省委定为反革命事件。
校园的低洼处积满了雨水。大字报东一片西一堆,泡在水中,墨迹消溶于水,校园的路被染黑了。
暴雨,时断时续。闷雷,或远或近。省委工作组顶着瓢泼大雨,来到了兆麟大学。
昨天,党委把政治、化学等“右派”闹得太凶四个系,安排在中心会场,以便实行“控制”。结果,闹砸了。这次,把各系精挑细抽的“听党的话”的“左派”放到中心会场。“右派”和大部分 师生 在各系的阶梯教室,收听实况广播。
季立群特别的兴奋的嗓音,传到分会场:
“在文化大革命最最关键的时刻,省委工作组来到我校。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宣传部部长黎伯禹同志率领的省委工作组的全体同志!”
黎伯禹?我怀疑起自已的耳朵,是否听差了!我问身旁的贡齐铁,贡齐铁也怀疑听错了,又问张楠,他听的也是黎伯禹。我们都听郝亮说过他三叔的凄惨遭遇,因而对黎伯禹这家伙没有一丝好感。
“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八九年之间,从县委书记爬到省委宣传部长位置,手段可真了不得呢!”贡齐铁小声对我说。
“黎伯禹与季立群、金国梁几个扒手扎堆,兆大遭殃了!”张 楠说。
我们几个低声议论。中心会场,黎伯禹早已开始四处甩大帽子了:
“有人说:‘党委书记不代表党’、‘党委不代表党’,等等。这是反动透顶的反党言论!党的领导是具体的,党委书记不代表党,党委不代表党,谁代表党?这种架空党的领导的言论,荒谬绝伦。取消党的领导!这才是他的狼子野心!”
喇叭里传来一阵狂燥的掌声和呼喊声。分会场也有少数人跟着鼓掌、呼喊口号。
坐在前排的朱江萍,转过身子,轻蔑地说:
“陆平、匡亚明倒台时,《 人 民 日 报 》 社论 中将他们 窃 取 ‘党’ 的种种论调,批驳得体无完肤了。黎伯禹是个聋子、瞎子?”
贡齐铁“哼”了一声,说:
“这家伙,不读书、不看报、不接触群众、什么学问也没有,只剩嘴还能叭叭的党阀!”
喇叭里,黎伯禹还在继续信口胡说:
“有人吵吵嚷嚷,标榜他们自己反修,要揪修正主义分子,好象别人不反修、并还包庇修正主义分子似的。不对啊!党中央不是揪出彭 、罗、陆、杨了吗?北京端出了‘三家村’,咱们省委端出了‘四家店’,兆大也揭露了‘三人俱乐部’。这些搞修正主义的黑帮是党把他们揪出来的!对这些黑帮分子,他们不去揭、不去批、不去斗,却把矛头对准校党委里的其他主要负责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反修之名,把我们党的干部统统打倒,把蒋介石、赫鲁晓夫请回来,实现反革命复辟。”
礼堂又噪动不已。蛊惑,是黎伯禹的拿手绝技,他把嗓音提高了八度,咆哮道:
“我要郑重警告这些人:党的领导地位、执政地位是千百万烈士用生命换来的,你想颠覆它,你有几条命?!”
赵枫笑着批:
“‘把蒋介石请回来’,虽属造谣,国别还没弄错。把‘赫鲁晓夫分子请回来’,逻辑上不通,他黎伯禹得去朝拜赫鲁晓夫才说得通!”
黎伯禹继续说:
“我代表省委工作组宣布:
第一,鉴于刘晓鹏、祝捷、郑凡平等同志的右倾投降主义的严重错误,从即日起,责成他们停职反省。
第二,反修纵队是非法的反革命组织,从即日起立即解散。反修纵队总部负责人必须立即到工作队和党委自首。各系支队的负责人,必须立即向工作组和党总支自首。
第三,要改组各级文化革命领导小组,把右派坚决清理掉。”
喇叭里传来嚎叫。据说中心会场里,在麦克前领呼口号的一个男保皇派,喊着喊着,不能自控,“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他身旁的一个女生,立即接替他领着喊:
“反修纵队不投降,就让它灭亡!”
分会场的保皇派们也跟着狂呼。喊声与窗外风雨的哗哗声、闷雷声交迭在一起,叫人有一种天地都将被撕碎的感觉。
一个郝亮三叔的例子,我对黎伯禹早就不怀好感;一个艾鲁萍的例子,我对他心生恶感。今天,他一进校,就哇喇哇喇,拉大旗,作虎皮,包庇韩溯,镇压革命派。我认定,他是个投机革命的跳梁小丑。我有理由反对黎伯禹!
我脑海中,一张新大字报腹稿,已基本拟成了,只需把它写成文字。
韩溯以少有激情,讲了他该讲的话。主会场高唱起《社会主义好》,当唱到“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这句时,保皇分子们举起拳、跺起脚,个个加大了嗓门,咬牙切齿,唱得“解恨”极了。
中心会场的会结束了。革命派师生纷纷朝我和赵枫张望,那眼神里既有焦虑,又有渴望。我和前后左右的战友们简短交换了意见,便齐声领唱起《国际歌》来:
起头,只有我们十几个人唱。但立刻,分会场所有“反修纵队”战士,都跟着唱:
金笛离座而起,跳上讲台,挥动起双臂指挥着。于是,我们纷纷站了起来,昂首挺胸,高声歌唱。何文忠企图反对,一时又找不出茬口来反对。他的骨干,去了主会场。这里,只有他的百十人的虾兵蟹将,绝没本事挑头与我们开战。何文忠只得恼怒地看着,无计可施。
我们唱了一遍,又接着唱二遍。校园里,穿过密麻麻的雨脚,也隐隐约约,传来同样的歌声。这歌声悲壮激越,荡气回肠,把人们心头所有的郁闷、忧虑、恐惧统统驱赶到九霄云外,胸膛里的只剩下战斗的勇气和对胜利的渴望。
歌声,时而低沉、苍凉、悲壮、浑厚,时而高昂、雄劲,气势磅礴。在歌声面前,保派的呼号成了呻吟,窗外的风雨雷鸣也若蚊蝇嗡叫。歌声,在我们的眼前映现出一幕幕历史场景:巴黎公社社员们在英勇战斗;阿芙乐尔巡洋舰炮口喷吐着愤怒的火焰;红军战士举着战旗强渡万水、飞越千山;万船如箭,百万雄师飞渡大江……。哦 !先辈们唱着这支歌,冒着敌人的炮火奋勇前进,铸 就了人 民 共 和 国!今天,我们唱着这支歌,高举战旗,跟走资派奋勇搏斗,保卫红色江山!这是支真理之歌、战斗之歌、胜利之歌!唱着它,心明、眼亮、胆壮。我坚信,韩溯一类的走资派们,都惧怕这支歌。我们唱着这支歌,要把走资派们统统拉下马,彻底埋葬!
─ 3 ─
白色恐怖第一波浪涛,砸向刘晓鹏等一大批干部。
从一楼从四楼,走廊挂满了大字报。有文,有诗,还有画。每张大字报,从策划、撰稿、誊 写,到 悬挂的位置,都精心而又从容。我明白:这是在反美援越活动周期间,韩溯及其走卒们的辛勤战斗的成果。
一楼门厅左侧,是一篇用了十六张大白纸写成的大字报。其中,四张横向拼粘在一起,斗大的黑字双排横写着《坚决打倒反党集团的主帅刘晓鹏!》,在“刘晓鹏”三个字上,用兰广告色狠狠地画了个“╳”。大字标题下,约五六百个菜盘大的字,写了刘晓鹏的“个人野心膨胀”的“罪证”,“ 钦 命”他 作 为 右 派的“ 总 后 台 ”、“新生的反党集团主帅”。在文章下面,画 了一个龇牙咧嘴骷髅状的人头,骷髅头的眼神呈惊慌恐惧,因为它的四面八方,无数只铁拳砸来。
门厅右侧,用同样多的纸张、同样大小的字体、同样辛辣的笔锋,点出两个人:訢飞和殷俊。大字标题是《把反党右派的黑高参揪出来示众!》关于两人的“丑恶历史”,大字报说:訢飞是志愿军的“可耻逃兵”;殷俊是五七年“漏网大右派”。现行的“罪恶”,一是他们“恶毒攻击党委领导”,再者是给“反革命纵队”“出谋画策”,“助纣为虐,阴谋推翻党”。末了,在两人的文字罪状下各画了一幅画。訢飞被画成人首蛇身,向着“党”吐着毒舌,但一把铁锤正带着风的呼啸砸向蛇的“七寸”。殷俊被画成人首蝎身,向着“红色江山”吐着毒液,但它被一团烈火烧烤着。
刘晓鹏和殷俊的履历,我不甚了解。说訢飞是“可耻逃兵”,这是恶意的歪曲。一九五一年,訢飞在上海高中毕业,违背父母让他读大学的意愿,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在杨帆那个师的师部当英语翻译。一九五三初年,敌机轰炸,他和师部一些工作人员受重伤,送回国治疗。伤愈时,已停战两个月了。师长和政委联合推荐他考大学。
“考上了,你上大学;考不上,你还回部队。”师长对他说。
他本是个高才生,没费大劲儿,考进了人大哲学系。五八年毕业,分配到兆麟大学任教。
这样一段清清白白的历史,竟然被歪曲、诬蔑为“可耻的逃兵”!保皇派们所罗织“罪行”“罪证”,可信吗?
有一篇大字报,罗列了一大堆“蛛丝马迹”,揭发“杨帆是反党右派们的幕后总指挥”,“妄图借右派翻天达到为其翻案的目的”。庆幸的是,保皇派们的信息渠道并不畅通。我和温国钰访楚虹、杨帆已将上告材料的备份交给反修纵队总部的事,未被列在“罪恶活动”的“铁证”之中。
郑凡平被定为“党内的右倾投降主义者”、“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是他“自己硬往杨帆黑帮集团挤”的“政治上的糊塗虫”。
罗明辉也受到攻击,说他是“表红里黑的反动学术权威”、“苏修的应声虫”、“右派分子的保护伞”、“新生的右派分子”。
保皇派一口气点了全校几十个干部、教师的名,或捡鸡毛凑掸子,或肆意捏造杜撰,妄加罪名。其实“罪行”就一条:他们支持、而且投入了揭发批判韩溯的洪流之中。
头几天,无论到哪儿,后边十米之外总有两个跟屁虫,但人身还算自由。
一天午后三点钟左右,刘干事把我和赵枫叫到总支办公室。
杨柳正在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俩在他的办公桌前站下。杨柳抬起头看了我俩一眼,简略说道:
“你俩回宿含,把个人物品归弄一下,放好。带着被褥、洗漱用具,搬到教学楼来住。这是工作组和系里的共同决定,快去吧。”
“对我们实行隔离?!”赵枫问。
“你们都还年轻,犯了些错误,但只要好好检查,认错,党会原谅你们的。这样做是为你俩好。搬过来后,我再跟你们细细地谈。”
赵枫假装一脸迷茫,问:
“我记得,韩书记、骆书记和您都曾号召我们积极投入文化大革命,鼓励我们与修正主义分子作斗争。现在说我们错了,难不成你们三位书记耍了阴谋诡计?”
杨柳似乎不屑于回答赵枫。我想:必须让工作组和扬柳留下镇压革命派的铁证。
“我们是群学生,响应毛主席和党的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现在,私自关押我们,我们不服!如果你认为我们是反革命,那就让公安局来抓。如果工作组和党委认为我们是反党右派,那就明文下旨,当众宣布。否则,我们的人身就是自由的,谁也别想把我们和同学们分开。”
“这由不得你们!”杨柳狠狠地拍桌子,水杯都震翻了。
我也提高嗓门,说:
“同样,我有权抵制你们违背毛主席的路线和方针的一切举措!”
“你要想清楚,你犯的是‘反党’性质的错误!再跟党拧着,是……”
“我想请楚了。公安局来人抓我,我跟着;党委和工作组下明文,要‘隔离审查’我,我会主动来。你这么上下嘴唇一碰,轻率行事,我不服从。”
“我也是这个态度。”赵枫说。
杨柳气得呼呼直喘,瞪着我们俩,说不出话来。
我和赵枫转身出了他的办公室,回到教室。纵队的战友听了总支的决定和我俩的应对态度,疑惑地问:
“工作组和党委真的会下发对你俩‘隔离’的文件吗?”
“它不下文,我就一直顶!”我说:“除非把我捆了去!”
我见杜若松和贡齐铁没在教室,便问朱江萍:“他俩干嘛去了?”
“我们起草了一张大字报,他俩抄写去了。跟你的稿子,揉在一块了。”
朱江萍把大字报内容告诉我和赵枫。我俩低声交谈了几句,对大家说:“这张大字报,是拔虎须,是太岁头上动土。贴出去,必然遭到围攻。你能不能承受白色恐怖?敢不敢挺直胸膛顶着‘反党右派’的大帽子?敢不敢‘坐牢’、挨批斗?请大家慎重考虑一下。这场斗争,我们的危险极大,弄不好,要搭上一生。现在已经开始对我俩下手了。你认为我们这样做不对,或不值得冒这个风险,就别签名。一会儿就写个纸条给朱江萍。总之,自愿,不要勉强。”
赵枫又庄重地说:“不要拘着面子,不好意思开口。这是场斗争,一定要从心里认可才行。”
这是一次站队。反对工作组,反对韩的“党委”,不 但 要 见 识 ,更 要勇气。
赵枫的话音刚落,关山伟就按捺不住了,大声说:
“我认定黎伯禹一进校,不调查、不研究,不接触群众,一屁股就坐到走资派韩溯一边,这是来破坏、镇压文化大革命的。我认定这一条了,他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我反定了。你们仨放心,我决心跟你们共进退。”
“我也是这个态度,我签名。”上官涛朝着大伙儿说:“革命,就有危险,就有牺牲。敢趟险,敢牺牲,才有革命胜利。又想革命,又怕危险,又怕坐牢、怕杀头,哪有这等好事?谁怕?趁早当保皇派去!”
“大支书、大班长,我有反对意见。”宫丽瑛站起来,看看大伙儿,朝我说。
“你说说看。”我笑着朝她说。
“我提议:大字报不再签具体的个人的名字,就写‘反修纵队化学系支队五年一班分队’。为什么?第一,工队组不是强令反修纵队解散吗?我们偏不!第二,凭什么把我们谁是革命派,都告诉工作组?这应是机密。工作组来调查,谁是反修纵队的?我敢说我是。别人谁是?不知道!第三,咱们这些人,思想观点、立场是一致的,刚才讨论大字报,就表明了鲜明的态度。当然,因为家庭背景不同,个别人会有些担心,害怕。就因为有些担心害怕,就剥夺他革命的权力?不能啊!应当带领他一道前进啊!是不是?不能撇下他们嘛!再说,反对他工作组,反他韩溯,能怎的?我不信能把全校三千多 反修纵队革命派师生都当右派抓!”
“就是的。”司马淑萍接着说:“只要你们当头头的能顶住,我们没问题。”
宫丽瑛和司马淑萍这番话触动了我,我既受感动又得到启示。最近一段时间,我想斗争的残酷性多了些,担心有些同学到时候顶不住。看来,我低估了同学们的觉悟。文化大革命,我的伙伴们有识有胆有智慧。这些同学,当之无愧是战友!想到这,我激动地说:
“宫丽瑛推心置腹,既批评了我,又出了好主意。我看到了,这也是很多战友的意见。我接受。赵枫,朱江萍,你俩呢?”赵枫和朱江萍朝我点点头。我说:“好,我们就理直气壮用‘反修纵队’这个响亮的名字。韩溯、黎 伯 禹 ,还有 他们的后 台 ,是 一伙走资 本 主义道路的 当 权 派。不管他们扛什么旗帜,打什么幌子,多威风,多疯狂,我们绝不低头!有毛主席在,我们会胜利的。”
贡齐铁和杜若松挟着一卷大字报回教室来了。赵枫和朱江萍走到前边,把大字报摊开,从头至尾检查一遍,朱江萍从贡齐铁手中接过黑墨水瓶,拧开盖,赵枫从杜若松手中要过来毛笔,在最后一页底空白处,以流畅的楷书写上“反修纵队化学支队五一分队 七月十一日”。刚撂下笔,辅导员吴忠华从门外走了进来。赵枫和贡齐铁忙收卷大字报,吴忠华说了声“我看看”,亲自又把大字报摊开,匆匆看了起来:
吴忠华看完了,脸色发白,冷汗直往下淌,拿大字报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撂了大字报,面向我们大家,说道:
“同学们,你们的心我懂,你们的行动我反对。这样做,将有一批同学,未来的人生将毁在这张大字报里。听 我的 劝 ,这 张 大 字 报 ,……”
说到这,他以异常敏捷的动作,将大字报一把搂过去,抻开双手,“唰”“唰”“唰”几下子,把大字报撕得粉碎。赵枫、贡齐铁等人想上去抢夺,已来不及了;我们万没想到吴老师会来这一手,急得站起来,惊讶地叫道“别撕,吴老师!”然而,事出突然,我们谁也没有准备,眼睁睁看着四张大白纸接在一起写成的大字报变成了一堆碎纸。
吴忠华撕了大字报,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说:
“听我一次话,绝不要再写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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