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8 第一部 第五章(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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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8 第一部 第五章(4-2)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五 章 坚盾利剑
─ 2 ─
韩溯忙着督促各部门迎接“七一”。同时,也迎来一批大字报。“林婧”“沐喻”写的《二揭韩溯》,揭发说:一九四零年初,国民党军某师奉命搞反共闹摩擦,偷袭韩溯所在部队的驻地,韩溯被俘。事隔两个半月,八路军严惩闹摩擦的国军,歼灭其一个营,击溃其两个团。韩溯竟然在国军的俘虏中!这意味着什么?大字报还揭发韩溯担任某县土改工作队长时,忽“左”忽右,“左”右摇摆,以及当文教书记时十余条“生活作风”。虽属“小节”,但很“臭”,令人嗤之以鼻。
政治系总支副书记祝捷与干部科科长芮欣荣合写的一张大字报,专门揭发他提拔干部和发展党员时,兜售奴隶主义的“驯服工具论”:
大字报列举多件实例,证明他这条路线对干部、党员的危害;列出了一组统计数字,说明他这条路线对这几年发展新党员工作造成的恶果。大字报的结论是:
祝捷、芮欣荣两人所揭发的,可信度高,与陈钊的大字报互相印证。
殷俊揭发韩溯霸道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作风,写了三件具体的事:
那位“直升”总支书记的名字,指生物系的任子玉。化学系的这位教师,不用猜,就知道是柴志。
还有一些大字报,揭发韩溯平日违反毛泽东思想的一些错误言论:
这些大字报,重在揭露他的错误,使我们对韩溯的思想、世界观,有了深刻的认识。很多师生正是看到了这些,立场发生了转变,退出了保守派阵营。
祝捷、殷俊的大字报“拔出萝卜带出泥”,揭发了韩溯,涉及到了其他人,如柴志、任子玉。我认为,应顺藤摸瓜。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我去找项阳松。礼堂左侧的一棵大柳树下,他正和一位女孩交谈着什么。女孩身穿褪了色的军服,脑后头顶上,一左一右扎着两根冲天的辫子。到了跟前,项阳松瞅了我一眼,继续对女孩说:
“我的意见:可以吸收她参加反修支队。她果真能划清界限,反戈一击,全纵队大会,我们还应表彰她。”
那女孩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过脸看了看我,微微一笑。她柳叶眉,大眼睛,长睫毛,双目炯炯有神。她那鸭蛋形的脸庞嫩白、匀称,唇角微翘,两个小酒窝盛满甜蜜、活力,一左一右两根的冲天辫子,在后脑勺活蹦乱跳。这女孩,英武中透着稚气。
“这位,是强晟,反修纵队勤务员,主持 纵 队 运 动方面的 事 务 工作。”项阳松指着我给那女孩介绍道,女孩听了,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项阳松转身朝我,说:“她名叫耿筠红,许主任的女儿,附中高三三班的团支部书记。”
我朝她点点头,和蔼一笑。我不知道项阳松跟耿筠红在谈什么事儿,因此只对他说了句“你俩继续说。待会儿有事跟你商议”转身就要走。
耿筠红见状,大声说:
“别的呀,作战部长同志!附中的革命派委托我来,向总部汇报,要求你们指导。你既然主管全纵队的作战行动,得给我们指示几句吧!”
耿筠红的模样像小女孩撒娇,笑眯眯地挑理。我走的不是了。
我听说:六月初,附中的一批中老年教师,被校领导当作“反动权威”“牛鬼蛇神”抛了出来。满腔革命激情的中学生们,在校领导的 组 织和一些年轻教师的率领下,对昔日尊敬的老师、今日的“反动权威”“牛鬼蛇神”们展开了大揭发、大批判、大斗争。他们毕竟年少,戴高帽、画鬼脸、罚站罚跪等过火行动屡有发生。但校领导并未制止。后来,批斗的范围扩大到教职员的过半数。凡平时批评过、训斥过、整治过学生的教师都挨了“革命的铁拳”。进入中下旬,高三一班团支部书记海侠和高三三班团支书耿筠红,率领部分学生把革命的矛头指向校长兼书记的盖德志。海侠是党委副书记的女儿,耿筠红,是校办主任的女儿(她的父亲还是解放军某航校的政委)。她俩的号召力强大,很多学生追随着她们。一些年青教师也参加进来。盖德志的种种错误不少,陆续被抖露出来。学生们把他押上了领操台,在烈日下批斗。不知是哪个男生出的主意,用根绳子,一端系了只臭气熏天的破胶鞋,一头拴了个酒瓶子,挂在他脖子上。一些教导主任也跟着盖得志吃“锅烙”,当 陪 斗的 角 色。学校局面完全失控。二十七日,党委派许淑贤带领工作组进驻附中,接管了附中党政及文革的领导权。
除此而外,我对附中便不甚了了。
“附中的事儿,我瞎‘指示’什么?不着边际无的放矢,不好。你已和项阳松同志谈了,他跟你谈了他的意见,我就别的了吧。”
耿筠红双眉一挑,板着脸说:
“项阳松说的,当然听。你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推六二五?!不了解情况,我汇报嘛!下去走走、看看、听听嘛!反正,你推托不了!”
嗬,好厉害!刚见面就讹上我了。“请求”别人“指示”竟用这么一种方式!我被她逗乐了。项阳松见了,也开怀大笑,说:“筠红说得对。这样吧,你俩都是将门后代,战略战术,从小耳濡目染,在一块儿聊聊,准保能聊出好主意。筠红,你给强晟细细地介绍你们的状况,他才会有针对性,给你们出好主意。”说到这儿,他转身对我说:
“生物系有事,我得赶紧去一趟。你跟筠红谈完了,也去看看吧。”
说罢,他跟耿筠红交待几句,匆匆走了。耿筠红瞅了瞅我,望着远处,气恼地说:
“好像附中不是兆大一部分似的!好像附中的革命派不是兆大革命派的一部分似的!好像附中离你们万水千山似的!项阳松不关注我们,你也拿我们不当回事!”
说到这,她停下了,面对面瞅我,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说真的,总部刚搭起架子,有很多事要我去做,我真的没关注过附中,也没想过去支持、指导她们。她的指责,我认,是我失职。我刚想检讨,她却抢先了,说:“我汇报啦。听了,可没辞儿再推托了!”
她一副顽童神态,逗人喜爱。我微微一笑,说:
“别用‘汇报’这么个严肃的词儿。我听了,就一些具体事件,咱俩交换意见,讨论。好吧?”
“那好!我介绍一下附中形势。”说罢,她掰着手指头,把附中近期的状况,一五一十,详尽讲给我,我也不时问一些我关切的事情。时不时,我跟她还讨论、甚至争论起来。争论时,她没有丝毫羞怯,英气逼人。觉得自个儿错了,就豪爽认错。
“昨天,海侠主动找我,一表示坚决与她父亲划清界限,二提议建立反修纵队附中支队。我不知道,成立附中支队,究竟能不能要她?想了半宿,也拿不准主意。”
“附中筹建支队,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海侠建议之前,我已在秘密联络。我跟高中七八个班的团支部书记或班长,私下里商议过两次。每个班可靠的至少也有十多人。我们渴望战斗,但许多具体事,不知怎么做才对。大伙儿就都委托我,来找总部,清求给予具体的指导。”
“你这些行动,海侠知道吗?”
“没跟她说。不过,这种事瞒不过她。她昨天主动跟我说:‘大学里建立了反修纵队,设有总部,各系叫反修支队。咱俩领头,在附中建立反修支队,怎么样?咱们不及早行动,就会叫别人抢了先。与其跟着别人干,不如让别人跟着咱们干!你说呢?’因为他父亲现在说不准是不是黑帮,我没表态,敷衍了她说:‘怎么找总部啊?他们在哪儿?是谁啊?要找你去找吧!’她说:‘你也不用敷衍我,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跟你说:我是我,我爸是我爸,我跟他是两股道跑火车,立场不一样。我是海侠,我要革命!’我望着她,拿不准,她又说:‘你今后看我行动吧。这会儿怎么说你们也不会信。对了,总部的人嘛,你就找项阳松、章学斌,还有强晟。我这个处境,没法出头,你去准成!’我和其他人谈这个事,大家都说,反修支队不能吸收她。大伙怕她叛变、告密。我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了。说实在的,几年来我俩相处,感情是很深的了,情同姐妹。但现在,我既怕顾感情害了革命,又怕顾革命伤了感情。倒底咋办啊?”
耿筠红说完,望着我,眼神里充满的是真诚和期待。
我判断,海侠和肖晓琳一样,能够正确对待她父亲的问题。当然,她要做到这一点,比肖晓琳的障碍、困难大得多。我们不能排斥她,应当关心她,热情鼓励她加入革命派行列!
想到这些,我对耿筠红说:
“凭你和海侠的友谊,和她推心置腹地谈谈。充分肯定她,热切欢迎她,大胆吸收她。同时又告诉她,当下,在支队部担任一、二把手,部分群众对她会有疑虑。消除疑虑,需要她的努力,你 也要做 群众 工作 ,大胆发挥她的作用。根据你刚才说的,她提议成立支队,动机不是很纯的,应该帮助她确立正确的革命动机。”
“好,既然你和项阳松都是这样主张,我就去做她工作。”
“为了防止她误解, 出现意外的岔头,在附中支队成立大会召开之前,我跟章学斌通报一声,建 议 他 代 表总 部找她谈一谈。我们都来关心、关注着她。”
耿筠红双手轻轻一拍,象只极乐鸟,小声嚷嚷说:
“好极了!这主意好!总部的人跟她谈,我们就没压力了!”
我沉静片刻,瞅着耿筠红,以严肃的口吻,缓慢地说:
“筠红,你们勇敢无畏地揭发批判盖德志等人的错误,革命精神可嘉。但泼墨汁,挂破鞋,烈日暴晒,还有其它方式的体罚,这不好。这会增长他们的抵触情绪,不利于真正触及他的灵魂。你要带头,做执行政策的模范。”
“我们哪里懂啊!你抽空给我们上上课,讲讲政策、纪律,好不?”
“好!这要求合理。我们反修纵队,从大学和中学,一定要杜绝违反政策的行为!任何借口,任何理由,都不行!”
谈着谈着,不知什么时候,一缕忧愁浮上耿筠红的眉梢。她拢过几根细软的柳条,漫不经心地摆弄着。
“怎么啦?这会儿……还有难事?”
她噘着个嘴,说:
“我自个儿的事儿。我妈在附中当工作组组长。她忠实地按韩溯的指令办事。她和韩溯、盖德志成了一丘之貉!你说,这是不是难题?我咋办呢?愁死我了!”
对她而言,的确是个坎儿。我笑着问她:
“我猜,你跟你妈妈已经交过锋了吧?”
“可不是咋的!”耿筠红苦着脸,噘着嘴,说道:“我妈纯粹是个保韩派。她给我规定:对反动权威,对盖德志,可以揭,可以批,但要注意政策。对韩溯,对党委领导,不可以跟着大学部的学生,瞎胡闹。她还吓唬我说:‘你若再胡闹,让你爸把你送到西藏或内蒙当兵去。’你听听,她这是什么立场?明明就是保韩溯来附中的嘛!”
“我觉得,许主任很有思想水平,又很有能力。你要有信心。”
耿筠红松了手中的柳条,望着我,还是一脸狐疑,似在问“宽慰我?”
“我不是宽慰你。”我认真地说:“设身处地为许主任想一想:作为党委派下去的工作组组长,她要贯彻党委的决策,当然主要是韩溯的指示,她要把运动引向党委设想的轨道;另一方面,你,海侠,还有一些革命派同学,是红五类,她一定会努力保护,不让你们受大的伤害。她要在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两者兼顾。她也会很难。你们认真执行政策,讲斗争策略,就是帮她,缓释这个难度。”
“你倒是会猜。我妈妈就是搞折衷,两面都不得罪,都去讨好。”耿筠红指着随风轻摆的柳丝,说道:“我妈就像这些柳条,随风飘摆!”
“许主任到附中,搞折衷,就已跟韩溯拉开了距离。”
“不对!”耿筠红反驳我:“我妈搞折衷,是摸着了韩溯的心思。这里边,海侠是个关键人物。韩溯怕海侠受委屈,受伤害。他猜度我妈一定不会让我受屈,我不受屈,海侠当然也就不受伤害。所以,折衷,不是我妈与韩溯要拉开距离,而是一拍即合。”
“韩溯有心要保护海侠,这对。你妈巧妙利用了韩溯的心思,不仅保护海侠、保护你,也会保护全体革命派。这一层,你可没看明白你妈妈的良苦用心。我有两个事例证明你妈不是保皇派,也不是折衷主义。第一个例子:许主任一到附中就说:盖德志问题严重,支持师生揭发、批判、斗争他;她还劝说师生对教导主任、教研组长,一定要讲政策,可以批评,但不许搞批斗。这跟韩溯的态度,已不同了,拉开距离了。第二个例子,对待广播室的播发稿件的态度,与贾秘书等众多保皇派完全不同。”
“你这位总部大人,就会看人家的优点!”耿筠红不服:“待有一天,我妈不像你说的那样,看你还怎么说!”
“我说的,八九不离十。我有信心!或许,许主任比我们预料的要更出色,觉悟更高,斗争方式更有效。为什么?因为她身边,有你,有你父亲,这个因素,是任何别的人都不能替代的!”
“我对我妈,也要又联合又斗争?”
“对呀!还有,要联合你爸。让你爸劝你妈,‘镇压学生的事,不能干。’‘党性,首先是革命性,坚持真理。实在拿不定的,就往后抻几天,看看中央文件和人民日报,再去干!’”
“对!回去,就给我爸打电话,让我爸就这么对我妈说。”
─ 3 ─
耿筠红一离开,我就去生物系。半路上被盛利拽到一片柳树林中。柳荫坐着好几个人,全是文学系的,除方煜、高慧敏、普照阳老师,其他的人叫不出姓名。
盛利压低声音,说:
“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大的举动,你帮我们参谋参谋!”
“说给我听听。”
“我们想赶走工作组,自己闹革命!”
“为什么?怎么个赶法?”
“金国梁为首的工作组,已成了革命的绊脚石。我们决心撵走他。准备这么干:第一,揭露金国梁主持团委工作以来,亦步亦趋,紧紧追随韩溯,推行奴隶主义、驯服工具论,打击迫害反对这条路线的革命派的罪行。第二,金国梁本人,生活靡烂,道德败坏,是专靠溜须拍马、两面三刀才爬上团委书记宝座的。我们已掌握了大量事实,揭出来,会让很多人看清他的嘴脸。全系师生厌恶他,他再不要脸面,还能赖着不走?!”
韩溯来兆大不久,也把金国梁调了来,出任兆大团委书记。我听过他在一些重要会议上的讲话。印象中,他口才很好,话锋机敏,谈问题嘎巴溜脆,不啰嗦。这几年,共青团工作的思想路线偏重所谓“踏实”“听话”“忠诚老实”,推行奴隶主义,排斥原则性,排斥积极的思想斗争,排斥创造精神。金国梁出任团委书记后,校团委成员大换班,原来的组织部长、宣传部长都陆续被调整下去了。
“我支持!金国梁跟韩溯的关系龌龊,揭了他,也就揭了韩溯。不过,文学系保守、保皇的势力很强大。金国梁是韩溯的心腹干将,韩溯不倒,‘赶走工作组,自己闹革命’的目标很难实现。不如‘踢开工作组,自己闹革命’更为现实。”
“这个提法好!”普照阳老师首先表示赞同:“‘赶’而不走,我们就会被动。‘踢开’,形象,有力。我们把金国梁当反面教员,尽情地揭露、批判。借助他,不仅提高我们自己的战斗力,还能教育更多的人。”
高慧敏扑哧一声,笑说:“照这么说,他倒成了好东西!?行,那就不‘赶’了,像踢足球那样,狠劲‘踢’!”
她这句话,把十几个人都逗得捧腹大笑。盛利笑得强捂着胸,怕痊愈中的肋骨伤口重又被抻开。好一会儿,笑声才停息,盛利右手攒拳在胸前一抖,语气坚决地说:
“好,那咱们就‘踢’而不赶。猛踢他!踢得他千疮百孔、体无完肤!踢得他声名狼藉、无地自容。”
文学系这个战役很重要,必须胜。我想了想,认真地说:
“揭透了金国梁,也就揭了韩溯;踢开了金国梁,也就踢疼了韩溯。这战役胜了,会震撼全校,影响全局。你们可得精心策划。关键一条,揭露的要准确,批判的要深刻入理,尽量争取中间派。慧敏同志还可以串连团委的其他委员,拜访团委的两位老部长,都来揭发。如果需要,总部动员全校革命派声援你们。这场战斗,务求必胜。”
这时,远处传来粗犷的喊声:“任子玉垮台啦!任子玉垮台啦!”
这是柳临泉的嗓音,我听罢,说了声“你们细点商量”,便 追 随 着喊声,朝礼堂走去。
任子玉的垮台颇为出韩溯意料。
今天上午,校党委接到复旦大学党委组织部寄来的一封密函。密函上写道:四九年四月,国民党校党部曾秘密地在学生中发展了一批党员。今年三月,突击发展的那批国民党新党员的名单被发现。经逐个核查,确认现任总支书记的任子玉即为名单中的原名叫郁知仁的那名学生。郁知仁,男性,上海嘉定人,家庭成分地主。一九四七年加入三青团,四九年四月中旬,集体加入国民党。
密函中简略介绍了郁知仁的罪恶。
韩溯正在焦头烂额之际,看了这封密信。他几乎气急败坏,把孙云涛骂得狗血喷头,因为当时是由孙云涛负责对任子玉的历史进行审查的。他急如星火,召集了常委会,仅仅议了十分钟,就以“杨帆‘三人俱乐部’死党、国民党残渣余孽”的罪名,把任子玉抛了出来。今天下午,以武装部长许宏奎为组长的党委工作组,进驻生物系,宣布了党委的决定。
我跟柳临泉说:
“应深查任子玉与韩溯的关系。我估计工作组要搞些条条框框,限制你们的行动,掩盖任子玉与韩溯的的肮脏关系。现在,任子玉惊魂未定,是最容易突破的当口。”
柳临泉胸中战斗的火焰正熊熊燃烧。他听了我的话,双手一拍,说道:“对!我们今晚就下手,夜审任子玉!”
晚饭后,反修纵队的战友,三三两两的,悄然来到生物系 201 大教室。熟悉的凑到一块坐着,低声的说着话。还有的在看书报,写材料,个个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脑子里都在盘算怎么样给柳临泉他们助阵。
楼西的树林中,我和项阳松、章学斌三人,听取柳临泉、王秀芹、有关批斗会的安排,细细商讨了一些环节,补充了缺漏。夕霞消尽,夜幕降临。多数教室、办公室的灯光熄了。项阳松说:
“开始吧!虽有别的系的战友策应,不过,这场战斗还是要靠你们自己。这是生物系支队组建后的第一个大仗,一定要打胜!注意,既要有气势,又要讲政策策略。”
我说:“我们三个就在这儿,观敌瞭阵。发生意外情况,要冷静应对,排除干扰。我们斗的是国民党反动派,谅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横加阻拦!”
任子玉的隔离反省室在生物楼顶层的一个房间。看管任子玉的是两名男教师,任务是:看管住任子玉,防止他逃跑,防止他自杀,防止他跟其它人串供,监督他写交待材料。
约八点半钟,一名男生气喘吁吁跑上楼,推开反省室房门,略看了几眼,对着三十多岁的那名姓安的老师,急促地说道:“安老师!您家小惠不知咋的了,阿姨急得什么似的!要您赶快回去看看。”
来报信的男生,是他家对门住着的邻居的孩子,附中的学生。他来报的信,安老师焉能不信,顿时焦急万分,犯难地说:
“这怎么说的呢?小惠……这孩子……得病也不赶个时候!唉,这孩子……”
另一名姓王的老师关切地说:
“孩子得病,还有挑时候的?!我一个人看着,你去回去吧!去 吧!”
报信的男学生也催促他:
“他任子玉能长翅膀飞了不成!我搁这儿和王老师作伴看吧。”
安老师不再犹豫,忙不迭地去了。他刚走几分钟,咚咚咚一阵楼梯响,十几个学生跑上来,把王老师和报信的学生推到了一边,开了隔离室的门,把任子玉从床上拽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王老师斥责学生:“不许胡来!”
“我们要问他几个问题,问完了就送他回来。”一个男生答道。
任子玉挣扎着喊道:“你们没有经过工作组,我拒绝去!”
“你是个国民党,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几个男生围上去,反扭着他的双臂,弯到背后,连推带搡,押着出了反省室。
王老师喊道:“你们没得到工作组的允许,是不能这么做的!我……”
先头来报信的那个男生,到走廊尽头望了望,便回来,小声说:
“王老师,他是隐藏下来的国民党。咱要不放他去,是个立场问题。再说,也拦不住。你自个儿搁这儿待着,我跟着去看着。咋样?要不,咱俩一同去?再不,你去请示领导?”
王老师沉思片刻,说:
“好,咱俩去。万一出了啥事,关键时刻,互相作个证。”
201 阶梯式大教室,在短短十分钟之内,被布置成了批斗会场。前面玻璃黑板上写着“斗争国民党残余分子、反革命黑帮分子任子玉大会”。大教室坐满了人,走廊过道里还有很多人。
柳临泉走上讲台,大声喊着:“把任子玉押进来!”
挤在门口的学生闪出一条道,两名学生押着任子玉,强行他反背着双手,躬着腰,进来了。两名学生把任子玉押到黑板一侧,喝令他弯腰站着。
“打倒国民党顽固分子任子玉!”
“打倒镇压革命的反革命黑帮任子玉!”
“任子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窗户敞开着,激昂的呼喊声冲出窗户,回荡在校园里。
呼喊声一停,王老师进来了。他到讲台前,刚张口要跟柳临泉说什么,几个学生过来,把他拽到一边去。柳临泉说:
“任子玉这家伙太阴了,隐藏在**里十六年了!还当了总支书记!四九年四月,国民党反动政府已垮台了,可他这时候加入了万恶的国民党。他潜伏下来,乔妆进步,五一年初混入了**。十几年来,他溜须拍马,见风使舵。六四年被韩溯看中,提拔他为生物系总支书记。他当老百姓时,惯会两面三刀,当了书记,便以狠毒的手段对待反对他的人。六月初,他追随韩溯,以批反动权威为名,带领一伙人对谈贵宁教授进行批斗。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谈教授一贯不满意他的思想作风,在党内批评过他。从六四年到现在,有四名分别是党、团员的年轻教师,向党委反映他的政治品质问题,被 他知道后,不择手段,进行打击迫害。我系革命派师生……”
底下的众多学生喊道:
“让任子玉自己交待罪恶!他要不老实,收拾他!”
柳临泉一招手,两名学生把任子玉拽到台前。他大声喝道:
“任子玉,老实交待!”
任子玉低着头,颤栗着说道:
“我入三青团员是真的,加入国民党,并非出于我的意愿。”
“任子玉,白纸黑字,你的同伙也作了证,你还想抵赖?”
任子玉稍微抬眼望了望愤怒的学生,随即又低下头,交待说:
“我不是抵赖。但是有个特殊精况,要向同学们说明。那是四九年的四月未,南京的国民党反动政权已垮台了,解放军包围了上海。一天,我记得是个下午。我们班的一个岁数最大的同学忽然宣布:‘如今,时局艰危,国难当头,金陵沦陷,上海震荡。吾辈生于斯时,当与党国共患难。我荣幸告知各位,从今天起,各位都已是国民党党员了。’他说完这话,当即就有一半同学反对,与之争吵。”
“你什么态度?”一个学生问任子玉。
“我想,加入国民党,怎么会他说是就是了呢?总要办个手续才算吧!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儿。心里这么想,也就没说什么。”
那名学生,听了任子玉的话,厉声揭发道:
“你出身大地主,根子上就反动透项。你又是三青团员,你怎么会不赞成呢?你说你没表示反对,没当回事儿。这是谎话!事实是:事前,与你同班的那个国民党顽固分子,曾找过你。是你同他一起密谋了集体加入国民党这个事件。你说你不知道,唬谁呢?你为什么改名?不就是为着掩藏你的罪恶历史吗?”
任子玉哑口无言。他的顽劣态度立刻激怒了学生,会场上,呼喊声此起彼伏:
“任子玉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坦 白从 宽 , 抗 拒 从 严 ;顽 固 到 底 ,死路一条!”
一名男生 拎来一块一米见方的 八九斤重的 小黑板,用白粉笔写上“打倒国民党死硬派”,接着,又换支蓝粉笔,写了歪歪扭扭的“任子玉”。写罢,又换上白粉笔,在“任子玉”三字上逐个打了扁扁的大“╳”。 写毕,他拎着小黑板到任子玉跟前。两名男学生,将任子玉反剪双臂,捺着双肩,迫使任子玉哈下腰。于是,那名男生把小黑板挂在了任子玉的脖子上。拴小黑板的麻绳细若手指,任子玉后脖梗立刻疼痛难忍,他哪里受过这份罪?他疼得呲牙咧嘴,说不准是泪水还是汗水,不受他的控制,往下滑落。幸亏麻绳长了些,为着减轻后脖颈上难忍的疼痛,他不得不蹶着屁股,大哈着腰,想让小黑板的下沿触及地面。但腰成九十度,也着不了地面。他觉得疼痛没减轻,颜面却丧尽了。后面,还不知学生们怎么折磨他呢!他无奈,只好选择投降。
“任子玉,坦白交待!”柳临泉大声命令道。
这工夫,他已想明白,什么也不想瞒了!他一狠心,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全交待。
“我坦白。集体加入国民党,事先我知道,还出过主意。我有罪!”
“任子玉,你追随蒋介石反动派,迫害革命派,罪行累累!痛快点,交待!”
“我全交待。我当三青团员时,曾多次将进步学生的活动,向当局告密。致使七名进步学生被国民党当局逮捕。解放后,我担心这段罪恶历史被揭露,遭到政府镇压,便把原姓名三个字倒过来,用了谐音,才有了现在的名姓。我隐瞒罪恶历史,有罪。我认罪!”
“你加入国民党后,还干过更多反革命勾当!别挤牙膏似的!痛快点!”
“我交待。”任子玉现在最想得到的宽大,就是卸下小黑板。大哈腰、脖梗上挂黑板,实在不好受。前些日子组织学生批斗反动权威时,低年学生曾用此法对付教授,他不但没有制止,还称赞。现在,学生们如法泡制施加于他,报应来得太快了!他明白,不遭罪,办法只有一个:痛痛快快,全交待。
“我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同学们,我答应全交待。能不把……”
他瞅瞅小黑板:“宽大我些,让我直直腰,我保证,全说。”
柳临泉上前去,把黑板从他脖子上摘了下来, 叫两个学生松开手。
“麻溜点!交待具体罪行!不老实,还挂上!”柳临泉大声威胁道。
任子玉直起腰,扯起衬衫前襟擦着满头满脸的汗污,接着,竹筒倒豆子,一点儿不留,招供说:因他告密,校内的两名**员被杀害,十数名进步学生被捕。他还卖力地投入“撤退”活动,烧文档,炸工厂,毁尸灭迹,策划潜伏。解放军神速打进了城。他奉命潜伏,暂时躲到郊区的父亲家中。不久,他逃到彤江的姑妈家。他更名换姓,抹去了大学生身份,伪装成个文化不高的小知识分子,编了一套家破人亡的凄惨家世,混进彤江的一家工厂。五一年在肃反打“老虎”中表现积极、功绩突出,次年便混入了**。他有意无意地常在人前显摆,很快,知识水平和能力受到工人和车间领导的赏识,到工人夜校当教员:不久,又成了高中的生物学教师。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进了兆麟大学。
他话语很诚恳,不时骂自己“反动本性难改”“心术不正”。没有人再折磨他。
工作组长许宏奎悄无声息地进了会场,找一个角落,蔫头耷脑坐下了。金玉姬招手,把柳临泉叫到一边,附耳低语了几句。柳临泉走到台中,大声问道:
“任子玉,你是怎么爬上总支书记这个宝座的?谁把你拉上去的?交待!”
王秀芹补充问道:
“文化大革命以来,你是怎样镇压革命派的?谁的是你黑后台?”
任子玉在紧张地思考和抉择。他在想,他跟韩溯间过密的关系,某些交易性的细节,是学生们渴望得到的。他知道,不细说是过不了关的。他想:我隐瞒三青团员、国民党员身份,混入了**,还当了官,韩溯即使不倒,也不会再保护我。我的结局,毫无疑问是被清除。我的余生将同所有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一样,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重压下,过着凄风苦雨的日子。既然这样,就痛快快地招吧。为了眼前不遭罪,一股脑儿的交待吧。
“同学们,我交待。殷科长大字报写的思想作风很不正派、肉麻地吹捧了韩溯,从一名普通干部提升到总支书记,这个人确实就是我。我俩背地里……”
任子玉刚回答到这儿,许宏奎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走到前排,神色严肃地朝全场巡视了两三个来回,又朝柳临泉摆了摆手,对着全场学生说道:“同学们,请允许我说几句。”
会场瞬时间安静了。很多人都心存疑惑,他会说什么?
武装部长许宏奎有段光荣的历史。全校学生都能讲几段他的战斗故事,大家都很钦佩他。现在他作为生物系工作组组长,要讲几句话。柳临泉和金玉姬、王秀芹等人对视了一下,已猜到了许宏奎的用意,但还是允准了。柳临泉朝门口几个男生招了招手,四名男生走过来,柳临泉跟他们低语了几句,转身向前,对众人宣布:
“许部长要讲话,我们欢迎。好吧,斗争会暂停片刻。你们几个,”他朝四个男生一摆手,说:“把任子玉押到走廊去!”
四名男生把任子玉押了出去。王老师随着跟了出去。柳临泉朝许宏奎点了点头,对着大家说:“咱们鼓掌,请许部长作指示。”
许宏奎走上讲台。二百多双眼睛,全注视着他。他觉察到会场里一股灼热的气浪朝他扑来。他足足酝酿了几十秒钟,才大声说:
“同学们,你们对国民党反动分子任子玉的斗争,是革命行动,我代表党委工作组,支持你们的斗争!”
会场内外,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支持你们,但我又要求你们:我们对任子玉的批斗,现阶段要集中在他的反革命的历史上面,就如刚才那样。他的现行活动,尚待调查,有的涉及到组织机密问题,那应由党委组织专门的人员进行调查。同学们,你们现在还不宜在这个问题上去追问他,他即便说了什么也不算数。我……”
许宏奎话没说完,低下的喧哗声立即蜂起。接着,便有学生站起来反驳他说:
“许部长,你以为:我们学生,只配在斗争会上举举拳头、呼呼口号,如此而已?不!我们是革命的主力,是最积极的最具生气的革命力量,不是你想的那个角色!”
“许部长你说:任子玉的‘现行活动’‘尚待调查’,那么请问:你宣读的党委决定中,说任子玉是‘杨帆死党’,这个结论是怎么得来的?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吗?”
“许部长,你是党委的工作组组长,你的任务是带领群众,把任子玉的历史问题和现行问题彻底地查清楚。你光让我们查他的历史,不让我们查他的现实问题,你的用意我们清楚,无非怕我们查出了对某些大人物不利的事情来。既然党委说他是‘杨帆死党’,为什么怕我们追查呢?难道怕我们查出他不是‘杨帆死党’吗?”
学生们七嘴八舌,如开了锅似的,许宏奎几次清清嗓子要讲下去,但没等他开口,早又有学生站起来,连珠炮似质问他。学生们的诘问,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难以答复。他下决心不回答,待到某个学生话音落了,才抢话头,说道:
“文化大革命的每一个行动,都要在党的领导下进行;党对斗争的每一个阶段,它的任务、策略、方法,都有精心安排。同学们,你们如果想真正地参加革命,不犯错误,就不应当脱离党的领导,擅自行动。历史上……”
许宏奎说到这儿,底下便响起有节奏的敲打着桌凳的声响,更多人则“ 噢——”“ 哄 喽——”地 喧 喊着,最 后,干 脆 只 剩 下 愤怒 的“下去 !下去!”的呼喝声。
柳临泉走至了台前,双臂抬起,示意底下安静。
“许部长,今天的批斗会是我们自发组织的。会才进行一半。我们不能接受你刚才的指示。我们的会将继续开下去。请不要干扰,更不要阻挠!否则,请您退场!”
许宏奎有点恼怒了。眼前这个个头儿高高、其貌不扬的学生,竟敢对他下逐客令!他想起自己曾是名军人,是战斗英雄,现在是党委委员,是武装部长,是工作组组长,驱逐他,无疑是对他的严峻挑战,这肯定是右派势力从中支使的。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没有人可以驱逐我!”他瞪着大眼睛,挥舞着拳头,高声说。
他话音才落,王秀芹便说:
“在反修防修的伟大革命中,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揭露修正主义分子,更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包庇国民党残渣余孽,除非他们是同伙。”
金玉姬以生硬的汉语,不软不硬地说:
“许部长,我们尊敬你的曾经是位英勇的战士,但今天你的要阻挡革命,我们只好请你走开!当然,不是叫你离开中华人民共和国,只是请你到会场外边去!”
“我是生物系工作组组长,只要是生物系学生开会,我就有必要参加!”
大教室后边立即有人编了四句话,高声呼喊道:
“许宏奎,保皇派;不革命,快滚开!”
会场内外,二百多人一齐呼喊起来:
“许宏奎,保皇派;不革命,快滚开!滚开!滚开!滚开!”
同学们边喊,边有节奏地拍着桌面,或者拍着巴掌。越喊越有气势,越喊声音越有震撼力,这声音传到校园。许多学生跑到生物楼来看热闹。章学斌围着生物楼走了一圈,他估计楼前楼后约有一千多人了,多数是反修纵队的战士们。
项阳松对柳临泉的联络员说:
“要想办法,排除干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定要从任子玉嘴里捞到干货。”
我对联络员说:
“叫柳临泉用大会跟许部长泡蘑菇,拖住他,叫裘茵、赵枫、王秀芹等人负责,审讯任子玉。”
联络员跑着回去了。
会场上,局面仍僵持着,任学生们怎么撵,许宏奎就是不退场。另外两名工作组组员,也从家里赶来了。许宏奎更如钉子钉住一样,立在台中间,他心想,就是站到天亮,也不能让学生们会审任子玉。军人就有军人的胆气。韩溯派了他来,他就不能让党受到损害。
联络员凑到柳临泉耳边,嘀咕了一阵子。柳临泉笑着点了头,走到台前,右手摆了摆,呼喊声停止了。
“既然许部长执意不离开,那好吧,同志们,我们一齐来唱支歌吧!”
柳临泉说罢,便领唱道:“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唱!”
于是,大教室内外都是这嘹亮激昂的歌声。柳临泉挥着胳膊吃力地指挥着,二百余人放开喉咙纵情地唱着,立在台中心的许宏奎带着得胜的快慰也随着唱了起来。就在人们歌唱的时候,联络员把生物系的几个骨干和外系的赵枫、裘茵等人悄悄叫走了。
唱完了《志愿军军歌》, 柳 临 泉 自告 奋 勇 , 要 独 自 唱 一 首 :
“同志们,大家放心地休息一下嗓子。我给大家唱支歌,是抗联的父辈们当年唱过的《露营之歌》。我嗓子粗,但也想一抒豪情。大家对付着听!”
“好!欢迎!”会场内外呼声掌声一片。
柳临泉唱了起来,他嗓音粗犷,略带沙哑,虽不那么动听,却自有一种豪迈之气:
开始是柳临泉一人在唱,接着,金玉姬跟着唱了起来。金玉姬是鲜族人,能歌善舞,她的加入顿时给柳临泉增添了胆气,他们歌声更增几分豪气。
《露营之歌》是抗联名歌,很多学生都随着唱了起来。柳临泉兴奋极了,放开粗嗓子,挥动着双臂,边唱边指挥。这庞大的合唱队,没受过一分钟演练,竟然唱得整齐有力。许宏奎是位老战士,他也受到感染,一股股热流在周身奔涌,脸色红晕,眼睛也湿润了,随着学生们也高声唱起来。越唱越激动,竟和着柳临泉一齐挥动双臂,俨然成了副指挥。
任子玉被押回隔离室。在几个学生的威逼下,他开始从头交待:
“……韩书记刚到兆大不久,我们便互相认识了。我有心接触他,接近他。机会总是会有的。有一回,韩书记领机关一些同志到农场劳动,我会推拿,歇下来我就给他捏捏肩、捶捶背、揉揉腰,劝他少干些,别跟我们身体壮的比。当然,我也给其他人按摩,不然,人们会说我专门溜须领导了。我自信十多年了,我的那段历史已无人知晓,可以表现我自己了……”
楼下,那一头,会场上,歌声仍气壮山河。激昂、热烈的情绪,从走廊传来:
隔离室,任子玉继续交待;
“……我的妻子是个很漂亮又很会来事的女人。她和邓晓卿认识后,经常往她家跑,两个女人在一起,很谈得来。我从农村买的一些东西,蛋啊肉啊野味之类的,通过她和邓晓卿的密切关系送去……”
楼下,歌声越发悲壮、激流汹涌。
隔离室,任子玉一心想表现他与韩溯划清界限,争取宽大,丝毫不敢掩藏他夫妻俩的拍马溜须术,几乎通天彻地,都倒出了。
会场,《露营之歌》一唱完,柳临泉往后退了几步,手指向许宏奎,面朝同学们问道:
“接下来,请许部长给我们唱支歌,好不好?好,大家热烈些,呱叽呱叽!”
底下掌声响起。许宏奎没料到柳临泉会来这一手,措手不及,急忙碎步往后退,边退着边摇着手,嘴里紧忙着说:
“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不会唱歌!”
“请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象样!”柳临泉领着众人喊道。
许宏奎开初往后退,边退边在学生群中寻找阴险狡诈的右派嘴脸,发狠张威,镇住其他学生。然而他找了半天,发现那全是一张张年轻、纯扑、真诚的脸庞,连柳临泉更是笑容满面,望着他,使劲地拍着巴掌。
战士就是战士,英雄毕竟是英雄,许宏奎一股豪气冲涌上来,不再后退,反而朝前走了几步,以询问的口吻说道:
“同学们呐,要说唱歌呢,我浑身一个艺术细胞也没有。这样吧,我指挥,大家一起唱支《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好不好?”
“许部长独唱!”底下同声喊道。
许宏奎为难地望着柳临泉。柳临泉朝同学们一摆手,说:
“那就请许部长指挥,咱们一齐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吧!”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柳临泉朝许宏奎笑着说:“许部长,请!”
许宏奎抬起双臂,做好了预备姿势,领唱道: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活——预备,唱!”
歌声重又响起来。尽管许宏奎的指挥就如捣蒜一样,很多学生忍不住发笑,但还是都真诚地唱着:
隔离室,任子玉在继续交待:
“我做的一切,目的就一个,我要在**里求发展。为此,我用尽心思……”
会场,《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歌声一停,柳临泉又马上走上前去,满腔真诚地大声说道:
“咱们都知道,许部长是位战斗英雄。在朝鲜战场上,他活着的时候,他的战友曾为他开了次追悼会,他是位活烈士。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许部长给我讲讲这段壮烈的故事。”
全场掌声响起,门口和走廊的掌声尤其热烈。许宏奎不再推辞,讲了起来。开始,还心存疑虑,讲着讲着,狐疑消散,兴致被 提了上来,完全进入英雄的角色。那是弥漫着战争硝烟的战场上的真实事件,是许宏奎最难忘的战斗经历,他讲得绘声绘色,学生们神情专注地听着,全都沉浸在崇敬的气氛里。
隔离室,任子玉交待说:
“……平时,我尽心尽职工作,办公室打水扫地的事多做,闲话从来不说,与科长、同事处的都不错,我人前人后总说他们好,有水平有能力,特别是对科长。因为这样,选先进,总有我的份。我记得六三年,学雷锋的日子,韩溯书记和机关总支书记到我们科室听讨论会,我借机淋漓尽致展现了我的语言才能,那次的发言引起了韩溯书记的重视,回去对组织部说:‘这样一个有才能的同志,卧在底层,白瞎了!好好查一下,没问题,提上来。’不久,我当了副科长。后来,当了科长。不久,当了生物系总支书记。”
“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科员,到总支书记,你再有本事,提拔的速度也太快了!快得令人难以理解。到底为什么?”赵枫问道。
“这……这里有我……妻子的工作。”任子玉看了眼裘茵,回答赵枫说:“这里有女学生,不好说。”
裘茵脸羞臊得通红,笔一扔,出去了。一个男生拿起笔,开始记录。
一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任子玉交待了他与韩溯之间的肮脏关系,以及他排斥异己、打击反对他的干部师生的罪行;他种种恶行,又怎样得到韩溯的庇护。
会场上,许宏奎还在讲他的故事的时候,很少有人注意到,联络员曾走到柳临泉身边,耳语了约一分钟。许宏奎的故事一结束,柳临泉走到台前,大声宣布:
“同志们,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感谢许部长。我们不仅仅是感谢他讲了那么深切感人的故事,更是感谢他为革命作出的巨大贡献。他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对凶残的敌人,不管他是美帝、苏修,他都英勇无畏,气势上要压倒一切!当前,在同走资派的斗争中,我们要向英雄那样战斗!同志们,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同志们,向我们的英雄致敬!”
大教室内外,欢呼声和掌声响起。许宏奎一脸红晕,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柳临泉胳膊一挥,会场静了。
“报告同志们,刚才,我们另行开辟了一个小战场。在小战场上,打了个大胜仗!任子玉交待了他的罪行,还揭发了黑后台韩溯的许多重大问题。韩溯的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王秀芹,你来报告审讯任子玉的战果!”
许宏奎惊愕地望着柳临泉,觉得事态不妙,脸色阴沉得像结满了冰霜。他有些恼火,走到柳临泉跟前,攒拳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既显得无奈,又怀疼爱之心,又是责怪又是嘉许地说:
“你小子,跟我玩这招!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您这位老革命跟前,我们嫩得很,唯恐邯郸学步,把路子走歪了。我诚心诚意,盼您来指导,而不是听命韩溯,阻挡革命!”
许宏奎很尴尬,指着柳临泉,只说“你……”没往下说,摇摇头,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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